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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兄弟重逢 “小兔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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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溯州城外,驿站。
天刚亮,苏杞便到了。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长发用木簪仔细束起,瞧着比平日在田间时,多了几分文人的清俊。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悄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那小麦色的皮肤,和眉宇间被风霜磨出来的坚毅,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程沧站在他旁边,身后跟着几名州府属官,俱是翘首望着官道尽头。
苏杞看到他眼下的乌青,笑道:“沧兄,你怎么也熬夜了?”
程沧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溯州到京安,何止千里,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巡察,少说也要耗费两个月。苏桁那身子,在京安尚有季舅父照拂,这一路翻山越岭,要怎么熬?
更何况,堂堂吏部尚书,案牍千头万绪。能从那一堆烂摊子里脱出这么长一段时日,想必是顶住了朝中各方的压力,费尽周折,才求得陛下允准。
程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站得更直。
等到日上三竿,官道尽头终于扬起烟尘。苏杞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直冒汗。
一列车队缓缓行来,前头几名护卫腰佩长刀,中间是三马并驾的大车,后面还跟着几辆骡车。
车队在驿站前停稳,车帘一掀,先下来一位利落的女官,抱着个文书匣,垂手站到一旁。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容下了车。
他一身绯红官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长途跋涉数日,他眉眼间有些倦色,却仍收拾得一丝不乱,玉骨扇稳稳握在手里,发间簪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
“哥!”
苏杞喉头一哽,什么官场礼仪都顾不上了,撒腿便奔过去。
苏桁刚站定,就被他撞了个满怀。
“咳,你这小子。”苏桁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他,“多大的人了,还是这副模样。”
苏杞抱得更紧:“哥,我好想你。”
苏桁握着扇子的手微微一紧,片刻后,他用扇柄敲了敲苏杞背脊。
“松手,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嫌丢人。”
乔梓立刻垂眼,装作没看见,州府属官也齐齐低头。
苏杞这才退开半步,小声嘀咕:“不嫌。”
苏桁抬头看向苏杞,就一眼,他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了。
他扶着苏杞的肩,把人往后挪开半臂,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黑了,瘦了,那个在京安随时要人撑伞的弟弟,如今站在北地的日头底下,像一株晒透了的庄稼。
他的目光缓缓往下移,落在苏杞手上。
苏杞下意识往后藏了藏。
苏桁伸手扣住他的腕子,将那双手翻过来,掌心粗糙、黝黑,指节粗了一圈,虎口布满了厚茧和伤痕。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双执笔题诗的手!苏桁心口像被什么捅了一下,泛起一阵钝痛。
苏杞心里发慌:“哥,其实不疼……”
“程、松、筠!”
苏桁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的程沧,几乎咬牙切齿,“你这个溯州知府,是如何当的?竟任由我这不谙世事的弟弟,被磋磨至此?!”
苏杞立刻急了,往前一步挡在程沧身前。
“哥,不是这样的!我就是平日里帮乡亲们下地,干点农活。”
“下地?”苏桁眉头紧皱,“你一个通政司副使,不在衙门处置公务,跑去田地里做什么?谁让你去的?”
“没、没谁让我去……”
“是不是有人故意欺负你?”苏桁长袖一挥,狠狠扫过一旁站立的属官,“真是好大的胆子!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朝廷的法度,管不到你们这些边陲小吏的头上了吗?!”
属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欲言又止。
苏桁的目光越过苏杞,直插到程沧身上:“程松筠,枉我当年还念着几分同窗情谊,费尽心思为你寻了这么一个好去处。早知如此,我就该把你调到那穷山恶水的蛮荒之地去!让你也尝尝被人作践欺辱的滋味!”
程沧垂手立在原地,看着苏桁,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哎呀哥!”苏杞一步抢上前,“你误会了!这事与沧兄无关,是我自己要去帮乡亲们干活,沧兄拦过我好几回,是我不听!”
苏桁看着弟弟那黝黑的脸:“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你苏云沐什么性子,我不清楚?自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曾吃过半分苦。若不是遭人排挤,你会甘愿去做这些?”
