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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策 展昭公孙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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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问策
又行了几日,马队离了峡谷,地势渐渐开阔起来。两侧山峦不再那般陡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连绵起伏的黄土丘陵。极目远眺,向阳的坡地上,去岁枯黄的牧草还未完全返青,今春新发的嫩芽已从根茎处悄悄钻出,远远望去,黄中透绿,像是一匹刚织好的粗毛毯子铺在山坡上。零零散散的羊群散布其间,像云一样在缓坡上缓缓移动。
牧人裹着老羊皮袄,骑在矮马上,手持长鞭,偶尔吆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几只牧羊犬在羊群边缘跑前跑后,时不时朝马队这边吠叫几声。
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那寨墙用石块和黄土垒成,低矮厚实,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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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州这边地,汉人与羌人杂居,有的筑寨而居,有的随水草游牧。这些寨子,既是村庄,也是堡垒。遇到战事,百姓便退入寨中,据险自守。”
公孙策正侃侃而谈,这时远处山坡又冲出一拨小股山匪,不过七八个人,远远望见马队旌旗猎猎,人人带刀挂剑,心里怕是生了胆怯,又掉转头一哄而散。
“干嘛又回去啦?”白玉堂带着戏谑的声调朝山匪高声喊道。
展昭道:“这一路的山匪马贼确实多了一些。”
白玉堂咂咂嘴:“我这石子儿都准备好了。”
公孙策叹道:“边境本就混乱,这几年朝廷和西夏打得有来有回,逃兵、流民、盗匪,比比皆是,正是隐匿行踪的好地方。”
展昭微微皱眉:“咱们快走吧,今日傍晚应该能进到环州城。”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望去,一座土城矗立在黄土高原之上。城墙高约三丈,全是用黄土夯筑而成,历经风雨剥蚀,墙体斑驳,却透着一股苍劲厚重之感。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
城门外是一片不小的集市,人来人往,骡马嘶鸣,倒也热闹。有赶着羊群的牧民,有驮着茶叶布匹的商队,还有几个穿着皮裘梳着髡发的党项商人,正在和汉人摊贩比手画脚地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马粪味,烤馕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是边地特有的气息。
公孙策摇头晃脑的道:“环州乃宋夏交界,朝廷在此设榷场,以茶易马,以绢易羊,既是羁縻西夏,也是安抚边民。这边地的百姓,十户里有六七户靠放牧为生,余下三四户种些青稞、燕麦、荞麦,不过是自给自足罢了。”
展昭心道,完了,这公孙大哥一旦开始掉书袋,就得半个时辰。
白玉堂却满脸真诚的竖个大拇指:“公孙大哥真是博学。”
“略懂,略懂。”这下马屁正中下怀,公孙策那是满心舒畅,却见道旁走出一人朝他行礼,此人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白面微须。
“上官可是榷场务监官公孙大人。”
这边几人连忙下马,公孙策两步上前去行礼:“可是州衙通判张孝谦大人。”
“正是在下,岳大人已经在府衙恭候多时了。”
公孙策嘱咐李旺几句,让他带着路引和马匹去榷场交接,他与展昭白玉堂三人则坐了软轿从侧门进了环州府衙。
只见门内迎出一人,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颌下短髯如戟,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虽穿着文官袍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武将的英气。
此人正是环州知州岳镇山。
“上使驾临,本该候于城门口,只是上使身份特殊恐惹人起疑,故而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岳大人客气了。下官公孙策,奉朝廷之命,前来环州,这位是展昭展护卫,这位是白玉堂白少侠,多有叨扰。”
岳镇山一一见礼道:“三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本官已在衙内备下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请!”
席中备有手抓羊肉、烤羊腿、血肠、荞面饸饹、黄米糕,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撒着香菜和辣椒面,香气四溢。
展昭和白玉堂都是习武之人,消耗本就大,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许久没吃上顿像样的饭了,此种吃食正中下怀。白玉堂一只手不够用,喝着羊汤还盯着羊腿,展昭长臂一伸将最肥的那支羊腿拿过来放在白玉堂的盘子里。
白玉堂笑得眉眼弯弯,给展昭抛个媚眼,意思是谢啦。
展昭低头吃饭,不去看他。
这边两人吃得不亦乐乎,可苦了公孙策被羊膻味熏得眼冒金星,只得嚼了几口黄米糕,不想这玩意异常黏牙,糊得差点张不开嘴。
索性放下碗筷,正色道:“岳大人想必已收到朝廷密令,若有人要从此间潜出边境,可有哪些途径?近日城中可曾出现形迹可疑之人?”
