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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切原的补习地狱 冰帝的练习 ...

  •   冰帝的练习赛结束之后,立海大网球部的训练强度直接翻了一倍。

      真田的说法是“全国大赛前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人都必须全力以赴”。翻译成切原能听懂的话就是:每天跑到腿软,挥拍挥到手抖,训练结束之后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正选们从“累”进化成“半死不活”,再从“半死不活”进化成“还能站着算我输”。唯一还能面不改色的人只有真田弦一郎——他甚至会在所有人趴下之后自己加练一组发球,好像刚才那两小时的高强度对抗只是热身。

      但真正的地狱不在球场。

      在教室。

      “赤也,你上次英语小测多少分?”

      休息时间,丸井文太嚼着泡泡糖,随口问了一句。他刚跑完十圈热身,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精神已经恢复了——这人只要有泡泡糖就能活。

      切原赤也趴在长椅上,脸埋进毛巾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是小动物濒死前的哀鸣。那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被过滤得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在井底喊救命。

      “别问了。”

      “多少嘛?”

      切原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闷在毛巾里,含糊不清。

      “……三十八。”

      丸井的泡泡糖啪地炸了。泡泡糖的残骸糊在他嘴角上,他也没有去擦。坐在旁边喝水的仁王被呛了一口,弯着腰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用毛巾捂着嘴,肩膀还在抖——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笑的。连正在翻数据表的柳莲二都抬起了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十八?”柳莲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统计学上的异常值,需要反复核实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满分一百五的卷子?”

      “满分一百!”切原猛地坐起来,毛巾从脸上滑下来掉在膝盖上,露出底下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是一百分!不是一百五!是一百分里的三十八!”

      “哦。”柳莲二低下头继续看数据。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他表达震惊的方式。“那更糟。一百五的卷子三十八还能解释为时间不够没做完,一百的卷子三十八说明你根本就没学。”

      切原想反驳,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柳莲二说的是事实。他不是没努力——他努力了。真的努力了。考试前一天晚上他对着英语课本坐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能看懂的单词都看了一遍,还在笔记本上抄了三页重点句型。然后第二天拿到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就把他看懵了——四个选项长得都差不多,全是他不认识的词。第二道也是。第三道也是。到最后他连题目都看不懂了,只能靠蒙。三十八分里大概有十分是蒙对的,剩下二十八分是他真的会的——全都是最简单的单词拼写和选择题里最基础的那几道语法题。

      这种努力了还是失败的感觉,比不努力就失败更让人难受。不努力失败了还能说“因为我没学”,努力了还失败就只能说“因为我笨”。切原不想承认自己笨,但三十八分这个数字让他的所有借口都站不住脚。

      “这下麻烦了。”仁王靠在墙上,双手枕在脑后,白发散在墙面上,“全国大赛的参赛资格审核里有一条硬性规定——参赛选手必须通过最近一次校内统一测验的全部科目。英语是必考科目。如果赤也英语挂了,他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不管你反手进步多少,不管你能不能在红眼模式下把桦地的球打回去——英语不及格,一切免谈。”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大家都在想事情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同时倒抽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的安静。连窗外传来的击球声都好像在这一瞬间变远了。

      切原从长椅上弹起来,脸色由红转白,再从白转成一种不太健康的青色。他先看看真田——真田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暴风雨前。眉头拧成一团,帽檐压得比平时更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切原被这条直线吓得赶紧移开目光。他再看看幸村——幸村还在微笑。那个微笑和他平时在场边看大家训练时的微笑一模一样,温和、从容、让人安心。但切原知道,幸村部长的微笑在所有表情里是最危险的。真田发火的时候你只需要跑圈,幸村笑着看你的时候你连跑圈的机会都没有——他会用更温和的方式让你心甘情愿地自己去跑。

      “部长!”切原扑到幸村面前,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那姿势比他在球场上接球还标准,“救救我!我不要因为英语不及格上不了场!我宁愿被你灭五感——不对,我不想被灭五感——但我宁愿被灭五感也不要被英语灭掉!英语不及格比灭五感可怕多了!灭五感至少打完比赛就能恢复,英语不及格是一辈子的事——不对,至少是全国大赛一辈子的事——”

