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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狱中定策   监房的 ...

  •   监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后,外面就再没动静了。
      杨青玥坐在草垫上,没动。
      她在等。
      等何秀兰的对策。
      刚才那番话,她说的很直白。时间线不对,证据太刻意,徐安平在说谎。何秀兰不是傻子,能坐在档案司主事这个位置上,见过的卷宗比她吃过的饭都多。这种明显的漏洞,何秀兰肯定也看得出来。
      但看出来,和愿不愿意管,是两回事。
      这事恐怕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小小的档案司,能牵扯出什么?若是真是藏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何秀兰真的不会放弃她这个可有可无的小下属而视而不见吗?
      杨青玥深吸一口气,霉味钻进鼻子里,有点呛。
      她开始复盘。
      第一,徐安平为什么陷害她?他们没仇没怨,她一个刚来几天的九品小吏,能碍着他什么事?除非……她被无意间卷了进去,或者,有人需要她当这个替罪羊。
      第二,那几封密信里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地偷,还专门设局栽赃?何秀兰说那是十五年前的旧档。十五年前……废太子谋逆案。杨青玥脑子里闪过这个信息。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事有点印象,街头巷尾偶尔还有人悄悄议论,但都讳莫如深。
      如果密信和废太子案有关……
      杨青玥心里一沉。那这潭水就太深了。她这种小虾米掉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得被淹死。
      第三,何秀兰的态度。她看起来不完全信徐安平,但证据摆在眼前,她只能按规矩办。上报刑部。刑部……杨青玥扯了扯嘴角。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尤其是她这种“人赃并获”的,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不能等刑部来人。
      必须在刑部介入之前,把水搅浑,把漏洞亮出来。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拍板的人,听她说,给她一个“推演”的机会。
      这个人,不能是何秀兰。何秀兰权限不够,压不住。
      得是刑部能主事的人。
      杨青玥抬起头,看向监房门上那个小窗。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何秀兰。
      “杨书吏?”一个压低的声音,是看管监房的杂役老赵。
      杨青玥挪到门边:“赵伯?”
      老赵的脸出现在小窗外,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何主事让我递个话。”
      杨青玥心里一动。
      “何主事说,话,她递上去了。但成不成,她说了不算。”老赵语速很快,“让你自己想清楚,见了面该说什么,怎么说。刑部宋侍郎,最重实证,也最厌空口狡辩。”
      宋侍郎?
      杨青玥心下动了动,敏锐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多谢赵伯。”她说。
      老赵点点头,小窗又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
      杨青玥坐回草垫。
      何秀兰把话递上去了。递给了那个宋侍郎。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宋侍郎,愿不愿意来见她这个小犯人。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期间有人送了一次水和一点干硬的饼子。杨青玥没胃口,只喝了点水。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外面终于又有了动静。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朝着监房这边来。
      门锁被打开。
      老赵推开门,侧身让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穿深青色官服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身量挺高,眉眼很稳,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个随从,手里提着灯笼。
      灯笼的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杨青玥眯了眯眼,站起来。
      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淡淡的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杨青玥?”
      “是。”杨青玥回答。
      “我是刑部侍郎,宋明远。”男人说,“档案司密信失窃案,由我主理。何主事上报,说你有话要当面陈情。”
      侍从从外面抬了椅子放在了宋明远身后,他抬袖坐下,接过身旁人递过来的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杨青玥脸上:“你现在可以说了。”
      杨青玥没立刻开口。
      她在打量宋明远。
      这人官服穿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看她的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证物。
      挺好。至少不是那种一听“女犯”就先入为主的。
      “宋侍郎。”杨青玥开口,声音因为久未喝水有点哑,但很稳,“密信不是我偷的。徐安平在作伪证。”
      宋明远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的证词有问题。”杨青玥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第一,他说亥时初回来取东西,看见我从库房回前厅,神色慌张,手里拿着东西。但库房失窃,铁柜被撬,动静不会小。如果我真偷了东西,从库房回前厅,短短一段路,我为什么要把空木匣藏在自己当值的桌子底下?那里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这不合常理。”
      宋明远抿了一口手里的茶,抬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第二,徐安平说他当时以为我拿的是普通文书,所以没叫住我。这话听起来合理,但细想不对。”杨青玥继续说,“档案司规矩,夜间当值,任何人不得私自取阅、携带文书离开所在区域。这是铁律。徐安平在司里八年,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真看见我深夜从库房拿东西出来,按规矩,他必须当场询问、制止,并立即上报主事。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直到案发后才指证。这不符合一个老吏的行为逻辑。”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宋明远身后的随从轻轻吸了口气。
      “第三,”杨青玥看着宋明远,“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时间。”
      宋明远终于开口:“时间怎么了?”
