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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九月的江原平原,暑气还没散尽。
县城的街道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灰扑扑的——路面被夏天的暴雨冲刷过好几轮,又被秋老虎的太阳烤干了,留下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路边的法国梧桐倒是长得茂盛,叶子在微风中翻动时泛着油亮的光,但树下停着的三轮车、堆着的沙石料和偶尔经过的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让整条街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
沈默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准时出门。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老式自行车穿过晨雾中的村道,在早读铃响之前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遇见一个改变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人。
他住的地方在县城东边的沈家村,说是村,其实离县城也就三四公里。一条柏油路从村口一直通到县道上,两旁是大片大片尚未收割的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过,唰啦啦地响成一片。
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老式自行车——凤凰牌的,还是他爸年轻时骑的那辆,车架上的漆掉了大半,龙头上的铃铛按不响了,链条每蹬一圈就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但这辆车被沈默擦得很干净,坐垫上套着他妈用旧秋裤缝的布套子,灰蓝色的,针脚密密麻麻。
书包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三本书两个本子和一个铁皮铅笔盒。不重,因为当天的课本他一般都放在学校课桌里,只带需要复习的回家。
十五分钟到学校。他把车锁在车棚最靠里的位置——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挡着,下雨天不至于淋得太厉害。锁好车,他往教学楼走。
县城一中的初中部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靠近地面的部分已经蹭出了一片灰绿色的污渍。走廊很窄,两边的墙上有历届学生留下的各种痕迹——用圆珠笔画的小人、被修正液涂掉的字迹、一枚不知道哪年哪月被人踩扁的图钉嵌在水泥缝里,生了锈。
沈默走进教室的时候大概是六点四十。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在吃早饭——一个塑料袋装着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有人在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埋头抄得飞快。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的位置空着——原来的同桌叫李浩,初一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爸在工地上摔伤了,他妈让他别念了,去南方打工。李浩走的那天把课桌收拾得很干净,桌面上刻着的一个"早"字被他用修正液涂掉了,然后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了教室,再也没回来。
沈默到现在还记得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初二,教室里冷得说话都冒白气。
他放下书包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第十五页的单词。
早读铃响之前,他大概有三十分钟可以自己安排。这是沈默一天里最喜欢的一段时间——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带。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只需要和书本待在一起。
他喜欢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在家里他没有自己的空间——堂屋的饭桌到了饭点就要收书,晚上弟弟睡着了会抢被子,大哥过年回来打地铺的时候他要从床底下把课本搬到窗台上。只有在学校,在这个属于他的半张课桌上,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属于他一个人的。
七点二十,早读铃响了。
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之后,教室里渐渐被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填满。沈默嘴唇翕动着跟上节奏,但声音不大——他从小就不太会大声说话,好像嗓子里天生装了一层滤网,把他的音量控制在了一个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范围内。
第一节课是语文,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沈默当时正在低头看一道几何题,讲台上响起的声音让他的笔尖停了一下。
"大家停一下,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
他抬起头。
讲台上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胸前有一个他没见过的标志,脚下是一双颜色很亮的运动鞋——那种白得发光、鞋型利落的鞋子,在这个县城中学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眉毛,整个人站在那儿,微微扬着下巴,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无所谓的、懒得解释的坦然。
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我叫林炽,从安城回来的。"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说完这四个字就没动静了,仿佛自我介绍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种不得不走的形式。
教室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林家的?是不是小时候在镇上的那个林家的?"
"对对对,他爷家原来在东街口开了个小卖部的,后来搬走了……"
"他怎么回来了?"