      幸村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他看着切原抓狂的样子,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语气柔和得像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小孩:“赤也,灭五感只能暂时剥夺你的感官,剥夺不了你的英语成绩。这个我帮不了你。”

      “呜哇——!”切原的声音在整个休息室里回荡,连窗玻璃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不过,”幸村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指向休息室角落里正在整理器材的桐谷夜,“桐谷君上次帮你补习的效果不错。三十分钟,你从只会三道题到能对八道题。如果让他继续教你,到全国大赛之前,把你的英语从三十八分拉到及格线以上,应该没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

      桐谷夜正在把旧网球分类装筐。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左手从地上捡球,右手按磨损程度分筐,一整套动作几乎不需要停顿。他背着大家,后背挺直,肩膀的线条在黑色长袖校服下隐约可见。他已经听到了整个对话——从切原的三十八分到幸村那句“桐谷君帮你”,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应该拒绝。

      他不是老师,不是补习班,不是任何能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坐在教室里教别人读书的角色。他是个靠吸血维持生命的异类,和一群活人混在一起本来就已经够危险了,单独教一个血管里流淌着温热鲜血的、毫无防备心的少年?这种事在过去八十年里他连想都不会想。太近了。太危险了。太容易被发现。任何一点意外——比如切原不小心割破手指,比如自己某天血瘾发作控制不住——都会让一切暴露。

      但他想起切原那天在小树林边上哭的样子。膝盖上沾着泥,嘴唇上咬出了牙印,仰着头问他“到底是不是人啊”。那时候他回答说“不是”。然后切原说“那我也不做人啦,做前辈这样的人”。他当时的回答是“不准”。

      不准。因为你是人类。人类就应该好好活着,好好打球,好好考试,好好和同伴一起去全国大赛。不应该因为英语三十八分就否定自己所有的价值,不应该因为反手有漏洞就觉得自己不配站在球场上。

      “……可以。”桐谷夜把最后一个球放进筐里,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天训练结束后,在休息室。四十分钟。”

      切原的眼睛亮了。那种亮度不是灯泡被打开的亮度,是灯泡直接炸了、碎片四溅、每片碎片都反射着光的亮度。“真的吗!桐谷前辈!你是我的救星!不对!你是天使!不对——你是救星加天使!再加一个什么——我想不出来了但反正你就是最好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除了部长和副部长之外最尊敬的前辈!不,和部长并列第一!副部长第二——不对,副部长发火的时候是零——”

      “……坐下。先把你上次的卷子拿出来。”

      “现在?!”

      “现在。”

      切原猛地扑到自己的网球包前,拉开拉链翻了好一阵子——网球、护腕、备用鞋带、一包被压碎的饼干、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同样皱巴巴的英语试卷。那张卷子被他折成了巴掌大小,摊开之后上面全是褶皱和汗渍,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是巧克力还是什么的褐色污渍。试卷顶端的红色分数格外刺眼:38。

      桐谷夜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是在分数上浪费时间,而是在分析切原的错题分布。词汇题——十个错七个。语法题——十五个错十二个。阅读理解——五道题错四道。作文——写了一句话,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一句话,又划掉了,最后只留了一句“I like tennis”,里面“tennis”还拼成了“tenis”。

      问题很清楚。切原的词汇量太薄弱了,语法结构几乎是零,阅读理解完全靠蒙,写作基本等于放弃。但他有一个优势——发音很好。柳莲二的数据笔记上写过,切原的口语发音在年级里排中上,因为他在球场上经常和外国选手交流,耳濡目染学了一些。这说明他的语言本能并不差,只是书本上的东西和他脑子里的东西没有对上号。

      “先从语法开始。”桐谷夜从书包里拿出笔和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单词你自己回去背,每天三十个,第二天检查。今天先讲语法——你的语法是最大的漏洞。”

      “单词……”切原的表情垮了下去,“三十个……能不能二十五个……?”

      “四十个。”

      “三十个!三十个!我错了!三十个!”

