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深夜的围巾
那天是 ...
-
那天是个周五。
“半糖”接了一个公司团建的订单,六十份甜品,要求第二天早上九点前送到。苏念从下午就开始赶工,林知意帮忙打包,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等最后一份提拉米苏装盒完毕,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林知意打着哈欠先走了。苏念一个人收拾操作间,洗模具、擦台面、拖地,等她把所有事情做完,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二十。
她换下围裙,拿起包,走到门口。
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然后发现自己脖子上空空的。
围巾。
那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是她去年生日给自己买的礼物,软软的,暖暖的,她整个冬天都离不开。她记得下午的时候还围着,后来做甜品嫌热解下来,搭在了……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角落的椅背上,那条围巾正安静地挂着。
她叹了口气。太晚了,懒得折返了。明天早上来了再拿吧。
苏念把店门锁好,转身准备走。
然后她停住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及肩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条奶白色的围巾。
时砚。
苏念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现在快十一点半了,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店在老城区巷口,离时砚的工作室开车要半小时,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城郊的创意产业园,或者在家里,而不是站在这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你怎么……”苏念的声音有点哑。
时砚走过来,把围巾递给她。
“你落在店里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送你回家时看到你没戴围巾。”
苏念没接围巾。她看着时砚,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风衣领子上沾着的夜露,看着她手里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奶白色围巾。
“你特意送来的?”苏念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时砚点头。
“从你工作室到这儿,开车要半小时吧?”
时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围巾又往前递了递,“南城晚上风大,会着凉。”
苏念接过围巾。羊绒的触感温暖柔软,上面还残留着时砚掌心的温度——不,也许是她自己的错觉,时砚的手一向是冷的。
她低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下巴埋进围巾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的洗衣液,是另一种,更清淡的,像雪松和柑橘混合的气息。
围巾在时砚手里待过,沾上了她的味道。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上车,”时砚已经转身走向那辆黑色SUV,“我送你回家。”
苏念想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回去”,但她的脚已经跟着时砚走了。车门打开,副驾驶的座椅还保留着余温——时砚来之前,在这里坐了半小时?还是更久?
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时砚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苏念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指间还残留着焦糖酱的味道。她偷偷看了一眼时砚——时砚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专注地看着前方。
苏念移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脚垫。
然后她看到了后座的东西。
一个保温袋。银灰色的,方方正正,拉链半开,里面是空的。但保温袋的外侧印着一个logo——是她店里的logo,“半糖”两个字用花体字印在米白色的布袋上,旁边画着一颗小小的糖。
那是她店里的外送袋。
每个外卖订单都会用这种袋子装。袋子不贵,但她特意定制了,因为觉得“甜品应该被温柔地对待”。她记得很清楚,这种袋子她只提供给外卖订单,堂食不用。
后座的那个保温袋,是空的。
但它出现在时砚的车里。
苏念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时砚说过的那句话——“你的焦糖布丁,我每天点一份外卖,今天想尝尝现做的。”
每天点一份外卖。
三个月。
九十多份焦糖布丁。
她一直以为,那些外卖是外卖员送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谁会在深夜十一点开车半小时,只为送一条围巾。那谁会每天开车半小时,只为取一份布丁?
答案摆在眼前。
那些外卖,从来都不是外卖员送的。是时砚自己。每天,从城郊到老城区,来回一小时,只为取一份焦糖布丁。三个月,九十多趟,风雨无阻。
苏念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时砚。”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每天的外卖,都是自己来取的?”
时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苏念注意到了。
“嗯。”时砚说。
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震惊,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焦糖在锅里熬过了头,甜里带着一丝苦,苦里又泛着回甘。
“为什么不叫外卖?”苏念问。
时砚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外卖员送的,不是我亲手拿的。”她说。
苏念没听懂。“有什么区别?”
时砚没有直接回答。车开到了苏念住的小区门口,她靠边停下,熄了火。引擎声消失的瞬间,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
时砚转过头,看着苏念。
“外卖员拿的,”她说,“不是‘我’拿的。”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突然明白了。
对时砚来说,“取外卖”不是目的,目的是“亲自”。亲自开车,亲自到店,亲自把那份布丁从苏念手里接过来。虽然隔着柜台,虽然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她和苏念之间没有任何中间人——不是外卖员,不是塑料袋,不是手机屏幕。
是她的手,接过苏念递来的袋子。
就这几秒,够她撑过一天。
苏念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用围巾捂住半张脸,不想让时砚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你每天来回一小时,不累吗?”
“不累。”
“三个月了。”
“嗯。”
“你之前说,我发第一条视频那天你心情不好。”苏念抬起头,看着时砚,“你到底看了多少遍?”
时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苏念,眼神里有苏念已经渐渐熟悉的、那种清冷底下的柔软。
“到了,”时砚说,“你该回去了。”
苏念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有戳穿。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围巾还围着,很暖。
她下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
然后停下来。
她转身,走回驾驶座的车窗边。时砚把车窗降下来,看着她。
“时砚。”
“嗯。”
“你回去开车慢点。”
“好。”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三个月的布丁”,想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想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把围巾解下来,叠好,从车窗递进去。
“围巾借你,”苏念说,“晚上冷,你开车用。”
时砚看着那条围巾,没有接。
“你明天不戴了?”她问。
“明天我去店里拿,”苏念说,“反正你也要来。”
时砚接过围巾,握在手里。奶白色的羊绒衬着她苍白的手指,像雪地里的一小片暖阳。
“好。”她说。
苏念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她听到身后的车窗升上去,引擎发动,黑色SUV缓缓驶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时砚一定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直到她走进小区大门。
回到家,苏念没有开灯。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手机亮了。
时砚的微信:“到家了。”
苏念回复:“嗯。”
时砚:“围巾,很暖。”
苏念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打了几个字:“那你明天还我。”
时砚:“不还了。”
苏念愣了:“为什么?”
时砚:“你说了借我的。”
苏念笑出了声。这是时砚第一次跟她开玩笑——如果这算是玩笑的话。
她回复:“那你用什么还?”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最后时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把自己还你。”
苏念盯着这行字,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什么意思”,删掉;打了“你别开玩笑”,删掉;打了“好”,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窗外,南城的夜很深。
城郊创意产业园的某个办公室里,灯还亮着。时砚坐在桌前,面前的保温杯里装着喝了一半的美式,已经凉了。
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
围巾很暖,带着苏念身上的味道——焦糖、奶油、和一点点柑橘调的香水。
她没有摘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是苏念最后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之前的对话框。她盯着“那你用什么还?”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脸埋进围巾里。
嘴角,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