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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新学校与看 ...

  •   九月的晨光里,两辆自行车并排停在了县一中的校门口。
      沈默从老凤凰上跨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林炽也刚停好车,正把车锁绕在车架上。他穿着一件新的白T恤,校服外套搭在车筐里,看起来比初中毕业时长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
      "你在几班?"沈默问。
      "五班。你呢?"
      "一班。"
      "不在一个班啊。"林炽的语气听起来比他预想中更在意这件事。
      他们在公告栏前找到各自的班级,然后在一个陌生的校园里被人流冲散了。沈默走进一班教室的时候,找了一个靠窗的中间位置坐下来。教室很新,桌椅都是新的,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粉笔字,空气里弥漫着新刷的墙面和新课本混合的气味。
      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教室,新的同学,新的开始。但他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这个人流涌动的校园里,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仅此一个。但一个就够了。
      开学第一周,沈默和林炽建立了新的联系方式和固定的见面时间。
      沈默发现高中跟初中最大的区别不是课业更难——是人更多了。年级一共十二个班,走廊上永远有人在走动,食堂里永远要排队。他走在人堆里的时候会觉得有些不适应——不是怕人多,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周围的人越多反而越安静。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走到车棚看到那辆旧自行车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那种不适感就会消失。像水面上的波纹被一只手按住了一样。
      林炽在五班的处境跟他不一样。五班是普通班,氛围松散很多。体育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方便他们训练的时候溜出去。林炽的同桌是一个叫周磊的男生,也是体育生——打篮球的,比林炽还高半个头。周磊第一天就问林炽:"你认识一班那个沈默?"林炽说"认识"。周磊又问"怎么认识的",林炽说"初中同桌"。周磊显然还想继续问——但他看到林炽说"初中同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让他心情变好的事情,就识趣地没有追问了。
      没有写在纸上,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他们都默认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在车棚碰头,一起回家。这个习惯从初中延续到了高中,成了两个人之间没有签过字的约定。
      第一天他们在车棚碰到的时候,林炽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会先走。"
      沈默正在低头开锁:"我等你。"
      林炽没有说话,但他开锁的动作变快了一些。
      高中的节奏比初中快了很多。沈默所在的1班是年级的重点班,课程安排比普通班紧凑,作业量也大了一个档次。林炽在5班,氛围轻松很多,但他不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他上课会记笔记,课后会做题,甚至连英语课都开始认真听了。
      一周下来,两个人只在放学后的车棚碰头。有时候中午在食堂远远看到对方,点一下头就算是打了招呼。沈默一开始觉得这样也挺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像初中那样天天黏在一起。
      但他发现自己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望向5班的区域。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一群新同学中间、正在笑着说什么的时候,他会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他只是确认一下那个人在"。至于为什么要确认——他没有往下想。
      林炽的体育老师姓方,四十出头,以前是市体校的教练。他在第一次训练课结束后叫住了林炽。"你的底子不错,爆发力在同龄人里算中上。但你的体能需要加强——比赛到了后半程掉速太明显。"林炽擦了擦汗,点头。方教练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有没有考虑过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省里有选拔赛,如果成绩好,可以进省队青训。"林炽愣了一下。省队——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词。在他的认知里,省队是属于那些从小就在体校训练的人的地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方教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可以试着够一够"的事。那天训练结束后林炽多跑了三圈。不是教练要求的——是他自己加的。
      沈默不知道林炽在训练场上的这些事。他只知道林炽每天训练结束后会比以前更累——骑车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一点,说话的时候呼吸也比以前重。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每天在车棚多等一会儿,把水准备好,然后把水递过去。林炽接过水的时候会喝两大口,喝完长长地出一口气——那个"出一口气"的动作,沈默每次都注意到了。他知道那不是累。那是把一整天压着的东西呼出来的感觉。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沈默在车棚等林炽等了比平时久一些。他看了看手表——比约定时间过了十五分钟。他正准备去教学楼找人的时候,看到林炽从操场方向跑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着训练背心,头发湿漉漉的。
      "训练加了一会儿,来晚了。"他喘着气。
      沈默把手里那瓶没开过的水递过去:"不急。"
      林炽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大口。他没有说"谢谢",因为这句话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说了。他们骑上自行车,穿过夜色中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骑到岔路口时,两个人同时慢了下来,把脚撑到地上。秋天的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
      林炽先开口了:"明天周末,你干嘛?"