      “好。三十个。”桐谷夜把笔放在桌上,“坐好。开始了。”

      立海大网球部的“切原英语地狱特训”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从那天起,每天部活结束后,休息室的灯都会亮到比平时晚。

      桐谷夜坐在切原对面,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练习册和切原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往考卷。他把所有试卷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错题类型——红色是语法,蓝色是词汇,绿色是阅读理解。这是他花了一个晚上做的分析,表格画得整整齐齐,每一道错题旁边都写了对应的知识点编号。切原看到那张表格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他的英语成绩花这么多时间。

      桐谷夜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他没有按照课本的顺序走——课本的顺序是按语法体系的逻辑排的,从简单句到复合句,从陈述句到疑问句。但切原的逻辑不是这样的。切原的逻辑是网球的逻辑——他需要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转化成他能理解的东西,才能在脑子里把信息固定下来。桐谷夜花了三天时间看完了切原过去一年的所有英语试卷,把他常错的题型和知识点分类整理成表格,然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切原不是记不住,是不会在脑子里建框架。他把每一个英语知识点都当成孤立的东西来记,所以记一个忘一个。他需要的是框架,是一个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的东西。

      而切原唯一能理解的框架就是网球。

      “你把英语句子想象成网球场。”桐谷夜在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分成两半,“主语和谓语是发球方,宾语是接球方。其他的修饰成分——定语、状语、补语——都是跑位。跑位再花哨,球还是要从发球方打到接球方。你先把主谓宾找出来,其他的再往里面填。”

      切原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眉毛拧成一团。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默念着什么,然后他忽然一拍桌子,把桌上的笔都震掉了。圆珠笔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切原根本没注意。

      “我懂了!这个句子里的‘that’就是个跑位的!它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是辅助性的。重要的永远是主谓宾。跑位可以帮助你打得更精准,但发球方和接球方才是得分的关键。”

      “主谓宾!主谓宾!”切原一边念一边在句子底下画线,动作生猛得像在球场上挥拍。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纸差点被划破。“这个‘he’是主语,‘gave’是谓语,‘ball’是宾语!其他的都是跑位!跑位!”

      “……对。但你画线可以轻一点,纸快破了。”

      “啊,破了。”

      桐谷夜看着切原手忙脚乱地找胶带粘卷子,把撕破的地方贴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在不停念着“主谓宾、主谓宾”。夕阳的光从休息室的小窗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切原的手指照得发亮。他的手指是健康的小麦色,指甲圆圆的,边缘有些参差——是咬的。人类咬指甲是因为紧张,因为焦虑,因为脑子里装了太多处理不了的信息。吸血鬼咬自己是因为需要疼痛来保持清醒。同样是咬,理由天差地别。但咬完之后抬起头继续往前走的那个动作,是相同的。

      “桐谷前辈,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英语也是这么学的吗?”切原一边粘卷子一边问。他的胶带缠得乱七八糟,整个裂口被他裹得像个绷带。

      桐谷夜的手指在课本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伦敦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候他刚苏醒不到十年,还没学会怎么伪造身份,用的是最简单的办法——躲。躲在深夜营业的洗衣房里,躲在废弃的地下室里,躲在任何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地方。后来他在洗衣房遇到一个值夜班的老人,老人以为他是偷渡来的东方面孔,没有报警,而是递给他一本破旧的英语教材,说“If you want to live here, you need to speak”。如果你想在这里活下去,你需要学会说话。

      那本教材他翻来覆去读了一年,直到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翻烂。后来他的英语比大多数本地人都标准,但他从来没有感谢过那个老人——因为他不敢和任何人有任何形式的长期联系。现在有人坐在他面前,用和当年他学英语时完全相同的姿势——趴在桌上,咬着笔杆,对着一个句子反复念——那种感觉像是时间在某个点上折叠了一下,把八十年前的他自己和眼前这个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差不多。”他轻声说。

      “你成绩一定很好吧?柳前辈说你控分——就是故意不考太高。为什么啊?能考满分为什么不考?”

