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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跌倒 ...

  •   老板娘姓叶,大家都叫她叶太。叶太大概五十岁,矮个子,烫一头小卷发,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怕她。她巡视车间的时候脚步很轻,经常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身后了。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以为我这里开善堂的?”

      吴芝萍对叶太的评价很复杂。一方面,叶太严格到不近人情。另一方面,叶太一个女人撑起这间工厂二十年,在男人扎堆的五金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吴芝萍从心底里佩服她。但她从来没有跟叶太说过这种佩服——因为叶太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更不需要一个小QC的崇拜。

      那天的事发生在下午。吴芝萍正在品质检查区核对一批急单,数量多,交期紧,午饭都没顾上吃。工厂后面的沟渠边是通往厕所的必经之路,铁皮覆盖的沟沿下陷了好几个月了,叶太一直说“改天找人来修”,但改天一直没有来。

      吴芝萍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抱着两箱零件,脚踩在沟渠边缘的铁皮上。铁皮翘起来的一角她没看到——因为左边的叉车正在倒车,她下意识往右边躲,右腿一滑整个人重心歪了,左小腿狠狠刮过铁皮的锋口。她听到嘶啦一声——不是铁皮的声音,是她裤腿被割破的声音,是她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疼痛没有马上来。她低头看到裤腿破了一道口子,血正从裂口里渗出来,先是一滴,然后是一片,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把白色的袜口染成红色。

      “阿萍!”旁边的女工尖叫了一声。

      吴芝萍没有叫。她扶着一旁的墙壁站稳,把裤腿拉上去——伤口比她想象的要深,从脚踝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皮肉翻开,边缘是不规则锯齿状,血正不停地往外涌。她看着伤口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批零件今天要交。第二反应是:明天还要加班。后来她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的第一反应和第二反应都有问题。正常人受伤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疼”。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工作。她在吴家长大,受伤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会影响干活吗”。丽华腰疼了十几年从来没停过档口,吴福发烧四十度还去码头接货。在这个家里,身体从来不是第一位。

      有成是跑过来的。他当时在磨床区,听到有人说“QC的阿萍摔倒了流血了”,手上调了一半的砂轮都没来得及关。他穿过整个车间跑到沟渠边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砂轮磨出来的钢屑。他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仔细看了看伤口,抬头叫女工去找干净的布,又让人去门口叫德士。他拿过布条在她小腿上绑紧止血,手指在发抖。芝萍低头看着他——这双手她看了无数次,在磨床上搬工件的时候像老虎钳一样稳,调砂轮的时候像外科医生一样准,现在却在抖。

      “去医院。”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谁生气。

      “不用,我去诊所——”

      “去医院。”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声音不大,但她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商量。他从来都是商量的语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我说了算”的声音说话。她闭嘴了。

      诊所在工厂对面,但缝针要去医院。医生缝了十四针,从脚踝到小腿肚,密密麻麻的黑线在皮肤上排成一排,像一条拉链。医生给她开了三天病假和抗生素,叮嘱不要碰水。她在急诊室处理伤口的时候咬着嘴唇没喊疼,但攥着病床床单的手指关节发白,床单被抓出了两道深深的褶皱。有成全程站在旁边,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桃花眼红了一圈。他看到了医生的缝针过程——先是清创,然后是针头穿过皮肤,一针一针地拉扯、打结、剪线。医生的动作很熟练,但那根弯针每穿过一次皮肤,他都能看到芝萍小腿上那层薄薄的肌肉轻微地颤抖。她的脚踝很细,比磨床上的任何工件都细。他不敢再看,但眼睛移不开。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成叫了德士,把她送回她的小单间。车子开到她住的楼下,他先下车,绕到她那一侧拉开车门。他背对她蹲下来说:“上来。”芝萍说我自己能走,他维持蹲着的姿势没动。她趴到他背上,闻到他后颈的机油味和医院消毒酒精混合的味道。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上楼梯,每一步都把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怕颠到她腿上的伤口。芝萍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你喘了。”有成说:“我没有喘。”

      其实他喘得很厉害。磨床十年,搬过的工件加起来几十吨,背一个女人上三楼喘成这样不是累,是心疼。她不知道,今天从车间奔到沟渠边的那段路,是有成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比他在学校跑一百米还快。他想起那十四针,想起针穿过皮肤时她咬紧的嘴角,想起那只被血染红的白袜。他把背后的重量往上托了一托,继续爬楼梯。

      第二天吴芝萍回到了工厂。医生开的病假是三天,她只在家躺了一个晚上。不是因为叶太要求,是因为她自己觉得那批急单还没交完。她瘸着腿坐在QC工位上,伤口在小腿上突突地跳着疼,她把脚搁在蓝色塑料筐上继续检查零件。叶太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腿,又看了看她手里正在检查的零件,说了一句:“你腿都这样了还做?”

      “这批货今天要出。”

      叶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食堂的阿婶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的工位上,说“叶太叫我煮的,猪肝汤,补血”。吴芝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猪肝汤,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被照顾。

      有成中午来找她吃饭的时候看到她瘸着腿坐在工位上,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他把饭盒放在她面前,转身去搬了张椅子过来让她搁脚。整个过程一个字没说,但他把椅子放下去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再碰伤她。

      “医生让你休息三天。”他终于开口。

      “这批货今天要出。”

      有成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自己也是这种人——他自己去年发高烧还站在磨床前面,被叶太骂了一顿才肯回去。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饭盒推到她面前。今天的炒饭比平时多放了猪油渣,他知道她喜欢。芝萍低头吃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口炒饭里的猪油渣。他记得。

      从那以后,质检部的同事发现了一个规律——有成每天经过质检区的时候会比平时慢大约三秒。他从不站在芝萍身后看她干活,他只是在合适的时间从磨床区走到成品区取下一批工件,那条路线刚好经过QC的桌子。经过的时候他不停,不说话,甚至不看她。但他的步子会慢下来一点点——慢到别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芝萍感觉得到。

      她也有自己的变化。那之后她自己带饭了,帮有成也带了一份。她在自己单间里买了一个二手电饭锅,晚上下班后去菜市场买打折的菜,趁睡前炒好两份炒饭放进饭盒里。她没有跟他说“我也给你做了饭”,第二天中午只是把饭盒放到微波炉里热了,端到他面前。他打开饭盒看了一眼——金黄色的炒饭,加了江鱼仔和午餐肉丁,饭粒之间埋着酥脆的猪油渣。他抬起头看着芝萍,芝萍正低头扒饭,耳尖是红的。他想,她记得。她也记得。两个记得对方口味的人,隔着两个饭盒和整个车间的轰鸣声,一句话没说,把饭吃得一粒不剩。

      有成的炒饭加猪油渣,芝萍的饭盒埋江鱼仔。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但他们记得对方喜欢吃什么。在吴芝萍的世界里,这比一万句“我爱你”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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