      "写作业。你呢?"
      "训练。下午四点半结束。"
      沈默"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们都听懂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林炽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沈默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沈默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走过去在沈默旁边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走吧,请你吃烤肠。"林炽说。
      学校门口卖烤肠的摊子还开着,热狗在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光。林炽买了两根,多加了辣椒面,递给沈默一根。沈默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他皱了一下眉。林炽在旁边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被烫了还不吹一下。"
      "你被烫了也不会吹。"
      "我会。"
      "你上次吃麻辣烫被烫到舌头,嗷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
      沈默咬了一口烤肠,辣椒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手里那根刚出炉的烤肠是热的。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吹第二口烤肠的林炽,心想——高一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他们骑着车在暮色中各回各家。沈默骑在回家的路上,风从耳边过去,带着桂花最后一缕香气和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他没有刻意去想今天发生了什么——第一天在新的班级里上课,第一次在新的食堂吃饭,第一次在新的车棚旁边看到那个人等他——但他发现自己骑着车的时候,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开学的第二周,学校传来了校运会的消息。
      林炽报了三项——两百米、四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沈默什么也没报。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自己在运动会上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八百米在初中时跑过倒数第一的经历让他对"运动会"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好感。
      但林炽的比赛他还是去看的。
      两百米预赛在周五下午。沈默提前十分钟到了操场,在看台上找了一个靠中间的位置。他没有告诉林炽他会来——但他来了。
      发令枪响的时候,沈默看到林炽从起跑线上弹射出去。他的起步很快,步频高,在弯道的时候就已经领先了第二名两个身位。他的跑步姿势跟初中时不太一样了——更舒展,更有力,手臂摆动幅度更小了一些,像是被正式训练修正过的痕迹。冲到终点的时候他领先了将近五米,冲线之后减速慢跑了几步,弯腰撑着膝盖,呼吸平稳。
      沈默坐在看台上没有鼓掌。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林炽从终点线走到操场边,看着他喝了几口水,跟队友说了几句话,然后偏头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默没有动——他坐在人群中,林炽大概看不到他。但他还是坐在那里。
      决赛在第二天上午。林炽以明显的优势拿了两百米第一,又在下午的四百米中拿了第二——输给了高三的一个体育生,但差距不大。四乘一百米接力的时候他跑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排名第三,但他用弯道超了一个人,最后直线冲刺又超了一个人,以小组第一冲线。看台上响起了掌声——不仅是5班的区域,连1班这边也有人鼓掌了。
      沈默依然没有鼓掌。但他发现自己坐在看台上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比赛结束后沈默从看台上站起来。他没有去找林炽。他只是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回了教学楼。口袋里有一张糖纸——不是林炽给的,是他自己买的水果硬糖的包装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扔掉它。他把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透明的塑料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光。然后他又把它放回了口袋。
      他想起了林炽冲线后朝看台方向看的那一眼。他觉得林炽大概是看到他了。他希望林炽看到他了。
      晚上一起回家的时候,林炽问:"你来看我比赛了?"
