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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袭 “做你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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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苏桁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成眠。
明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便要离开奉州,前往北疆大营了。
理智在他耳边低语:莫多管闲事,这不是你一人之力能改的世道。你不过一介过客,此间种种,与你何干?
可胸口像压了块无形的巨石,闷得他喘不上气。
苏桁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许久,最终还是躺不住。他坐起身,长长叹了口气,披上外衫,悄无声息地往后院那间关押小乌的柴房走去。
夜风微凉,吹得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知道此举不甚明智,甚至有些意气用事。
可有些事情,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吱呀一声轻响,柴门推开。几乎同时,里面传来一阵窸窣,那瘦小的身影已经从草堆上坐起,一双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警惕的光。
“别怕,是我。”
苏桁缓步走近,从怀中取出油纸包,“饿么?给你带了麦饼。”
小乌看看他,又看看麦饼,喉咙里咕咚一声。饥饿感终究胜过了戒备,他伸手接过,大口啃起来。
啃了几口,他停下,把另一张饼仔细包回油纸里,揣进怀中,才继续啃手里这张。
苏桁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问:“留给你阿娘?”
小乌一边啃饼一边点头,点到一半,忽然顿住,神情霎时黯下去。
苏桁伸出手,揉了揉他蓬乱的头顶:“别怕,实话与我说。我保证过的,一定护你们周全。”
小乌捏着饼:“阿娘腿上有伤,做不了活……山上紧着能干活的人先吃……”
苏桁的心一紧:“你带回去的吃食,要旁人先用,剩下的才轮得到你阿娘?”
小乌默默点头,小小的身体颤抖起来:“我已经好几天没回山上了,阿娘会不会饿着……官爷,求求您,放我回去好不好?”
苏桁握住他细瘦的手腕,郑重道:“小乌,我们把你阿娘,从山里救出来可好?”
“救出来?”小乌茫然地看他,“……是下山么?可山下也没有东西给我们吃啊……我们,还是会饿肚子……”
“不只带你们下山。”苏桁耐心解释,“是带你们去另一处地方。那里虽然日子清苦,要做些活计,但能保证你与阿娘每日吃上饱饭,不必再挨饿受冻。你也不必再去偷东西,更不会被人随意打骂。”
小乌停下了啃饼的动作,怔怔地看着苏桁。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亮光。
他攥紧了手里那半块麦饼,小声道:“……真的,能吃饱么?”
“真的。”苏桁看着他的眼睛,“我答应你。”
小乌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
夜色渐沉。
后院另一处厢房里,顾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忽然,胸口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紧接着,脸上又挨了几下轻拍。
“唔……”顾炎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团黑影,正悬在他正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瞬间睡意全无,从床上弹了起来,左手钳住黑影的手腕,右手迅疾扼住对方咽喉,猛地一个翻身,将人狠狠压在床板上。
“大胆刺客!”他厉声喝道,掌下力道又紧三分,“说!何人派你来送死!”
身下的黑影被撞得发懵,闷哼一声,挣了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刺…刺你个大头鬼……顾长卿,快、快放开我!”
顾炎闻言一愣,赶紧松开了手。月光从他身后落进来,照清了身下的人。
“云……云烬?!”
他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床上扶起来,替他拍背顺气:“怎么又是……三更半夜的,来我房里做什么?”
苏桁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他揉着手腕和脖颈,怒斥道:“顾长卿,你睡的是猪觉么!我在门外敲了足足半盏茶,你半点动静也无,害得我只好翻窗进来。”
“翻窗?”
顾炎转头,紧闭的窗扇此刻大开着,夜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他又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面前的苏桁。
单薄的寝衣,散在肩头的长发,月光如薄纱披洒在他身上。领口因方才的拉扯松开了不少,颈侧还留着红痕。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染上了一层淡红,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像暗夜中跳动的星。
顾炎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头发紧。
他伸出手,轻轻拢住那张脸,指腹摩挲着那颗小痣,喃喃道:“别动……别动……”
苏桁浑身一僵:“你、你做什么?”
后颈那处又有热意冒头,被他狠狠压死在皮肉底下。
顾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忽然笑了一声:“这梦,倒是越发逼真了……”
苏桁:“……”
他默默从袖中抽出玉骨扇,照着顾炎的额头敲了下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清醒了没有?!”
“哎哟!疼疼疼!”顾炎抱头痛呼,“醒了醒了!云烬饶命!这回真醒了!”
