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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那就到这里 "喂?" ...

  •   "喂?"

      "沈默。我这周末调休。去市中心一趟——我们见一面吧。好好聊一次。"

      沈默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听出了林炽声音里的那种"我做好了准备"的分寸——不是随便约饭的语气,是一个打算把话说清楚的语气。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好。"他说。"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行。"

      电话挂断了。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份还没写完的代理词。他发现自己在写第一个句号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然后他敲了一个句号,继续往下写。

      周六那天,T市下了一场小雪。沈默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空正在飘着细碎的白色颗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林炽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面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他看到沈默出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来挥了一下,那个动作跟高中时在车棚里等他一起回家的样子几乎一样。他们是同一座城市里的人——这座城市的这一头和那一头——但他们的距离从来不是公里数能衡量的。

      他们没有去找餐馆,就在附近的街上慢慢走。雪越下越大了,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细小的白色颗粒。沈默注意到林炽的耳朵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

      他们走到了一个街角的小公园。公园里没有人,长椅上积了一层薄雪。他们在一条空着的长椅旁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坐下去。林炽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雪吸收了大半:

      "沈默。我最近想了很多。"

      沈默站在他旁边,没有转头看他。他看着地面上那些正在融化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落下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形状,但几秒钟之后就化成了水迹,跟其他的水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也想了。"

      "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大概知道。"

      林炽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然后散去。

      "我没有不爱你了。"他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我还是很喜欢你。我昨天晚上翻了一下手机相册——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那些照片。我看到一张你给我拍的背影。在你们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我都不记得你什么时候拍的了——但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沈默没有说话。他记得那张照片。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情境下拍的,但他记得那个下午的光线——秋天,温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巷子的墙上。

      "我感觉我们正在变成一种'需要预约才能见面的关系'。你下班了我也训练完了,我们都累了。你来找我,你要坐两个小时车。我去找你,我要坐两个小时车。每次见面都要提前好几天计划——不是'今晚有空吗我过去找你',是'你这周六下午有安排吗我可能可以过来'。我觉得我们不像在谈恋爱,像在预约见面。"

      "我也感觉到了。"沈默说。他的声音很平,比他预想的要平。"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我们想见一面,需要花掉半天的时间。大到我们即使住在同一个城市里,也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林炽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那条被雪覆盖的小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雪吸收了大半: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了?"

      不是问句。是一个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判断。

      沈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没有在想"选A还是选B"——他在想的是,这句话从林炽嘴里说出来,比从他嘴里说出来要重。因为林炽是那个更不愿意放手的人。连他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走不下去了。所有的犹豫和拉扯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划上了一条线。不是一条刀切的线——是一条他们两个人一起用脚踩出来的、终于走到尽头了的线。

      "嗯。"沈默说。

      一个字。不是"是的",不是"我也觉得"——就是一个简单的、确认对方已经说对了的"嗯"。像他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那样平静。

      他说完那个"嗯"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雪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落下。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嗯"包含了什么。包含了那些深夜查好的路线,那些临时取消的见面,那些打到一半就挂断的电话,那句"这周末可能不行下周吧"的对话在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出现的次数。

      林炽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了。那个动作没有完成——像是他想做什么,但在做到一半的时候改变了主意,把手放回了原处。

      "那就——"林炽开了口,又停了一下,"就这样吧。"

      沈默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太轻了,"嗯"他已经用过了。他沉默着,算是默认。

      林炽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以后——你照顾好自己。"

      "嗯。"

      "少加一点班。你胃不好。"

      "你训练的时候注意别受伤。"

      "嗯。"

      他们说的话很轻很短,像是两个人都怕说多了会让那根绷着的弦断掉。他们站在那个小公园的入口处,雪还在下。沈默看了看林炽的脸——林炽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有回避对方的视线。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很快就在体温中化成水。

      "那我走了。"林炽说。

      "好。"

      林炽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看了沈默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需要解读的信息,就是一种看。看了很多年的人,再最后看一眼。然后他转身沿着街道走了出去。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拐过弯,消失了。

      沈默站在原地。他站在那个小公园的入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他没有动。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肩膀上和头发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手指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久到雪开始把他的脚印覆盖了一层。

      他在外套内袋里摸到了那枚钥匙扣——K-10——林炽上次见面时给他的,他一直放在内袋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金属是凉的,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温。然后他把它放回内袋里,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林炽的聊天框。输入框的光标在闪烁。他想说点什么——很多话堵在胸口,但没有一句能被文字准确地表达出来。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句,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雪在他的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是"嗯"和"你也是"。没有"再见"。没有"我爱你"。他们不需要用那些词来结束一段十年的关系。那个雪中的"嗯"已经够了——那是一句在说:我知道了。我同意。我们就到这里吧。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两千多万人、几百条地铁线路和无数的故事。但他不会再为那个人坐那条从市中心到城北的漫长路线了。那条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站的站名。以后不需要了。

      火车在清晨到达,站台上人不多,冷风灌进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县城火车站跟他四年前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灰色外墙,一样的小卖部窗口里冒着热气。他背着包走出车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上有人在卖烤红薯,炉子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升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翻滚着往上走。他走过去买了一个,握在手心里,温度从掌心传上来,让他觉得这个早晨没有那么冷了。

