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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静嘉出生 ...

  •   静嘉出生在二〇〇六年。距离大哥嘉辉的出生,只隔了一年。

      这一年对吴芝萍来说是一段被压缩到密不透风的日子。嘉辉还在蹒跚学步,需要追在后面扶;肚子里又怀着一个,一天天沉下去。她怀孕后期腿肿得比第一次还严重,但这一次有成不能随时帮她按腿了——他换了班次,晚班下午两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到家。她一个人挺着肚子追嘉辉,把家里茶几的角全部用旧毛巾包起来,把插座用胶纸封死,把厨房的门随时关紧。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利落,和在工厂做QC时一样——检查,预防,再检查。她的家就是她的新车间。

      静嘉的名字也是有成取的。因为这件事,芝萍难得跟有成吵了几次,因为她一直想亲自给女儿取名字。其实原因很简单:她从小到大都不喜欢自己名字里的“萍”字——浮萍的萍,没有根的。她想让女儿的名字里有个能站住的东西。她把想法跟有成说了,有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们的女儿就叫静嘉吧。”

      芝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安静的静,嘉辉那个嘉。”有成挠了挠头,桃花眼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以前看金庸的小说,里面有个地方叫嘉兴。但那是地名,不能直接用。我就想了个谐音——安静的静,美好的嘉。女孩子的话,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就好。”

      芝萍看着有成。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表达自己对某件事的期待。他说“女孩子的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和婆婆王姨挂在嘴边的“最好是个男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静嘉”这两个字,没有大富大贵的意思,没有光宗耀祖的期盼,只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朴素的愿望:安静,平安,好好的。她低下头,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轻轻踢了她一下。

      “好。就叫静嘉。”

      “真的?你不取了?”

      “你取的这个比我取的好。”

      生产过程比第一次顺利,但也疼。芝萍在产房里抓着产床扶手的时候心想,生完这个就不生了。结果后来她生了四个。

      静嘉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表现出和她名字截然相反的性格。她哭得比嘉辉当年响十倍——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整个产房都能听到。护士把她抱出来的时候她正嚎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芝萍接过她,低头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说了一句让护士笑出声的话:“你这么凶,以后谁敢娶你。”

      家里多了两个孩子之后,排屋一下子变小了。嘉辉刚学会走路,每天早上从婴儿床里爬出来,踩着他那双会发出吱吱声的婴儿鞋在各个房间里探险。芝萍一边哄静嘉吃奶一边分神听着脚步声——吱吱声从客厅到厨房再到楼梯口,停住——她心里一紧,脚步声又开始往厨房方向移动。她把静嘉放回婴儿床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嘉辉正蹲在厨房地上玩米桶里洒出来的米粒。她把他拎起来放回客厅玩具堆里,把厨房门重新关紧,再回去抱起被放下后就哭个不停的静嘉。这样的往返从早晨持续到深夜。

      有成那时候在工厂的班次调了又调——早班变晚班,晚班变夜班。他下班回来在工厂洗过澡,但指甲缝里的机油怎么都洗不干净。他轻手轻脚把芝萍连人带着抱在怀里的静嘉一起抱到沙发上,让她换个姿势。静嘉一被移动就醒,嘴巴扁了扁——有成赶在她哭之前用那双指甲缝里嵌着机油印的手捂住自己的脸,然后突然翻开,做了一个鬼脸。静嘉愣了一瞬,然后咧开还没长牙的嘴笑了。芝萍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这一幕。她发现有成在孩子们面前好像变回了年轻时候的那个赵有成——会做鬼脸,会趴在地上当马骑,会用砂轮磨出来的粗手指笨拙地给女儿扎辫子。她想,也许他不是变了,只是生活太重的时候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扛着。现在孩子来了,他可以把那部分轻松的自己释放出来了。

      但只有两个孩子的话,芝萍还能喘口气。她是追过六个弟弟妹妹长大的人——吴菲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抱大的。那时候她十四五岁,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接过吴菲,让丽华去档口换吴福吃饭。那时候她也累,但那时候她有六个帮手,现在她只有一个——有成在下班回家的那几个小时。

