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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鸿问剑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云锦是被小檀的惊呼声吵醒的。
      “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云锦睁开眼,发现自己右手虎口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昨晚被秦暮云的竹笛划伤的。她竟毫无感觉,一直到今早血痂结了才被小檀发现。
      “没什么,”她抽回手,披衣起身,“昨晚做了个梦,划到了床沿。”
      小檀半信半疑,但不敢多问。她伺候云锦洗漱更衣,嘴里絮絮叨叨:“小姐,今天早饭有胡麻粥和蒸饼,还有长安有名的羊肉饸饹,我叫厨房做了两份,你尝尝……”
      云锦没有回应。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发愣。
      小檀见她心不在焉,凑过来问:“小姐,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有吗?”云锦下意识摸了摸眼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小檀带偏了,瞪了她一眼,“忙你的去。”
      小檀笑嘻嘻地退出去,出门前丢下一句:“小姐,你要是想那个秦公子,就直说嘛。”
      “滚。”
      小檀笑着跑远了。
      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暗营的刺客,第一课就是控制情绪。但秦暮云这个人,让她感到了一种少有的不安。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知道她是沈云锦,知道她是暗营的人,知道寒鸦手的暗器法。他甚至知道她坐轮椅是装的——虽然在崇仁坊那晚她穿的是夜行衣,但他那句“常年坐轮椅”显然是在提醒她:我知道你的底细。
      而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礼部侍郎之子秦暮云——这个身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礼部侍郎是从三品,在京中算不上顶级权贵,但也算有头有脸。可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儿子,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轻功?怎么可能认得暗营的手法?怎么可能负责太子别苑的安保?
      “小檀。”她扬声喊道。
      小檀端着早饭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去把父亲的幕僚请来,就说我要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啊?”小檀眨眨眼,“是不是昨晚那个……”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送回朔方。”
      小檀立刻闭嘴,放下早饭就跑了。
      半个时辰后,沈延嗣的幕僚送来了秦暮云的卷宗。
      内容很简单:秦暮云,礼部侍郎秦怀瑾之长子,少时体弱,在终南山学医十年,三年前回长安,以诗文闻名,与太子府多有往来。未婚,无党争,无劣迹。
      云锦看完,将卷宗扔到一边。
      学医十年?终南山哪个道观?师父是谁?师从何门何派?这些全都没写。这卷宗能查到的信息,都是他想让人查到的。
      “父亲,”她找到沈延嗣,“秦暮云这个人,不可信。”
      沈延嗣正在书房看舆图,头也不抬:“太子说他可信。”
      “太子说他可信,他就可信?”云锦走到书案前,“父亲,你见过太子的人,你知道他们的底细吗?”
      沈延嗣抬起头,看着女儿。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她熟悉的疲惫——那是长久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有的眼神。
      “云锦,”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安的棋局,和朔方的战场不一样。战场上,你知道谁是敌人,谁是自己人。但在这里,你今天以为是敌人的,明天可能是盟友;你以为是自己人的,转身可能就捅你一刀。”
      “所以你宁可相信太子?”云锦的语气有些急。
      “我不是相信太子,”沈延嗣说,“我是相信利益。太子需要我们,暂时不会害我们。至于秦暮云——他是一个棋子,重要的是摆棋子的人,不是棋子本身。”
      云锦沉默。她明白父亲的逻辑,但她不认同。在她看来,棋子比摆棋子的人更危险——摆棋子的人有大局观,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棋子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做得出来。
      “今晚我去会会他。”她说。
      沈延嗣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他知道女儿的脾气——她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夜幕再次降临。
      云锦没有穿夜行衣。她换了一身男装,束起头发,扮作一个读书人的模样。秦暮云既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伪装就没有意义了。但她也需要他明白——她不躲不藏,光明正大地来找他。
      秦暮云住在崇仁坊的一处小宅院中,与太子别苑只隔一条街。宅子不大,门前有两棵槐树,院墙很低,从外面能看到院中的老槐树和石桌石凳。
      云锦翻墙而入——不是偷窥,而是她不想走正门,不想被他的下人看到。
      院子里没有人。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茶杯只有一只,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她走到正厅门前,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秦暮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云锦,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沈小姐今晚不走屋顶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云锦走进正厅。厅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书架、一盆炭火。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正是曲江池的布防图。墨迹未干,显然他刚刚还在画。
      “你在画布防图?”云锦看了一眼地图。
      秦暮云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炭火边,用火钳拨了拨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然后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云锦。
      “外面冷,先喝杯茶。”
      云锦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放在桌上。
      秦暮云看了她一眼,也不介意。他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继续画地图,一边画一边说:“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你是谁?”云锦单刀直入。
      “秦暮云。”他头也不抬。
      “我不是问你的名字,”云锦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师从何人?武功路数是什么?为什么认得暗营的暗器手法?为什么帮太子做事?你和宦官是什么关系?”