"听说是在外面惹事了呗——"
沈默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只是又看了讲台上那个人一眼——这是第二眼了。他平时几乎不会在课堂上抬头看一个讲台上的人超过一次。但今天他看了两次。他低下头,继续看那道几何题。但说不上来为什么,那道题的辅助线他连画了三遍都觉得不对。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把笔放下,揉了揉自己的右手指节,又重新拿起来。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道初一水平的几何题而已。
讲台上的林炽在嘈杂声中皱了皱眉,不太自在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最烦这种被人当稀奇动物看的场面。
他在原来的学校已经习惯了一个角色——"那个刺头林炽"。每个老师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警惕和无奈,每个同学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好像他随时会掀桌子一样。他厌倦了那种感觉,他本以为换一个学校就是换一种空气,但站在这间灰扑扑的教室里被几十双眼睛打量着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换一个地方,他还是他。
换一百个地方,他还是他。
"安静——!"刘老师拍了拍讲桌,"林炽同学是从安城转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大家多关照新同学。"
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停在教室后排的那个空位上:"林炽,你先坐那儿吧。沈默旁边。"
林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倒数第二排靠窗,一个瘦高的男生正低着头在看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干净的轮廓。
他拎着书包走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院。
经过过道的时候,他的腿碰到了旁边一个同学的课桌角,发出一声闷响。那人赶紧把桌上的文具往里挪了挪,林炽也没在意,走到座位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有些重。
然后他坐下来,长腿往前一伸,正好碰到了旁边那张凳子的腿。
那个叫沈默的男生没抬头,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凳子往另一边挪了挪,挪出了大概两指宽的间隙。他的目光在课本上,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了——他感觉到旁边坐下来的人跟这个班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坐着的方式不同,是空气被他带进来的时候变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侧脸的上方落下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他发现自己在写下一行字的时候,笔迹不如上一行工整了。
林炽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同桌看起来跟他想象的"县城好学生"差不多——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桌上摆的课本包着牛皮纸的书皮,封面上写着"沈默"两个字,字迹端正有力。他不抬头,不说话,整个人像一堵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墙,把他和周围的一切隔开了。
闷。林炽在心里给出了第一个评价。
但他也没打算跟任何人套近乎。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天花板上的裂缝和吊扇上积着的灰。
这地方比安城小太多了。教室小,窗户小,窗外能看到的那片天空也小。
林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爸把他塞到这个"乡下来收心",大概以为换一个环境他就消停了。但他爸不知道的是,他打架从来不是因为环境——他打架是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而他不知道除了抡拳头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那团火安静下来。
他转了一下手里的笔。笔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看到旁边的沈默正在在一道几何题的图上画辅助线,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很稳,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一看就是个好学生。
林炽捡起笔,转回身子,继续看天花板。
第一堂课是刘老师的语文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
林炽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了。不是想睡,是觉得那篇文章里的父亲跟他认识的父亲完全不是同一种生物。他爸什么时候会翻过月台给他买橘子?他爸连他上几年级都搞不太清楚。
每年开学的时候他爸的助理会打电话问一句"林总,小炽的学费是不是该交了",然后往卡里打一笔钱。转账记录就是他们父子之间最频繁的实质性交流。
其实也不全怪他爸。他妈走后的那几年,他爸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来就不怎么爱说话的男人变得更加沉默,把所有的力气都扔进了生意里。林炽小时候不懂,以为爸爸是不爱他了。后来长大了一点,他隐约明白他爸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他越长越像他妈,那双眼睛、那个笑起来的样子。他爸每次看到他,大概都会被提醒一次失去。
但明白归明白,林炽心里还是有个洞。那个洞不会被理解填满,也不会被银行卡里的数字填满。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林炽回过头,后排一个高个子男生正笑嘻嘻地看着他。那男生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诶,你还记得我吗?"
林炽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飞速运转,但一片空白。
"我,王磊!小时候咱俩一起偷过你爷家的石榴!你忘了?就你家那个老院,东街口那个——你爷拿着扫帚追了我们半条街!"
王磊说得眉飞色舞,声音压得不算低,周围几个同学都听到了,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林炽愣了一下。
然后记忆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一道口子——夏天的傍晚,热得要命的水泥地,石榴树上挂着的红彤彤的果子,还有一个皮肤黑黑的小子躲在墙根下朝他招手。
他想起来了。
"王磊?"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可不就是我嘛!"王磊一拍他的肩膀,"你这一走多少年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上次过年我碰到你爷,他还说你在安城念书——咋突然转回来了?"