      他走回家的那条路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他走路的速度变了。以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总是走得很快,低着头,想着"快点到学校"或者"快点回家"。但现在他走得很慢,会抬头看路边的树——那些树在他不在的几年里长高了,枝桠伸展得比他记忆中更开。他在其中一棵树下停下来了一会儿。这棵树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从它下面经过,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它。现在他站在下面,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条街的人。

      他到家的时候,他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看到他出现在门口,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瘦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默说:"哪有。"他母亲没有反驳他,转身回厨房继续切菜。沈默站在堂屋里,把背包放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跟他上次回来时一样,家具没有变,墙上的挂历换了一本新的。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是干净的,被褥叠好了,桌面没有灰。他母亲在他回来之前应该已经打扫过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他住了十几年的小房间——墙角被他用圆珠笔画过一道线的地方还在,书架上那些高中时的课本还放在原来位置。

      他没有告诉家里他和林炽的事。他母亲问"那个黑黑的小子今年怎么没来家里坐坐",他说"他今年没回来过年"。他母亲"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什么了。她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菜,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沈默看着她翻菜的动作——那双手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在灶台前、在水井边、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那双手现在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他注意到她鬓角多了一些银丝,在厨房的光线下格外显眼。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鬓角。他忽然意识到,他不在家的这几年,他的父母正在慢慢地变老。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他用"走出去"武装了自己很多年,把"离开"看成了一种胜利。他现在发现,"离开"的背面是"错过"——你不在场的时间里,所有你关心的人都在独自经历着他们的生活。那些生活没有因为你不在而暂停——它们照常运转,只是你没有在现场看到而已。

      除夕那天晚上,他坐在堂屋里陪他父母看春晚。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他父亲笑得前仰后合,他母亲也笑了,但笑的声音不大。沈默坐在旁边,没有在看电视——他在看他的父母。他十二岁那年的除夕,他的父亲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看的也是差不多的电视节目。那时候他坐在小板凳上,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现在他坐在这里,想着的是他离开的这些年,他的父母在每一个春节里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们会看着门口想"小默今年会不会回来"。他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些。他以前只想着自己的路。现在他学会了回头看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林炽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没有新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他不知道林炽在哪里过年——城北基地?还是回了他爸那边?他没有问。他已经没有了"过年应该互发一条祝福"的那种习惯性冲动了。今年他没有群发祝福,也没有专门给林炽发。他没有删除那个聊天框,也没有屏蔽他的朋友圈——他只是不再主动地去打开它了。

      大年初二那天,他一个人出门走了一圈。他沿着村道走到了那个岔路口——高三那年秋天他跟林炽分开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岔路口跟以前一样,一条通往村道深处,一条通往县道。路面上新铺了一层柏油,比他骑自行车的时候平整多了。但路的方向没有变。他站在那个岔路口,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站在这同一个地方对林炽说的那句话——"这条路我会走到底"。他走到底了吗?他不知道"底"在哪里。但他至少走到了一个他可以选择怎么继续走下去的地方。

      律所初七开工。他提前了一天回到T市。走进出租屋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好几天没有通风的闷味。他把窗户打开,让冬天的冷空气流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这个城市的天空——灰白色的,跟他离开时一样。他的城市生活又要重新开始了。以前他觉得T市不是他的家,县城才是。现在他回到县城之后发现,他也不再属于那里了。他在两个地方之间,像一个没有系绳的浮标,漂在中间,哪里都不是他的固定位置。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和行人。这座城市在他不在的这几天里没有任何变化——地铁还在运行,写字楼的灯还在亮着,街边早餐铺的老板还是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他的缺席不影响这座城市的运转。意识到这件事,让他觉得轻松,也让他觉得孤单。

      他整理行李的时候,从背包的侧袋里摸到了那枚钥匙扣。K-10。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把它挂在哪里。挂在钥匙上的话,他每天出门都能看到它——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最后他把它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跟他高中时那些纸条、糖纸、夹着便利贴的英语词典放在一起。十年。一整个抽屉。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推上了。抽屉合上之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沈默把手机放下之后,在宿舍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有哭。他发现自己没有哭——不是因为不难过,是难过了之后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他把桌上林炽送的那个马克杯拿起来看了看——杯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翻过杯底——杯底用油性笔写了一个潦草的"L"和一个"S",中间一条线连在一起。是林炽写的。大二寒假在出租屋里,林炽说要做标记免得跟室友的杯子搞混。沈默当时说"我的杯子我自己认得"。林炽说"那就当我闲得没事"。沈默把杯子放回原位。那条裂纹是他没注意到的——或者说,一直假装没看到的。
      沈默最终把那个马克杯放进了抽屉最深处——不是扔掉,是没有勇气每天看到它。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不是一两周的那种时间,是更长的——长得足以让马克杯上的裂纹不再像刚看到时那么扎眼。他把抽屉推上。窗外的夏天已经在收尾了。
      他把马克杯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用热水冲了一遍,把杯沿那道裂纹上的灰尘洗干净。裂纹还在,但洗过之后看起来不像一道伤痕,更像一条河。一条从高中流到现在的河。河的两岸曾经很近。现在被什么拉宽了。但河还是同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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