      “因为太显眼。”

      “显眼不好吗?网球部的人都很显眼啊。部长就不用说了,他往那里一站所有人都自动围过去。真田副部长一站出来全场都安静,没人敢说话。丸井前辈吹个泡泡都有人拍照——上次校园祭他还被摄影部的学妹追着拍了好几条走廊。显眼挺好的嘛。”

      “我是经理,不是正选。”桐谷夜翻了一页课本,把话题拉回来,“下一题。把这句话用过去完成时改写。”

      切原“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做题,嘴里又开始碎碎念,这次念的是“过去的过去、过去的过去”。桐谷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看着夕阳把他绿色的头发染成一种接近金色的颜色。显眼。切原说显眼挺好的。但他不能显眼。他显眼的结果不是被人拍照,不是被学妹追着跑好几条走廊,是被人追捕、被人研究、被人用柳莲二那样的方式翻出所有尘封的旧报纸。不过这些不用告诉切原。切原只需要知道主谓宾和过去完成时的区别就够了。

      补习第三天,切原遭遇了虚拟语气。

      这是整个英语语法体系里最让他崩溃的部分。过去完成时好歹还有个“过去”的概念可以抓住——我昨天在训练之前已经跑了十圈,这就是“过去的过去”。但虚拟语气不一样。虚拟语气的核心概念是“与事实相反的假设”——你要想象一个不存在的情况,然后用一套特殊的语法规则把它表达出来。这对切原来说太难了,因为他是一个活在当下、活在现实里、活在每一个能摸得着看得见的网球里的人。

      “虚拟语气,表示与事实相反的假设。”桐谷夜在纸上写了一个例句,字迹工整得像是课本印刷体,“‘If I were a bird, I would fly to you.’ 如果我是鸟,我会飞到你身边。但事实上我不是鸟,所以用were而不是was,用would而不是will。”

      切原盯着那个句子,表情从迷茫变成混乱,从混乱变成绝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他的大脑经历了五个阶段:质疑、抗拒、逃避、崩溃、以及最后的负隅顽抗。

      “我不是鸟。我不是鸟为什么要用were?我明明不是鸟为什么不能说I am not a bird非要说If I were a bird——这不是在撒谎吗!明知道不是鸟还要说假如我是鸟,这不是骗人吗!真田副部长说了!假设的事情不能说!要说事实!”

      “……你把虚拟语气想象成红眼模式。”

      切原眨了眨眼。他的大脑在“红眼模式”这四个字上自动刹停了所有关于撒谎和假设的哲学思辨,切换到他能理解的语言频道。

      “你平时不是红眼,”桐谷夜放下笔,用比平时更慢的语速解释,“但你可以想象自己进入红眼模式之后的反手击球角度,在脑子里预演一遍,然后在现实中打出来。你脑子里预演的那个画面就是虚拟语气——和事实相反,但你把它当成事实来思考,然后用这种特殊的语法形式表达出来。你不是在撒谎,你是在预演。”

      切原盯着那个句子,嘴唇又开始动了。这次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说“这不是撒谎吗”。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红眼模式”和“虚拟语气”这两个概念在脑子里连接起来。连接的过程你可以从他脸上看到——先是不太确定的皱眉,然后是若有所悟的眨眼,最后是嘴角慢慢往上翘。那条弧线从疑惑到理解,从理解到兴奋,从兴奋到一种“我终于开窍了”的、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假设我进入了红眼模式——If I were in red-eye mode——但我现在没有红眼,所以用were——我不是红眼但我假设我是,所以用虚拟语气——桐谷前辈!你是天才!用红眼模式来解释虚拟语气!全世界的英语老师都应该跟你学!”

      “……我不是天才。是你终于学会了。”

      “桐谷前辈你就是天才!不对——你不是天才——你是——你是——你是那种能把任何东西都翻译成网球语言的天才!如果所有老师都像你这样教,全日本的英语不及格率会下降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是不可能的。坐下,下一题。”

      “好——!”

      特训持续了两周。

      这两周里,切原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上午上课,下午训练,训练结束后在休息室补习英语四十分钟,回家之后背三十个单词,第二天早上在去学校的路上默背一遍。他背单词的方式很有网球部的风格——把单词写在便利贴上,贴在自己的球拍柄上,每次挥拍之前先看一眼,然后边挥边念。丸井第一次看到切原边挥拍边念“important, i-m-p-o-r-t-a-n-t”的时候,泡泡糖直接从嘴里掉出来了。

      “赤也,你在干什么?”

      “背单词。”

      “边挥拍边背?”