林炽扯了一下嘴角,没正面回答:"回来看看呗。"
王磊也不追问,咧嘴一笑:"行,回来就好。中午我带你逛逛,这学校跟你走那会儿变化挺大的——操场重新修了,食堂也换了老板,现在做的面还行……"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林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觉得这个人不讨厌。
旁边的沈默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但林炽注意到他的笔尖在某个地方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了"偷石榴"那段。林炽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自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沈默那种人大概从来没偷过任何东西。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林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磊已经热情地从后面绕过来,说要带他去食堂。林炽没什么意见,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默没有去吃饭,而是从课桌里拿出一个铁皮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盒白米饭和一点炒青菜旁边还有几块腌萝卜。
林炽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县一中的食堂不大,窗口五个,卖的东西也简单——面条、馒头、各种炒菜。林炽买了一份土豆烧牛肉和两个馒头,王磊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给他介绍学校的情况。
"你住哪儿?学校宿舍?"
"外面租了个房子。"
"一个人住?"
"嗯。"
"那你晚上不无聊?"王磊咬了一口馒头,"要不到我家吃饭?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林炽笑了一下:"改天吧。"
他们吃饭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教学楼前面的小操场。下课时间操场上零零散散地站着几拨人,有打羽毛球的,有蹲在花坛边说话,还有一个瘦瘦的身影正往教学楼走——是沈默。
沈默吃完了饭,正把饭盒洗干净了往回走。他没跟任何人同行,步伐不快不慢,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林炽看了几眼,收回了目光。
"诶,那个——"他朝沈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同桌,他什么来头?"
王磊探头看了一眼,了然:"沈默啊?好学生。年级前几名那种,不怎么说话,但人不错。"
"他家哪儿的?"
"沈家村的,从这儿往东骑车十几分钟吧。家里种地的,好像还有两个兄弟。"王磊想了想,"他以前的同桌退学了,那个位置空了好久,正好你来坐。"
林炽没再问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跟林炽差不多高、但比他壮实一些的男生。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银链子,走路微微撇着外八字,气势摆得很足。
王磊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板寸头看到林炽,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两秒,然后脸上浮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哟,这不是林炽吗。"
林炽也认出了他——虽然人的样子变了,但那双眼睛里带着的某种劲头,跟记忆里那个光着脚丫子在河沟里摸泥鳅的小子隐隐重叠在了一起。站在几步外的是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生,校服敞着穿,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他的头发有些长,刘海快遮住了一只眼睛,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不知道是跟人打架留下的还是在哪儿磕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抹说不上是笑还是挑衅的弧度。
"赵大宝。"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王磊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是在安城当你的城里人吗,怎么回来了?"赵大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慢,"小时候不是挺能的吗,城里混不下去又滚回来了?"
话不好听,但林炽没有生气。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听出了赵大宝话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掺杂着旧日的不服气、这么多年没见的生疏,还有一点"凭什么你去了城里"的不甘心。
他笑了一声:"混不混的下去另说,反正比你强点。"
赵大宝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但还没等他开口,上课铃响了。
"放学别走。"赵大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带着人从林炽旁边擦了过去。
王磊松了口气,拉了拉林炽的袖子:"你别理他,他就那样。你俩小时候就不对付,他记仇呢。"
林炽拍了拍被赵大宝蹭到的肩膀,语气很淡:"没事。"
下午的课上得浑浑噩噩。林炽睡了两节课,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有些发黄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刘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林炽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旁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沈默正在做一张数学卷子,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仿佛周围的噪音跟他处在两个不同的维度。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然后工工整整地把答案抄到卷子上。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炽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几道细细的、浅红色的划痕——像是被玉米叶子划的。
这人跟他印象中的好学生不大一样。林炽在原来的学校见过不少成绩好的人,那些人大多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优越感,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比你聪明"。但沈默身上没有这种气息——他安静得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不争不抢,甚至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不挡任何人的光线。
林炽忽然有点好奇,这种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默开始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好,拉上拉链,站起来往外走。
林炽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他在教学楼门口被赵大宝堵住了。
赵大宝带了三四个人,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走,上天台聊聊。"
林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率先朝楼梯口走去。
天台上风很大,九月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没有多少热气了,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道。
赵大宝最后一个上来,把天台的门关上,顺手抄了门边一根不知道谁落下的旧拖把杆。
"林炽,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回来找事的?"