“真没有人排挤我……”
苏桁再次伸出手,握住苏杞的手腕,细细抚着那只粗糙的大掌。
“是哥哥没用,没法把你调回京安……先前不是嘱咐你,在这边受了委屈,就往北疆大营递信。长卿那里我早打过招呼,他的人,两日便能到溯州。”
“我的好哥哥呀!”苏杞哭笑不得,“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没人欺负我,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他看着苏桁那痛心疾首的模样,索性不辩解了,抬手一指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你看。”
苏桁顺着望去,风从那头吹过来,金色的浪一层叠一层。田埂旁一条窄窄的水渠,在日光里泛着碎光。
“那渠是我挖的!头一年来的时候,这村子连口干净的井水都没有。我上山踏勘了三趟,找着一条溪,带着乡亲们挖了两个月。”
苏杞看向苏桁,认真道,“哥,你久居京安,每日接触的皆是王公大臣,没见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溯州此地,先前饱受战火。我初来乍到之时,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流民……”
“哥,你不知道那种滋味…那种,眼睁睁看着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在你跟前没了声息,而你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是、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的声音发颤,“所以我才去帮他们垦地、修屋、分粮。只有跟他们一道劳作、一道流汗,我这心里才好受些,才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活人,而不是个只会吟风弄月、不食人间烟火的废物。”
苏桁听着,那只紧紧攥着玉骨扇的手,终于松了些。
他知道,这都是苏杞做得出的事,自家这个弟弟,骨子里就是这般至纯至善的心肠。
只是他到底还是心疼,那个昔日里连扫帚都不曾碰过的锦衣公子,如今竟能在泥地里摸爬滚打。
乔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她方才还真怕尚书大人在驿站当场发作,把程知府连同整个溯州衙门都审一遍。
她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声提醒:“尚书大人、苏副使,此地日头正烈,不如先行入城,坐下慢慢叙话?”
苏杞如梦初醒,一拍脑门:“对对对!快上车,回城再说!府衙里腾了空房,虽不比京安,但也干净。我还让人备了热水,饭菜也……”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哥,你吃得惯北地饭菜吗?”
苏桁失笑摇头,这小子从前就爱吃,如今隔了三年,第一句问的仍是这个。
“怕是吃不惯。”
苏桁慢悠悠地道,“所以你最好亲自盯着厨房,叫他们别把羊油放得满锅都是。”
苏杞立即笑起来:“好,我亲自去盯。”
一行人登车上马,苏杞紧挨着苏桁坐下,恨不得整个人直接挂在哥哥身上。对面,程沧端坐如松,目光时不时与苏桁在半空中一碰,又各自挪开。
见到这一幕,苏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两人从前便是这样,谁都不愿先服软,每每都得靠他从中调和。
他侧过头,认真打量起自家兄长。三年光阴,似乎没有在哥哥脸上留下多少痕迹,苏桁还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眉眼隽秀,鼻梁挺直。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吹得眼尾那颗小痣若隐若现。
看着看着,苏杞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哥哥眼下,压着一层浅浅的青影,嘴唇也比记忆里淡了许多。衣袍宽宽地覆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
苏杞将身子往他身边挤了挤:“哥,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苏桁答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苏杞哼了一声,显然不信,直接伸手捏住他的胳膊:“都能摸着骨头了,还说没有!”
苏桁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顺势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上一弹。
“小兔崽子,没大没小的。”
“我是关心你!”苏杞捂着额头,“没有我在身边,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说着,他不死心地伸手去捏苏桁的腰。
“别动。”
“我数数你还剩几两肉。”
苏桁被他闹得哭笑不得,抬手去挡,俩人你来我往,在本就不大的车厢里闹作一团。
程沧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兄弟二人打闹,原本紧绷了一路的肩背,不知何时松开了些。
苏杞一边抓一边笑:“沧兄,你看哥哥是不是瘦了?”
程沧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是瘦了。”
“你瞧,连沧兄都看出来了。”苏杞得意地昂头。
苏桁轻轻咳了一声:“路上赶得急罢了,过些日子便养回来了。”
车轮滚过官道,溯州城门在远处缓缓显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