      “对。桐谷前辈说运动的时候记忆效果更好——他说这个叫‘动觉记忆’,就是身体在动的时候脑子会更清醒。我试了一下,确实比坐着背记得快。”

      丸井叼着新拆的泡泡糖,想了想,把自己的球拍也拿起来,在握柄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genius”。然后他也开始边挥拍边背。胡狼路过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在角落里一边挥拍一边念英语单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默默放下球包,也拿起球拍,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power”。三个人在休息室的角落里排成一排,一起挥拍,一起背单词。挥拍的节奏和念单词的节奏逐渐同步,听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合唱练习。切原背“important”,丸井背“genius”,胡狼背“power”,三个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太协调但莫名和谐的和声。

      真田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表情在一秒钟之内经历了困惑、费解、以及某种“我是不是不该问”的放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背单词可以,但挥拍姿势要标准。胡狼,你的手腕角度偏了。丸井,把泡泡糖吐掉再背,发音更清楚。赤也——”

      “我姿势很标准!副部长!”

      “……嗯。继续。”

      真田关上门退出去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重新响起整齐的挥拍声和读书声。然后他推了推帽檐,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笑——真田弦一郎不会笑。但那是一种类似于“勉强满意”的面部肌肉运动。仅次于“松懈”的反面表情。

      补习第十天,切原做了第一次模拟测试。桐谷夜从去年的期末考试卷子里抽了一套题让他做,计时九十分钟,闭卷,完全模拟考试环境。切原拿到卷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他深呼吸了三次——这是桐谷夜教他的,说紧张的时候做三次深呼吸,能降低心率,让大脑更清醒。切原试了,效果不错。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先把会做的做了,不会做的先跳过,最后再回来看。这个方法也是桐谷夜教的。他说考试就像打比赛,不要在第一局就拼命,先把能拿的分拿了,剩下的再慢慢啃。切原第一次听到这个比喻的时候觉得桐谷前辈把什么事情都比喻成网球有点走火入魔了,但后来他发现,什么事情比喻成网球之后,他确实都能理解了。

      七十一分。

      虽然不是正式的考试,但切原还是高兴得差点把休息室的沙发踩塌。他站在沙发上,把卷子举过头顶,仰天长啸:“七十——一——分——!”

      丸井从外面探进头来,嘴上还叼着泡泡糖:“真的假的?”

      “真的!桐谷前辈亲眼批的!每一分都有出处!七十一分!从三十八分到七十一分!短短十天!我是天才——不对,桐谷前辈是天才——不对,桐谷前辈是天才我是天才教出来的学生!”切原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丸井面前把卷子怼到他脸上,“你看!你看这个分数!这个红色的七十一!”

      “看到了看到了你别晃!”丸井接过卷子,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吹了个泡泡,笑了,“厉害啊赤也。等正式考试考过了,我请你吃拉面。”

      “真的吗!”

      “真的。上次便利店说的——考七十请你吃拉面。说到做到。”

      桐谷夜站在角落里收拾今天用过的练习册和笔。他没有参与庆祝,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收拾的动作慢下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想多听一会儿——听切原的欢呼声,听丸井的笑声,听胡狼在旁边说“恭喜”的低沉嗓音。这些声音加起来,比他八十年来听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听。

      补习第十四天,切原的英语成绩从三十八分涨到了五十二分,然后从五十二分涨到了六十一分。

      六十一分依然算不上好成绩——在年级里大概排在后半段,比平均分还差好几十分。但对于切原赤也来说,这个数字的意义等同于全国冠军。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把英语考及格。不是靠蒙,不是靠运气,不是靠作弊——是靠他自己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

      拿到试卷的那天,切原飞奔进网球部的休息室。门被他撞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响,里面的正选们被吓了一跳,丸井的泡泡糖又炸了。

      “桐谷前辈——!”他把卷子举过头顶,绕着沙发跑了整整三圈,最后在桐谷夜面前急刹车,膝盖差点撞上桌子。他双手把卷子递到桐谷夜面前,动作像是在献上什么稀世珍宝——双手捧着,微微低头,表情是一种混合了骄傲、感激、和“你一定要看”的急切。

      “你看!六十一!及格了!”