林炽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表情很放松:"我就是回来上个学。赵大宝,你至于吗?小时候那点破事你还记到现在?"
赵大宝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林炽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嘴又甜,大人都喜欢他。赵大宝从小就是个野性子,不服管,跟林炽打过无数次的架,从来没赢过。后来林炽一家搬走了,赵大宝终于不被人拿来跟他比较了,但他心里的那股气始终没有消下去。
现在林炽回来了,而且是灰溜溜地回来的。赵大宝说不上来自己是痛快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多一些。
"少废话。"赵大宝握紧了拖把杆,"你走不走?"
林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没劲。他知道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控制不住——行动比语言有效多了。
他站直了身体。
"我不走。你想动手就来,别在那儿站桩。"
赵大宝冲上来了。
拖把杆带着风声砸下来,林炽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在赵大宝的肋下。这一拳很重,因为他看到赵大宝的脸瞬间皱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下——林炽的右拳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赵大宝的脸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几个人想上来帮忙,但被林炽扫了一眼就没敢动了。不是怕他,是被他那副样子震住了——嘴角带着笑,但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换了一个人。
赵大宝被打退了两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糙。
"行,还是那副揍性。"
林炽甩了甩手腕,没有说话。
赵大宝把拖把杆扔到一边,从地上捡起校服外套拍了拍灰:"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下楼去了。
林炽一个人留在天台上,靠着栏杆,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县城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昏黄色,低矮的楼房参差不齐地排列着,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赵大宝在河沟里摸鱼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也经常打架,但打完架第二天又一起去爬树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大概没有这种"打完就算"的规矩,但他不确定自己跟赵大宝算不算已经长大到不能那样的程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伤口被风刮得发疼——嘴角破了,颧骨上也擦破了一块皮。
操,明天怎么见人。
他坐在天台边上,用手背碰了碰嘴角,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没有马上下去。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发凉。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县城边缘的田野——秋天的田野正在慢慢变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楼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放学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又像潮水一样散去。他听到有人在楼下喊某个人的名字,听到自行车的铃声和笑声,听到那些属于校园的声音——那些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声音。
很久没有一个人这样待着了。在安城的时候,他打完架也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天台,有时候是操场的角落,有时候是学校后面那条小巷的死角。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因为怕被人看到软弱,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下走。
等他下到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走了。他往教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看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默。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站在门口等他。看到林炽脸上挂了彩,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多管闲事的热情。他只是伸出手,递了东西过来。
一包创可贴。
林炽愣了一下,没有接。
"给我的?"
沈默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垂着眼帘说了一句:"嘴唇上面,流血了。"
说完他把创可贴往林炽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楼梯间里。
林炽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创可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药店两块五一盒的那种。
他撕开一片,对着走廊窗户上模糊的倒影,贴在嘴角那道小口子上。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
"谢了。"他说得挺轻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林炽回了租的房子,那间在城西老居民区里的一居室。房子不大,里外两间,水泥地面,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卧室里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只老式衣柜。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大概是上一个租户走了之后没有人打扫过。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能看到几颗星星,微弱地亮着。
他想起那盒创可贴,想起递创可贴给他时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握着创可贴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声张,不讨好。
好像就只是因为他觉得"你流血了,你需要这个",所以就给了。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我是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林炽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沈默的人,跟他以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这归结为自己刚到新环境、对什么都觉得新鲜的错觉。他转身回了屋,关灯,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听着外面夜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明天还要继续上课。那个叫沈默的同桌还要继续坐在他旁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多余的对话。第一天就是这样平静地过去了——除了那场架、那盒创可贴、和那个在走廊尽头消失的背影。
开文啦!第一次在晋江发文,有点紧张。
这是一个关于两个普通少年从十四岁走到二十四岁的故事。
如果合胃口,收藏一下给我一点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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