      她开始打电话。打给丽华,打给四姐妹。她不是要她们帮忙——她们隔得太远,帮不上。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她手里握着新买的诺基亚手机,趁孩子午睡的间隙拨号。丽华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说“没事,慢慢来,孩子会长大的”,声音平稳,像拉让江的水一样不急不缓。吴芝英接了电话说“我下个月学校假期去找你”,然后真的来了,带了一大袋诗巫的白胡椒和两罐即食燕窝。吴芝鸣在美里接了电话,说完“二姐你太辛苦了”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好像也有点想生小孩”——那是芝萍第一次听到三妹说想生孩子,语气里有种她不太熟悉的渴望,混着点犹疑。吴菲还在大学,接了电话说“二姐我明天有考试但我还是要跟你讲——”

      有一次深夜,有成加夜班还没回来,嘉辉发高烧哭了一整夜,静嘉也在哭——一个高烧不退,一个饿着肚子。芝萍抱着静嘉喂奶,用脚推着嘉辉的摇篮,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静嘉的额头上。静嘉感觉到额头上有水滴,停住哭,睁大眼睛看着妈妈。那双眼睛和芝萍一样黑亮黑亮的。芝萍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沙捞越,丽华也是这样抱着吴菲在煤油灯下喂奶,脚上摇着摇篮里的吴芝鸣。那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像一座山。现在她变成了那座山。

      她给丽华打了电话。凌晨两点,丽华接起电话的声音并不困——老人家睡眠本来就浅,电话一响她就醒了。芝萍说妈我不行了太累了,说着说着就哭了。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带两个,累是正常的。我以前一个人带六个,连哭都不敢哭。”

      这句话没有安慰,没有拥抱,没有“你很棒”或“会好的”。但它是全世界唯一能安慰吴芝萍的话。因为说这句话的人,真的带了六个。她对着话筒喘了几口气,听见背景音里有档口卷帘门被风吹动的轻微响声——凌晨两点,丽华还坐在档口后面。她忽然想妈妈那么晚为什么不睡,是因为腰痛睡不着,还是在算今天的账。

      “妈,你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没事。”

      “你有去看医生吗?”

      “没有时间。”

      芝萍把话筒换到右耳——她左耳听不清,凌晨的电话音量不能太大,有成和孩子都在隔壁。然后她说了一句她这辈子很少说的话:“妈,你要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丽华大概是没有预料到会被女儿反过来叮嘱。她用了几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回了一句:“你现在讲话跟你大姐一样。”

      芝萍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奖,但她收下了。挂了电话,她低下头看着臂弯里已经睡着的静嘉。女儿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呼吸终于平稳了。她用手指轻轻抹掉那滴眼泪,心里想——妈妈不敢哭,她至少要敢在孩子面前哭。让孩子知道妈妈也会哭,不是什么坏事。

      静嘉满月那天,四姐妹都没有来。吴芝英待产,没有过来。吴芝鸣那时候还在美里教书,打了电话过来,在电话里听静嘉的哭声,说“这哭声肺活量很大,以后可以唱歌,张学友接班人”。吴菲这时已经大学毕业了,在诗巫当教师,这跟她的选科方向不同,但是当时沙捞越没有药剂师的出路。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四姐妹捧着手机说话。芝英说起了刘德亦最近的生意不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芝鸣在电话里说教书的生活——环境差,学生又不听话,但她没有多说。吴菲说她刚分手,语气大大咧咧的但眼眶有点红。芝萍抱着静嘉没说话,她发现原来四姐妹的命各有各的难处,只是她以前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受苦。

      “我们四个里面,”芝英忽然说,“好像没有一个是轻轻松松过日子的。”

      芝鸣在电话里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无奈。“但是我们也没有一个是倒下的。”

      吴菲举起手里那杯薏米水,说了一句“为没有倒下干杯”。她好像还没毕业一样,讲话还像大学宿舍里的女学生。四只杯子碰在一起——陶瓷杯碰免提电话有点滑稽,但四个人都笑了。窗外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落在院子里的红方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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