      桐谷夜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错的地方还是语法——虚拟语气的时态变换错了两道,阅读理解的最后一题选错了选项。但所有他教过的东西,切原都做对了。主谓宾分析——全对。过去完成时——全对。用网球框架解出来的那些语法题——全对。这个人不是在蒙答案,是真的在理解题目。他用了两周时间,从一个看不懂题目的三十八分选手,变成了一个能独立分析语法结构、能在阅读理解里找到关键句、能在作文里写出三句完整句子的六十一分选手。虽然三句里有一句拼错了“because”,但那是三句。完整的三句话,主谓宾齐全,逻辑通顺,能表达出一个完整的意思。

      “嗯。”桐谷夜把卷子还回去,“很好。”

      切原的鼻子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两个字——“很好”。真田说“做得不错”已经足够让部员们震惊一整天,幸村说“辛苦了”能让所有人觉得被肯定,仁王说“不错嘛”能让人受宠若惊。但桐谷夜的“很好”比所有这些都更难得,因为这个人几乎从来不说评价性的话。他只会说“嗯”、“可以”、“继续”、“下一题”。他说“很好”,意味着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随口一说的安慰。这是他在认真地、客观地、用一个活了八十年的吸血鬼的标准,认可了你。

      “桐谷前辈……”切原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住不让眼泪掉出来。他硬是把情绪压了回去,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等全国大赛结束,你再教我英语好不好?下次我要考七十!不,八十分!我要让真田副部长用正常音量夸我!不是那种压低帽檐小声说的那种——是正常的、大家都能听到的——‘赤也,做得不错’!我听过他这样夸别人,只有一次,是对柳前辈说的。我要成为第二个!”

      桐谷夜看了他一会儿。切原的脸上还挂着刚刚硬压回去的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牙印,但他的笑容是满的——满到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满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人类成长的速度真的很快。快到让他有些羡慕。他用了八十年才学会的事情——接受自己,接受别人的好意,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能站的位置——切原只用了两周。两周就从“我是不是很笨”变成了“下次我要考八十分”。不是因为他比桐谷夜更强,是因为他有人教。有真田吼他,有丸井逗他,有仁王骗他,有柳莲二用数据告诉他“你的反手进步了百分之多少”,有桑原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帮他捡掉在地上的笔。他是在一个安全网里长大的。这个安全网由网球部的每一个人组成,而现在桐谷夜也是这个安全网的一部分了。

      “……好。”

      切原欢呼着跑出休息室,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他跑的方向是操场——大概是去找丸井炫耀,顺便提醒他“拉面的事不要忘了”。他的脚步声很大,每一步都像是用全身力气踩下去的。桐谷夜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书本,把切原用过的笔放回笔筒,把他写满批注的练习册叠好,放进书包。练习册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封面被翻得发毛,里面的每一页几乎都有被用力涂改液涂过的痕迹。这是一本被认真对待过的练习册,虽然认真得有点笨拙。但笨拙的认真,比熟练的敷衍要珍贵得多。

      “你对他越来越温柔了。”

      幸村精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水。训练已经结束快一个小时了,他换好了校服,肩上还披着那件标志性的外套。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鸢紫色的眼睛颜色更深了一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紫色的深蓝。他把其中一瓶水放在桌上,推到桐谷夜面前。

      “切原的。他跑太快了,忘了拿。”

      桐谷夜接过水瓶,放在桌上。他不知道怎么接幸村的话——我对他越来越温柔了吗?也许吧。他教切原英语,一开始只是因为切原需要帮助,真田会罚他跑圈但不会教他语法,柳莲二有数据但不会用网球比喻讲课,仁王能逗他笑但不能让他静下来做题。这个人需要一个能同时做到所有这些的人,而他恰好能做到。但后来他继续教,不是因为切原需要,是因为他自己需要。每天下午这四十分钟,是他八十年来最平静的时光。坐在夕阳里,听切原碎碎念英语单词,在切原终于做对一道题的时候说一句“很好”——这些时刻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只需要躲藏、需要克制、需要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咬人的怪物。他只是一个在教后辈英语的前辈,仅此而已。而“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就是奢侈。

      “在想什么?”幸村走进来,在切原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还残留着切原的体温——切原坐过的椅子总是比别人坐过的更热一些。幸村没有在意,他把手搭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桐谷夜,等他的回答。