“实不相瞒,自接到朝廷密报,我已令通判张孝谦暗暗排查全城大索——凡是无公凭行脚者一律扣下,所有客栈、脚店、寺庙、道观,逐一排查,并调取榷场这几日的过关记录,仔细核对每一份甲帖、公凭,看有无伪造、冒名之嫌。但到现在为止,尚未发现赵珏一行的踪迹。”
公孙策沉声道:“估算日子,赵珏一行应该已经在附近了,如果他不进城又做何解呢?”
“若论这城中兵力,守城绰绰有余,但要封锁数百里边境,却是杯水车薪。”岳镇山道,“环州以西,山地连绵,沟壑纵横,与西夏交界处多是山间隘口、河谷小径,那是防不胜防的。比如大理河谷地,就曾多次成为西夏军队入侵的通道,更遑论几个零星的商旅了。西夏士兵从小在山地里跑,知道哪条谷能躲、哪条河能喝上水,我们这边的人进了山谷,就像外来客,一进去就迷路。
展昭皱眉道:“如此说来,竟是防不胜防了?”
“展大人莫急,且再听我细说。”岳镇山笑道,“往西翻过马岭,便是宋夏交界处。往北过甜水堡,有山间隘路可通西夏的韦州,当年范仲淹范相公在环庆路主持修筑了二十八座城寨、四十四座烽火台,其中甜水堡等寨子就是专门堵这些隘口的。再往西北,还有几条河谷小道,我们的人却未必清楚,但是当地蕃民却清楚知晓。”
“大人的意思是收拢蕃民监视小道,再派兵守住这些隘口,便可万无一失!”白玉堂接口道。
“欸,白少侠,可不敢说万无一失。”岳镇山捋着胡须,“下官手中可调动的三支兵马包括蕃兵约有六七千人,我寻个由头在几个主要的河谷隘口设立了巡检司,派弓手日夜巡哨,但凡经过的商旅、行脚,一律查验公凭;另外,我与环庆路经略司联合,在边境沿线每隔二十里设一烽火台,遇有异动,举火为号,如此既能防止赵钰出逃,也不引人猜忌。”
“如此安排,岳大人费心了。”展昭侧眼看了看公孙策,公孙策也刚好侧眼看了看他,展昭便接着说道,“下官心中还有一个疑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展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听闻环州地界走私频繁,若赵钰一行人化整为零,随着走私队伍潜逃出关呢?”
岳镇山苦笑道:“虽然这话不敢在官面上说,但展大人说得不错。说到底,边民的日子,一半靠朝廷的和籴,另一半,就靠那些暗地里的灰色买卖。西夏缺茶、缺盐、缺铁器、缺铜钱,咱们这边缺良马、缺皮货、缺药材。两边各有所需,这私市自然就应运而生,禁是禁不绝的。”
展昭皱眉道:“如此说来,赵钰最可能混在走私队伍里,比明面上走大道安全?”
岳镇山沉默片刻,道:“下官倒觉得,赵珏未必会选择这条路。”
“却是为何?”
岳镇山缓缓道:“赵珏是什么人?他是大宋的襄阳王,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这样的人,若真要投奔西夏,他要带的,绝不仅仅是自己这一条命。”
“他身边定会带着不少心腹死士,说不定还有仆从家眷,他们若分散混入走私队伍,且不说语言、服饰、生活习惯与边民格格不入,单是一路上要吃要喝要歇脚,露馅的风险就极大。再说了,赵珏投奔西夏,总得带些‘投名状’吧?朝廷的机密文书、襄阳王府的财宝、还有他自己那一套证明身份的金印、册宝,这些东西,可不是几包茶叶、几袋盐巴能比的。他总得夹在货物里,找一支信得过的商队,整批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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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眼睛一亮:“岳大人的意思是——”
“赵珏要出关,最稳妥的法子,不是化整为零,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找一支有头有脸、背景深厚的大商队,把人和货物全部混进去,以整支商队的名义,大摇大摆地通过榷场正关。”
“可是,”展昭接口道,“榷场不是有官员查验货物么?若查出夹带违禁之物,岂不是自投罗网?”
岳镇山苦笑:“展大人有所不知。榷场的查验,说起来是严,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那些大商队,背后往往有朝中权贵做靠山,榷场的官吏谁敢得罪?再者,商队进出频繁,货物品类繁杂,查验不过是走个过场。真要一车一箱地翻,一天能查几支商队?边境贸易还做不做了?”