      “徐安平说他亥时初看见我。我戌时开始当值,一直在前厅。亥时初,我听到库房有动静,过去查看,发现铁柜被撬,然后撞见徐安平。这是案发时间。”杨青玥说,“但空木匣和火漆灰,是在我当值的桌子底下被发现的。如果东西是我藏的,那我必须在撞见徐安平之前,就完成盗窃、拆信、焚烧火漆、藏匿空匣这一系列动作。这需要时间。而从亥时初我发现铁柜被撬,到撞见徐安平,中间间隔很短,我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些事。”
      她停了一下,让宋明远消化。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杨青玥说,“空木匣和火漆灰,是在更早的时间,被人提前放在我桌子底下的。目的就是栽赃。而徐安平,要么是栽赃的人,要么,就是知道栽赃计划,并选择在案发后配合指证的人。”
      监房里很安静。
      只有灯笼里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宋明远看了杨青玥很久。
      “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他终于说,“没有实证。”
      “有。”杨青玥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
      “怎么证明?”
      “推演。”杨青玥吐出两个字,“把当晚所有人——我,徐安平,何主事,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在什么时间,在哪儿,做了什么,全部重新走一遍。就像……就像排戏一样。谁说谎,哪里对不上,一试就知道。”
      宋明远眉头微微皱起:“排戏?”
      “对。”杨青玥点头,“不是刑讯,不是对质。就是还原现场,让每个人按照自己说的,把当晚的行动重新演一遍。谁的时间线接不上,谁的动线不合理,谁的说法前后矛盾,在推演里,藏不住。”
      她看着宋明远,眼神很亮:“宋侍郎,您重实证。口供可以编,物证可以伪造,但时间和空间是固定的。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件事的发生必须有合理的时间顺序。这就是实证。”
      宋明远没说话。
      他身后的随从忍不住低声道:“大人,这……闻所未闻啊。审案哪有这样审的?”
      宋明远抬手,止住了随从的话。
      他依旧看着杨青玥。
      这个女犯,关了大半天,脸上没有惶恐,没有哭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锐气。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直指要害。
      更奇怪的是,她提出的这个“推演”之法,虽然古怪,但细想,竟有几分道理。
      口供可以屈打成招,物证可以伪造,但时间和动线……确实做不了假。
      如果徐安平真的在说谎,在这样细致的还原推演下,很难不露出马脚。
      “你要我准你,在刑部大堂上,搞这套……推演?”宋明远问。
      “不是在刑部大堂。”杨青玥摇头,“就在档案司。案发地点,所有相关人都在,原景重现。这样最直观。”
      “若推演结果,证明你在说谎呢?”宋明远盯着她。
      “那便按律法办。”杨青玥回答得干脆,“我认罪。”
      宋明远沉默了片刻。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好。”他终于说,“我给你这个机会。”
      杨青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一松。
      宋明远转身,对随从道:“去请何主事,还有那个徐安平。告诉他们,明日辰时,档案司,重新勘验现场。”
      随从应声去了。
      宋明远又看向杨青玥:“今晚,你暂且还押在此。明日推演,你需戴枷。这是规矩。”
      “我明白。”杨青玥说。
      宋明远最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监房。
      门重新关上,落锁。
      脚步声远去。
      杨青玥慢慢坐回草垫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明天那场“戏”。
      她得好好想想,这场推演,该怎么“排”,才能让那个徐安平,自己把谎话圆破。
      监房外,宋明远走出档案司。
      随从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大人,您真信那女犯的话?这推演……也太儿戏了。”
      宋明远脚步没停。
      “儿戏?”他淡淡说,“你若真偷了东西,被人要求当场把偷东西的过程演一遍,你演得出来吗?”
      随从一愣。
      “心里有鬼的人,细节对不上。”宋明远说,“何况,她说的时间漏洞,确实存在。徐安平的证词,乍看合理,细想确有蹊跷。”
      “那万一……是这女犯狡诈,故意混淆视听呢?”
      “所以更要推演。”宋明远微顿,“是真是假,演一遍就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档案司的密信失窃案,看似简单,但上报的卷宗里,何秀兰特意提到了失窃密信的年份。
      天启十二年。
      十五年前。
      宋明远眼神沉了沉。
      那一年,朝局动荡,废太子案发,无数人头落地。
      有意思。
      同一时间,档案司后院。
      徐安平屋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个茶杯,指尖有点发白。
      刑部来人了。
      宋侍郎亲自来的。
      还去了监房,见了杨青玥。
      他们说了什么?
      徐安平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白天何秀兰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就是一种……深。
      深得让他发慌。
      还有杨青玥。那女人被关进去的时候,居然不哭不闹,还那么冷静地反驳。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徐安平端起茶杯想喝,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些,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放下杯子,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不行,得再去见一次那个人。
      得问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局面,好像有点……脱离控制了。
      天刚亮透,档案司偏厅就被收拾了出来。
      桌椅被挪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何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刑部来的两个差役按宋明远的吩咐布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打鼓。
      推演。
      这词她昨晚从杨青玥嘴里第一次听到,现在要从宋明远嘴里变成现实。
      辰时刚到,宋明远就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青色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目光先扫了一圈偏厅,然后落在何秀兰身上。
      宋远明身旁的随从向前迈了一步,问她:“何主事,人都到了?”
      “回侍郎,徐安平已在厢房等候。”何秀兰躬身,“杨青玥……戴枷在监房,是否提来?”
      宋明远点头:“带过来。”
      没过多久,杨青玥被带进了偏厅。
      她手上戴着木枷,脚上也有镣铐,走路时哗啦哗啦响。但她背挺得很直,脸上很平静,进来后先看了宋明远一眼,又看向空荡荡的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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