      "路过操场的时候看了几眼。"
      "路过操场能看几眼就看全了我三场比赛?"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林炽在前面笑了。
      那天晚上沈默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到看台上那些尖叫着喊林炽名字的人——她们不认识他,只是看到了他在跑道上发光的样子。而他坐在看台上,一次也没有喊过那个名字,但他觉得自己看到的跟那些人看到的不一样。那些人看到的是跑得最快的那个男生。他看到的是——高二开学后比暑假前重了三斤的那个男生。是跑完之后会先找水喝、喝完才去领奖的那个男生。是冲线之后会下意识朝看台方向看一眼的那个男生。
      那天晚上外面起了风。沈默听到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声音,很细,像一根线被拉紧又松开。他想到了很多无关的事情——想到了初中的时候林炽坐在他旁边、趴在桌上睡觉、下课铃响了被同桌推醒;想到了林炽第一次在体育课上跑了第一、回来的时候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想到了那个放在窗台上的第一瓶牛奶——他以为是谁放错了位置,后来才知道那是给他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在退潮时露出了水面。他一直以为那些石头是沉在水底的——他不知道它们其实一直就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水覆盖着。而现在水在退去。不是因为谁抽走了水——是因为他自己终于低下头来看了。
      沈默翻了个身。他不想承认自己注意到这些。但他注意到了。
      十一月中旬,全校期中考试。沈默发挥正常,考了年级第八。林炽也有进步——虽然总排名还没进年级前一百,但英语单科成绩比开学时提高了将近二十分。沈默看到他的成绩单时没有说什么,但他把那行英语成绩看了两遍。
      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周末,林炽没有回家——他母亲在安城打工,周末不回来。他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把成绩单贴在墙上。不是炫耀——是用这个提醒自己。他对着墙上的成绩单坐了一会儿,然后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下次考试,我想进前一百。"沈默回复得很快:"你能。"就两个字。林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沈默不说废话——所以那两个字的分量,比一般人说二十个字都重。
      十月底的一天,林炽在食堂递给沈默一个橘子。橘子不大,皮有点厚,但剥开之后汁水很足。沈默咬了一瓣——酸甜适中,橘子的香气在嘴里炸开。"哪来的?""学校门口有个大爷在卖,说是什么本地品种,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挺甜的。"从那以后,沈默的课桌上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个橘子。有时候是早上放在窗台上,有时候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炽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餐盘旁边。沈默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那些橘子出现的频率——他用这个频率来判断林炽"是不是又训练太累了没时间去买"。当一个橘子不再只是一个橘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事情不太对了。但橘子还在继续出现,他还在继续吃掉它们。他没有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因为他害怕想得太清楚,这些橘子就不会再有了。
      第一片梧桐叶落下的时候,沈默在走廊上遇到了林炽。不是约好的——两个班级同时下课,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们被人流推着走了同一个方向。林炽走在他前面半个身位,没有回头,但步伐很自然地慢了下来。慢到沈默可以不费力气地跟在他旁边,像一个不需要确认的默契。
      沈默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林炽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一瓶水放在他托盘上然后走开了。沈默低头看着那瓶水——不是他平时喝的牌子,是他跟林炽说过一次"这个牌子的水口感好"的那种。他只说过一次,几个月前的事了。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确实是他说的那个口感。
      期中考试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沈默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满——上课、做题、去车棚。第三件事不是必须的,但他从来没有缺席过。有一次下大雨,他没带伞,从教学楼跑到车棚的时候校服湿了大半。林炽已经在那里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看到他跑过来的时候把伞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你没带伞?""忘了看天气预报。"林炽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他:"先披着。"沈默看了看那件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内侧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小小的"炽"字。他接过来披在肩上。外套里还有林炽的体温。他们推着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变小了一些。林炽在岔路口停下来:"你骑车注意安全。""嗯。""到家发消息。""好。"沈默骑出去十几米之后回头看了一下——林炽还站在岔路口,撑着那把黑伞,在等着看他骑出视线范围。他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雨里,像一棵固执的树。
      沈默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把林炽的外套挂在椅背上晾干。他妈进来送热水的时候看到了那件外套,问了一句"谁的"。沈默说"同学借的"。他妈没有再问。但他妈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外套,是看沈默看外套的眼神。当妈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但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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