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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答案与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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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在一场语文期末考试的收卷铃声中结束了。
沈默把笔帽盖好,卷子叠整齐,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肩膀有些僵硬。林炽从隔壁排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袋:"考完了。"
"嗯。"
"暑假有什么打算?"
"老样子。干活,看书。"
"得空的时候我来找你。"
"嗯。"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夏天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林炽在岔路口停下来,没有立刻跨上车——他站在自行车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沈默。"
"嗯。"
"高二这一年——谢谢你。"
沈默看着他,夏风从他身后吹过来。
"谢我什么?"
"谢你——跟我坐在一起。"
沈默沉默了几秒:"我也要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也坐在这里。"
林炽在暮色里笑了笑,骑着车走了。沈默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变成一个黑点被暮色吞没。
暑假开始后,沈默帮家里干了几天农活,把院子里的豆角架子重新搭了一遍,把厨房的墙面刷了一层新石灰。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站在院子里擦汗,看一眼大门的方向——不是因为他期待有人来,但他在想那个人在干什么。
林炽会发一些照片过来——有时候是他在镇上打球时拍的,有时候是他在出租屋里煮面的照片。面条还是糊的,但沈默没有再说过"火关小一点"——因为他发现那些照片的重点不是面条好不好吃。
暑假的最后两周,沈默去帮林炽搬了一次家。林炽的母亲在安城的工厂换了宿舍,原来那间出租屋要退掉。林炽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摞课本,一双跑鞋,一个旧的闹钟。沈默帮他把东西装进三个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封最后一个纸箱的时候,林炽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糖纸。透明塑料纸,被压得扁扁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水果硬糖的香味。沈默认出了其中一张——那是上次在天台上林炽给他的那颗橘子糖的糖纸。"你还留着?""每张都留着。"林炽把塑料袋放进纸箱里,封好胶带。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留着。沈默也没有问。但他蹲在地上帮忙封箱的时候,手碰到自己校服口袋——口袋里也有一张。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他没有扔掉。一直都放在校服口袋里,洗衣服的时候会忘记拿出来,晾干了再放回去。他从口袋里把那张糖纸掏出来,看了看——塑料纸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边缘有一点磨损。他把糖纸放进了林炽那个塑料袋里——"这张也是你的。"林炽低头看了看那张糖纸,又抬头看了看沈默——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拿胶带封箱子的时候,胶带贴得特别仔细。
七月中旬的一天,林炽打电话过来说镇上文化站有电视,下午要转播省里的田径锦标赛。"有省队的比赛,要不要一起看?"沈默说好。他到文化站的时候林炽已经占好了位置——靠风扇最近的两把折叠椅。电视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电视,画面有些模糊,但解说员的声音很清晰。屏幕上,一个穿红色背心的运动员在跑四百米——起跑,加速,弯道,冲刺。林炽看得很认真,整个人前倾着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解说员在运动员冲线的时候喊了一声"破省级纪录",林炽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一瞬。沈默看到了那个停顿。比赛结束后文化站里的人陆续散了。林炽站起来,把折叠椅靠墙叠好。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那个穿红色背心的——是省队的。""嗯。""他的成绩比我现在快两秒。"林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沈默偏头看着他:"两秒不多。"林炽没有说话,但他骑上自行车的时候,握着车把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暑假里的第三周,林炽来了。他骑了一辆新自行车——银灰色的,比之前那辆旧的好看了不少。他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整个西瓜,绿皮上带着新鲜的藤蔓,看起来是刚从地里摘的。
"镇上赶集,看到有人在卖,想着你家应该没有种西瓜。"
沈默接过西瓜掂了一下——很沉,至少有七八斤。
"多少钱?"
"没多少。"
"我明天——"
"不用。"林炽打断他,"西瓜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阿姨和叔叔吃的。"
沈默没有再推辞。他把西瓜洗干净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切开。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个西瓜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屋里,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年夏天的第一个西瓜,是林炽送来的。"
又过了一周,沈默主动去了林炽的出租屋。去之前他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
林炽的回复几乎在同时弹出来:"有。你来。"
他到的时候林炽正坐在风扇前面看一本英语阅读练习册。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盖着,放在桌上最凉快的位置。沈默在那排风扇前面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你怎么想到买西瓜?"
"上次去你家带了西瓜之后,我觉得挺好吃的,自己也买了一个。切多了吃不完,你来帮我解决一下。"
林炽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还在看他那本英语阅读练习册。但沈默注意到那盘西瓜切得大小均匀,装在盘子里摆得很整齐——不像是"切多了吃不完"的随手之作。
他们在风扇前面坐了一个下午。沈默看了一会儿林炽新买的一本小说,林炽继续做他的英语阅读。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你高三有什么打算?"林炽忽然问。
"好好学习。"
"然后呢?"
"然后——考上想去的学校。"
林炽放下笔偏过头看着他:"方向没变?"
"没变。"
林炽点了点头:"我也没变。"
八月中旬的一天,沈默去镇上的书店买参考书。他在书店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刘老师。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一截芹菜。"沈默?"她先认出了他。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刘老师好。"刘老师已经不当班主任了——她去年调到了教育局教研室,但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听说你在一中成绩一直不错?"沈默说"还行"。刘老师笑了笑——那种沈默很熟悉的笑容,不夸张,不客套,就是老师看到学生还在努力时的那种笑容。"林炽呢?他怎么样?"沈默没想到刘老师会问起林炽。他想了想,说:"他也挺好的。成绩进步了很多。还在校队训练。"刘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沈默后来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很奇怪的话:"你们两个——我一直觉得你们互相之间是个好影响。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是谁帮了谁,是两个人恰好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沈默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刘老师提着芹菜走远。她在镇上跟儿子一起住——这是刘老师之前说过的,沈默记得。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的。
夏天很快过去了。开学前最后一天的傍晚,他们在镇上偶然遇到了。沈默在买文具,林炽从店门口经过,看到他之后停下来,退回来两步站在门口。
"你在这儿干吗?"