公孙策沉吟道:“这么说来,榷场反而可能是最大的漏洞。”
“正是。”岳镇山叹道,“所以本官这几日,已让张通判亲自坐镇榷场,逐支大商队登记造册,仔细核对每一份公凭、甲帖,尤其是那些从襄阳、京西南路过来的商队。凡是货物数目与公凭不符的,一律扣下,严查到底。”
公孙策点头道:“岳大人说得有理。不过,下官还是觉得,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小商贩虽不成气候,但蚁多咬死象。依下官之见,不如请岳大人再加派一些人手,在走私各处山间小道的出口处设暗哨,不必拦截,只须记录过往人数车马。这样既不惊动走私之人,又能掌握他们的动向。若发现异常,再集中兵力搜捕不迟。”
公孙策又道:“下官听闻,环州以西,有个叫‘葫芦头’的地方,是蕃汉商旅走私的必经之路。不知岳大人可曾派人盯着那里?”
岳镇山一愣,随即笑道:“公孙大人真是耳目灵通。葫芦头确实是个要紧处,那边沟深谷窄,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涧,只容一车通过,易守难攻。本官立刻着人去设置暗哨,日夜轮班,风雨无阻。”
如此几人总算是商量好部署,夜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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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房门,展昭净了手脸,回头见白玉堂正坐在床边,右手笨拙地解着左臂上的绷带,眉头紧皱,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我来。”展昭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层层白绢。绷带解开,露出左臂,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消退了大半,伤口处新生的嫩肉泛着浅红,碎骨接续的地方微微隆起,摸上去温热而坚实。
“恢复得不错。”展昭轻轻按了按,“还疼么?”
白玉堂嘶了一声,咬牙道:“疼得很呀!你轻些!你这猫儿是挟怨报复吧!”
展昭黑线,我根本没用力。
白玉堂看展昭不说话,连忙找补:“疼倒是不疼了,就是痒得厉害,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展昭道:“痒是好事,说明在长新肉。”
他将掌心贴上白玉堂的臂膀,缓缓渡入内力。纯阳内力如暖流般涌入,所过之处,白玉堂只觉得整条手臂暖烘烘的,那股钻心的痒意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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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展昭方才收回手,额头微微见汗。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再继续。”
白玉堂活动了一下手指,虽还不能用力,但已能微微弯曲,不由喜道:“猫儿,你这纯阳功当真神奇。骨头断了都能接上,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公孙策的笑声。门被推开,公孙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放在桌上,笑吟吟地道:“想不到南侠展昭的一身硬功夫,不仅能摧枯拉朽,还可生肌长骨,实在是妙哉!妙哉!”
展昭被他打趣,无奈摇头:“公孙大哥,听他瞎说,什么内力能接骨头呀。”
公孙策将汤药碗放在桌上,那药汁乌黑浓稠,一股苦涩之气弥漫开来。白玉堂捏着鼻子道:“公孙大哥,咋又要喝药了?”
公孙策奇道:“你在陷空岛养伤时没日日喝药吗?”
“可是这几天都没有喝药,我也恢复的很快的呀。”白玉堂陪笑道,“这药我想不必了吧。”
“这一路上没有地方抓药煎药,这到了府衙安顿下来才有得喝。”公孙策把药碗往白玉堂推了推,突然想到什么,打趣道:“哟,玉堂你不是因为怕喝药才偷跑出来的吧!”
白玉堂眼看着耳朵尖红了:“怎么可能,我堂堂白五爷怎么可能怕喝药,纯粹就是没必要。”
展昭走到桌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叶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乳白色的小方块,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白玉堂,你瞧这个。”展昭捏起一块,递到白玉堂跟前,“刚进环州时我在集市上买的牛乳糖。”
白玉堂刚想伸手接,展昭又把手收了回去:“喝了药才能吃。”
白玉堂盯着那乳白色的糖块,喉结微微动了动,嘴上却不饶人:“展昭,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会算计人了?这是拿糖换我吃药?”
“你白五爷在开封人人都得绕着你走,到了我跟前倒成了三岁孩童,还得拿糖哄着才肯吃药。传出去,岂不是笑话?”
公孙策笑道:“展昭你认识的人多,替白五爷在江湖上宣传宣传。”
“嘶!”白玉堂咬咬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我就说你们开封府都不是好人,最会合起伙欺负人,唔——”
展昭眼疾手快的塞了一块牛乳糖到白玉堂嘴里,约莫咂摸着味儿还不错,也就气呼呼的不说话了。
“今日且早点休息,明日我们三人分头去各处暗地巡查一遍,如有纰漏,先不要声张,我们之间先行合计,在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