苏桁收起玉骨扇,走到桌边坐下。
顾炎揉着脑门,苦着脸跟过来,手脚麻利地斟了杯茶,赔笑道:“我的苏大尚书,我的活祖宗。您老人家三更半夜,不惜翻窗越户,潜入小将这间陋室,究竟有何要事吩咐啊?”
苏桁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请顾将军出手,与我一同上山,把小乌的阿娘救出来罢了。”
“啊?”顾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云烬,你与我说笑呢?昨日不是商议妥当了么,此事……”
“并非剿匪。”苏桁打断他,“不动官府一兵一卒,不以任何人的名义。只你我二人,趁着夜色悄悄上山,把小乌阿娘一人带下来。”
顾炎眉头蹙起:“云烬啊云烬,你可知那山中什么情形?那伙‘土匪’多少人,持何等兵刃?”
“你我二人武艺再好,双拳难敌四手。贸然闯入他人巢穴,一旦行迹败露,陷入重围,莫说救人,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未可知。”
“哦?”苏桁上上下下打量他,“顾将军这是怕了?我可听闻,顾将军曾率数百轻骑绕进敌军腹地,斩将夺旗,威震三军。如今面对几个山野草寇,倒畏首畏尾起来了?”
“此言差矣。”顾炎连连摆手,正色道,“战场之上两军对垒,自有章法。夜半山林,地势不详,敌暗我明,本就凶险万分。”
“再者,那个叫小乌的孩子,他的话当真句句属实?万一他与山上那些人是一丘之貉,设套引我们自投罗网呢?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这不是去救人,是去送人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思量过。”
苏桁将计划一项项说给他听,“我们不硬闯匪巢,就在半山腰寻一处隐蔽地方等着,让小乌独自上山,悄悄把他阿娘带下来。我们再带着母子二人,趁夜离开。”
“即便顺利带下山来,又如何安置?”顾炎往后一靠,“他阿娘若有本事独自谋生,也不至于一直缩在山里。”
“明日我们不是正要去北疆大营?”苏桁一挑眉,“正好把母子二人一并带上,安置在军中。”
“什么?”顾炎瞪圆了眼,“我的苏大尚书,你当我那北疆大营是什么世外桃源不成?你把他们母子带去,岂不是……”
“我知道,这些我都想过了。”
苏桁语气里透着决断,“军营清苦,也未必太平。可再难,总好过如今这般食不果腹、任人欺凌吧?至少母子二人日日有一顿饱饭。”
“何况,小乌的阿娘懂医术,你军中不是一直缺军医吗?她多少派得上用场。再说了,”他瞥顾炎一眼,“你营中这几年,收容的辽坤还少么?多她一个不多。”
顾炎无奈地摇头,苦笑道:“那个小乌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你这般费心劳神。你可知这北疆大地上,如他这般身世可怜的孩童,何止成千上万,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所有么?”
苏桁转过头,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不是个心软的人。这一路,从入仕到权臣,他见过的苦难、踩过的白骨还少么?他向来都是看一眼便能把那点不忍压下,转身去算更重要的账。
可偏偏是这个孩子。
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一身的伤痕,还有那块给他留下的点心。这些东西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他那颗自以为早已坚硬如铁的心上,扎得他没办法像从前那样转身就走。
“……上天既叫我在此时此地,遇上了这个孩子,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注定他命不该绝。”
他转回头,目光坚定,“顾长卿,我只问你,此事你助我还是不助?你若不愿,我绝不强求,大不了另寻他法。”
顾炎定定地看着苏桁,他想不明白,但他不需要想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苏桁想做,就帮他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也罢,也罢。”他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谁让本将军一向古道热肠呢,只是,请我出马,代价可不小哦。不知苏大人,备下了何等丰厚的报酬?”
顾炎原本只是随口逗他,苏桁却挑了挑眉,唇角微扬。
“我答应你,来年大雪封山之前,定再抽身来北疆一趟,与你共赏冰瀑,如何?”
顾炎怔住了,眼睛里轰然炸开惊喜的光。
“此话当真?!”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苏桁面前,双手再次捧住那张脸,用力捏了捏,“小将顾炎,愿为苏大人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了好了!”苏桁拍开那双作乱的狗爪子,“少与我耍宝,事不宜迟,动身吧。”
“且慢。”
顾炎按住他的肩,站直了身子,神情忽然严肃下来。
“此事交给我,你不必去。夜路崎岖,山林凶险,你万一有个闪失,我要如何……”
他顿了顿,“……如何向云沐交代?”
“可是小乌……”
“放心。”顾炎自信一笑,“我自有法子叫那小子听话。”
“你在此处,安心地等我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