"买笔。你呢?"
"出来走走。"
他们站在文具店门口聊了一会儿。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街道上的行人在暮色中来来往往。
"明天开学了。"林炽说。
"嗯。高三了。"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林炽看着远处被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但想到明天能在一个教室里看到你——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沈默没有说话。他握着新买的笔站在暮色里,感觉那句话的余温比夏天的风还要长久。
"明天见。"沈默说。
"明天见。"
那天晚上沈默在日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这本笔记本了,但在这个暑假的最后一天,他想写点东西。他写道:"暑假最后一天。在镇上遇到他。他说方向没变。我说高三也一起。"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八月末的天空。暑假还剩最后一天。然后就是高三了——那间教室,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隔了一个过道的人。他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夏天的风带着热浪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剩下的大半个暑假里,沈默去了三次林炽的宿舍。
第一次去的时候带了一本他刚看完的数学参考书。林炽翻了翻,说"这本比我那本好",然后把书放在自己桌上最顺手的位置。第二次去的时候带了自己家种的番茄——他妈让他带一些给林炽,说"小林一个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饭"。林炽收到番茄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努力压住某种情绪,但没有压住——他拿了一个番茄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就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说了一句"好甜"。
第三次去是开学前两天。沈默到的时候林炽正在收拾房间——把堆在桌上的书分门别类地摆好,把床单换了一套干净的,连窗户都擦了一遍。沈默站在门口看着林炽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床底下的鞋子一双一双摆整齐,忽然觉得——这个人在为即将到来的高三大扫除,好像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收拾这么干净是要迎接谁?"
林炽头也没抬:"迎接高三。"
"高三不需要你收拾房间。"
"高三需要一个干净的桌面和一个清醒的脑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沈默。"还有一个在旁边坐着的人。"
高三开学前一天晚上,沈默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拿出来翻了一遍。从高一下学期开学那晚的第一篇开始,到暑假最后一天的最后一行——每一页他都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写的字从高一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工整但不算好看的字。但内容变了。高一的笔记大部分是关于学习——"今天写了三套卷子""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一半""物理大题终于做对了一次"。到了高二,笔记里开始出现一个人的名字。最开始是"他"——"他今天训练到很晚""他考了第一次班级前十""他给我带了一瓶水"。后来变成了"林炽"——"林炽今天在校运会上拿了两个第一""林炽问我以后想考什么大学""林炽说如果有一天想跟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沈默把笔记本合上。他想——从"他"到"林炽",他用了一年。从"我们跟别的朋友有什么不一样"到"我不想让这个状态变",他用了一个冬天的夜晚。从来者与天台的"你会听吗"到今晚的"答案在他旁边的那个座位上",他用了一整个学期。他看着台灯下那本黑色笔记本的封面——很普通的一个本子,文具店里十几块钱的那种。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开学第一天,沈默走进新教室的时候——理科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朝南的位置,阳光最好的那一间——他在靠窗第三排看到了一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翻着一本英语书,听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
沈默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林炽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翻开的那一页英语单词表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比暑假前黑了一些,大概是训练晒的。但坐在那里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左手放在书页上,右手握着笔,背挺得不算很直但也不驼。沈默想——一年前他也是这样走进这间教室的。一年前他也看到了这个画面。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感到的是一种紧张的期待——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年后的现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会发生的事情很简单——他们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隔着一个过道,一起度过高三的每一天。每一天。沈默发现自己对"每一天"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抗拒。他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课桌上。
林炽。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想起了一年前——也是开学第一天,也是在这间教室,也是靠窗第三排。那时他看到林炽坐在那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年后的现在,同样的教室,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那个人。
林炽看到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你踩点踩得挺准的。"
沈默走过去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你来得更早。"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先到。"
沈默没有追问"先到"是为了什么。他把书包放下来,抽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窗外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林炽已经低下头继续翻英语书了,表情很平静。但沈默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今天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专心,是因为他在用这个动作确认一件事:他旁边的座位不是空的了。
开学后的第二周,年级重新调整了教室座位。公告贴出来的那天早上,沈默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座位表上,他的名字在第3排第4列。旁边是第3排第3列。
那个位置上的名字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转身走回教室的时候,林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翻一本新的英语单词本。沈默坐下来,从书包里抽出第一节课的书。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暑假作业的最后一题,有人在借新发的课本。
林炽翻了一页单词本,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没有上下文的话:
"高三了。"
沈默正在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嗯。高三了。"
窗外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课桌上新课本的纸页吹动了几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干净的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方正正的光斑。旁边有一个人,隔着一个过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跟他一样。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林炽也刚好在看他。两个人在翻书的手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回去继续翻。沈默低下头翻到英语课本第一单元的时候——嘴角动了。
林炽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确定感。那种确定感让沈默觉得——他们之间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了。
沈默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我好像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答案不在纸上。答案在他旁边的那个座位上。"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窗外初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课桌上新课本的纸页吹动了几页。他看了一眼旁边——林炽也刚好在看他。两个人都在翻书的手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回去继续翻。沈默低下头翻到英语课本第一单元的时候——嘴角动了。
—— 卷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