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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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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些日子,卡伦勤勤恳恳地扩建木屋。说“勤勤恳恳”或许不太准确,因为大部分需要魔法支撑的重活还是里德尔在干,但卡伦确实比平时勤快了不少。他不再赖床到中午,每天早上被里德尔掀了被子之后只是嘟囔几句就爬起来了,然后拿着他那本画满潦草草图的小本子,在木屋里外转来转去,指指这里说要加根横梁,指指那里说要开个天窗。
二楼在卡伦的勤奋劳动和里德尔的魔法支持下终于建好了。里德尔觉得挺奇妙的,明明外表看上去不怎么大的一间木屋,走进去却有两层,甚至卡伦说未来还可以在屋顶下面再隔出一个小阁楼,用来存放不常用的杂物或者作为灰灰的专属领地。这种空间上的错位感让里德尔想起卡伦那个永远装不满的棕色小袋子,外面看着巴掌大,里面却能塞进半个杂货铺。卡伦似乎很擅长这种“外面小里面大”的魔法,他把同样的原理用在了木屋的扩建上。
二楼的主要房间就是两间卧室和一个卫生间。卫生间是卡伦鼓捣鼓捣着装备齐全的,他在对角巷淘来了一些二手的魔法水管和自动加热装置,又自己改造了一个废弃的旧浴缸,最后竟然真的弄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浴室。有冷热水可调节的水龙头,有自动冲水的马桶,甚至还有一个带镜子的洗手台,镜子还会在有人站到它面前时自动亮起一圈柔和的暖光。里德尔第一次用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暖光照亮的黑发黑眸,心想卡伦脑子里总是装着一些奇思妙想,而这些奇思妙想偏偏都能变成现实。
两间卧室,卡伦没有擅自分配,而是让里德尔先选。里德尔选了左手边那间,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会第一个照进来。右手边那间就归了卡伦,窗户朝南,正对着森林深处那片湖的方向。卡伦说自己的卧室自己布置,里德尔没什么特殊的装修要求,所以布置好一些必需的家具——床、书桌、衣柜、一盏阅读灯——他就没怎么动手了。房间看起来简洁甚至有些冷清,但他喜欢这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卡伦很认真地在布置他的房间。里德尔好几次路过卡伦虚掩的房门,瞥见他在里面忙活。有时是在墙上钉架子,有时是在地上铺什么东西,有时只是坐在窗台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然后忽然跳下来,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里德尔没有进去看过,卡伦也没有邀请他进去。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各自的卧室是各自的领地,不随意闯入。
直到有一次,里德尔要找一本书。那本书是卡伦从对角巷淘来的,关于高级魔咒原理的专著,里德尔之前在卡伦那里瞥见过一次,但当时还没看完就被卡伦拿回去了。他问卡伦书在哪里,卡伦正在灶台前煮茶,头也不回地说:“在我卧室里,书桌上,你自己去拿。”
里德尔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他推开卡伦的房门,然后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卡伦的喜好一目了然。很多枕头。大的小的,圆的方的,长的短的,堆在床上、窗台上、地板上,几乎每个角落都有至少一个枕头。好几条柔软的地毯,颜色各异,花纹繁复,层层叠叠地铺在地板上,踩上去像是踩在云朵上,脚步都被吞没了。窗户大敞着,午后的阳光和微风一起涌进来,白色的薄纱窗帘随风飘荡,在房间里投下晃动的光影。书桌上有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野花,是森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蓝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苦香气。
但书也各处都放着。枕头旁边有书,地毯上有书,窗台上堆着好几本,连床底下都露出一角硬壳封面。里德尔要的那本放在书桌上,被一个绣着金色花纹的靠枕压住了一角。他绕过地上散落的枕头和摞成小山的书籍,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书,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被一个枕头绊了一下。脚踩到了一个特别柔软蓬松的圆形枕头,陷进去的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手掌却按到了另一个更软的枕头,整个人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不痛。因为地上铺着好几层地毯,地毯上还散落着好几个枕头。他倒在枕头堆里,后背陷进柔软的填充物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团云吞没了。太柔软了,柔软到让他觉得浑身不对劲。他一下子爬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拿着书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不太理解卡伦为什么喜欢这种。到处都是软绵绵的东西,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陷进去。这种过分的柔软让他觉得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直到有一天半夜,他终于理解了。
那天晚上,里德尔觉得口渴,打算去厨房接点水喝。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卡伦的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柔软的地面上,闷闷的,钝钝的。然后是一片安静,没有后续的声响,没有卡伦的嘟囔或抱怨,什么都没有。
里德尔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两秒,然后走到卡伦的房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从朝南的大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白色的纱帘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枕头和毯子在月光下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像一朵朵颜色各异的云。
卡伦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他大半身体都在地上,只有一只脚还搭在床沿上,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悬在半空。他的头枕在一个大圆枕头上,后背垫着一条揉成一团的毯子,手臂摊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着挂在床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床上滚下来的。不,应该说他就是从床上滚下来的。而且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地上那些枕头和毯子的摆放位置,恰好能接住一个从床上滚下来的人。
卡伦完全没有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金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或疼痛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满足的安详的睡意,仿佛躺在地上和躺在床上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蹭了蹭脸旁边的枕头,嘿嘿笑出了声,一看就知道在做美梦。
里德尔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上这滩睡得毫无形象的金毛生物。他算是知道了卡伦为什么要搞那么多的枕头和毯子了。因为他睡觉不老实,会从床上滚下来。那些枕头和毯子是缓冲垫,是安全网,是防止他在某个半夜把自己摔成脑震荡的防护措施。
卡伦可珍惜他的聪明机智的小脑瓜。
里德尔靠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用手背掩住嘴,试图把笑声压回去,但肩膀还在抖,呼吸也变得不稳。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难得弯起来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有点好笑。真的有点好笑。这个白天总是懒洋洋的,教他魔法时头头是道;面对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时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卡伦·德里克,半夜会从床上滚下来,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继续睡,像一只从窝里滚出来的小狗。
里德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笑意慢慢平息。然后他走进去,绕过地上那些枕头,弯腰拿起一条毯子,抖开,盖在卡伦身上。卡伦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的枕头里,继续睡。
里德尔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去厨房接了水,喝完,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上床,闭上眼睛。
在重新沉入睡眠之前,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