      秦暮云停下笔,抬起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紧张,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不如这样——我们切磋一场。你若能逼我出剑,我便回答你一个问题。”
      云锦皱眉:“你认真的?”
      “认真的。”秦暮云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剑未出鞘,他握着剑鞘,像是在拿一根棍子,“当然,我也不欺负你——我不用剑刃,只用剑鞘。点到为止。”
      云锦沉默了片刻,然后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好。”
      话音未落,她已出手。
      短刃直刺秦暮云咽喉,快如闪电。这是暗营的标准刺杀动作——一击必杀,不留余地。但秦暮云像是早就料到,身体微微一侧,剑鞘横挡,“叮”的一声,火花四溅。
      云锦变招极快,短刃一翻,削向他手腕。秦暮云手腕一缩,剑鞘下压,砸向她膝盖。云锦凌空翻身,避过这一击,落地时三枚铜钱从指间飞出,钉向他面门。
      秦暮云挥剑鞘格挡,铜钱被击飞,钉入身后的柱中,入木三分。
      “好手法。”他赞了一句,身形一闪,竟到了云锦身后。
      云锦只觉背心一凉——他的剑鞘点在她的后心,只差一寸。若是真剑,她已毙命。
      她没有回头,而是猛地向下一蹲,右腿扫向他的下盘。秦暮云跃起避开,云锦趁势转身,短刃划向他的喉咙。
      这次他没有躲。
      剑鞘横在喉前,短刃劈在剑鞘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二人僵持了一瞬,然后同时发力,各自退了三步。
      云锦喘着气,虎口发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全力一击后的肌肉震颤。
      秦暮云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如常。他低头看了看剑鞘上的那道刀痕,嘴角微微一翘。
      “三十招,”他说,“你逼我出了二十九招半。”
      云锦收刀入鞘,声音有些发紧:“那半招是什么?”
      “我没出剑。”秦暮云将长剑挂回墙上,“我答应过,你逼我出剑,我才回答问题。三十招,我没出剑,所以——一个都不回答。”
      云锦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秦暮云耸了耸肩,走回书案前,坐下继续画地图。他的态度不像是故意挑衅,更像是……在逗她。
      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秦暮云,”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说,我自己也会查出来。”
      “查吧,”秦暮云头也不抬,“查到了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
      云锦咬咬牙,翻墙而出。
      她走了之后,秦暮云放下笔,盯着她翻墙的位置看了很久。
      青竹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这位沈小姐……好凶。”
      秦暮云没有说话。
      青竹又说:“公子你刚才明明可以一剑胜她,为什么要打三十招?”
      秦暮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让她看看差距,但别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青竹眨眨眼,似懂非懂。
      秦暮云低下头,继续画地图。但青竹注意到,公子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他凑过去看,是一个“沈”字。
      然后公子用笔把它涂掉了。

      云锦回到沈府时,小檀还没睡。
      “小姐!你去哪了?”小檀见她一身男装,头发也乱了,大惊小怪,“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没有。”云锦摘下帽子,坐到铜镜前拆头发。
      “那你脸上怎么有伤?”
      云锦摸了一下脸——右颧骨处有一道红痕,是刚才被秦暮云的剑鞘蹭到的。不深,但很疼。
      “跌了一跤。”她说。
      小檀不信,但不敢说。她帮云锦拆头发,忽然“咦”了一声:“小姐,你的银簪呢?”
      云锦猛地站起来,摸了摸发髻——银簪不见了。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不离身。一定是刚才打斗时掉在了秦暮云的院子里。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檀拉住她:“小姐,宵禁了!外面有金吾卫,你出去会被抓的!”
      云锦停下脚步,咬了咬牙。
      银簪在秦暮云手里,他不会扔掉。明天再去拿也不迟。
      但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银簪掉落时的画面——月光下,银簪旋转着落地,簪头的寒鸦在雪地上闪了一闪。
      然后,她想起了秦暮云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她说“我查”的时候,忽然变得很柔软。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
      她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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