      “……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待太久。”桐谷夜低着头,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全国大赛结束之后,切原的英语会有老师教,他不需要我了。网球部的经理谁都能做——柳莲二的数据助理也可以兼任经理的工作。我不需要一直在这里。”

      幸村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桌上切原那张六十一分的卷子,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是作文——扣分最多的地方,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上面有三句话,每句话都有语法错误,但每句话都在试图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其中第一句话是:The person I most respect is my English teacher Togaya. 虽然“Togaya”拼错了桐谷夜的名字,但切原知道应该用“respect”这个词——桐谷夜教过他,“respect”是比“like”更正式、更深的敬意。切原记住了,而且还真的用在作文里了。

      “你知道切原在班里跟同学怎么说你吗?”幸村放下卷子。

      “……怎么说?”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会教人的人。他说你从来不骂他,从来不急,从来不嫌弃他脑子笨。他还说——你用红眼模式解释虚拟语气的那一刻,他觉得你比他认识的所有英语老师加起来都厉害。”幸村微微弯起眼睛,像是在复述一段他已经听了好几遍的话,“他逢人就讲。班上的同学,走廊里遇到的学弟,在便利店碰到的不认识的外校生——只要有人问他‘你英语怎么突然从三十八涨到六十一了’,他就会从头到尾讲一遍你是怎么教他的。用了什么比喻,画了什么图,说了什么话。他讲得那么详细,好像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漏。”

      桐谷夜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在带子上压出浅浅的凹痕。切原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随口说的过去完成时和红眼模式之间的类比,他为了让切原理解而临时想出来的网球比喻,他画的那张被切原划破的句法分析图。这些都不是他刻意准备的教案,只是他在教学过程中随机应变的本能反应。但切原一个都没漏掉。这个在球场上经常忘记真田说了什么、在教室里经常忘记课本上讲过什么、在生活里经常忘记丸井刚说完的话的人,把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他不知道这让他感觉到什么,但他确定这种感觉是暖的。

      “他说你适合当老师。我说——他才知道。知道你的好。”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桐谷夜站在桌前,幸村坐在他对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灰黑,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一两盏晚自习的灯。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可能是桐谷夜往旁边挪了半步,可能是幸村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往前倾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忽然比刚才近了。不是刻意的靠近,只是站久了之后重心的自然调整。但在这种安静里,任何一点细微的移动都像是在靠近。

      “走吧。”幸村说,“我跟你顺路。”

      “你又搬回来了?”

      “没有。”幸村笑了。那个笑在昏黄的休息室灯光下格外柔和,鸢紫色的眼睛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太重要的秘密,“我今天就是想跟你一起走。不是顺路,不是顺便,不是刚好。就是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桐谷夜听到了“今天”和“就是想”这两个词。不是顺路——从幸村的新公寓到学校,走的路和他回家是同一个方向,确实可以算顺路。但幸村不说顺路。幸村说“就是想”。好像“顺路”这两个字太随便了,配不上他想表达的东西。

      桐谷夜低下头,把书包背好,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嘴唇抿着,眉头没有皱,眼神没有波动。但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捏了一下——不是攥紧,是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松开。这是他最近发展出来的新习惯,专门用来应对幸村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刻。

      “……你走前面。”

      “为什么?”

      “后面太黑,我看不清。”

      幸村看了他一眼。休息室门口有灯,走廊的灯也是亮的,外面的路灯排成一排,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银杏树小巷的尽头。黑暗不是问题,根本不存在看不清这种事。一个能在完全漆黑的生物角里看清他脸上表情的吸血鬼,怎么可能看不清亮着灯的走廊。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把外套披好,笑着走在了前面。

      “那就跟我走吧。”

      桐谷夜跟在他身后,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草叶的清香、泥土的潮气、远处便利店里飘出来的关东煮的暖味。还有幸村身上那股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气息,混合着刚洗过的头发上的淡淡洗发水味。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披在肩上的外套下摆,看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幸村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把影子拖得很长,刚好落在他的脚下。

      又帮他填上了。

      这个人总是帮他填上。用影子填他没有影子的空地,用顺路填他不想一个人走的夜晚,用“就是想”填他说不出口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切原的补习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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