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称叙述录》江半倾

4、暂住 你叫孙

　　你叫孙淼，今年二十五岁，来这座城市已经有三年了。你租的房子在一个小区的5楼。是你刚来那年租的。房租便宜，每个月500块，对一个刚毕业的你来说很划算，于是你选择住了进去。却没想到这是你噩梦的开始。
　　1
　　你住的老小区是7层复式楼，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在你来的第二年坏了，其实第一年早有预见，刚住进来时就很不灵敏，常常需要跺脚才会亮起。
　　偏偏你找的那份工作加班很多，每天回来时，整个小区的灯都关了，起先你走到楼道会用力跺脚，后来遭到投诉，后面再加班回家便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手机的灯光很小，比不上声控灯，每次走你都心惊胆战。有一次7楼的老人半夜下来遛狗，走到2楼时，你打着灯往上望，看到的场景你到现在还记得，记得你当时全身僵住，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的样子。
　　每每想到这里你都要骂一句那个老人有毛病。大半夜不睡觉，悄无声息地下楼遛狗。但后面你就习惯了，因为老人每天凌晨3点钟下来遛狗。
　　2
　　你从住进的第一个月就想搬走，因为半夜三更的狗叫声，弹珠掉落地板的声音吵到你无法入睡。养狗的是个老人，你吵不过，你只好去敲楼上的门，邻居告诉你，你的楼上没有住人。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在家听到的声音不一定就是楼上传来的，你逐一排查，最终也没找到是谁，大家都否认。你还要在这里住，关系不能闹僵，只能作罢。
　　你适应后觉得还能忍，结果没几天鸟群南迁，每天早上6点叫，你从每天可以睡6个小时，变成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你找了很多户型，找了很多房子，一个都不满意，要么是房子太小，要么是房租太高，要么是房东不行，于是你只能继续在这个房子住。
　　3
　　你住在5楼，4楼基本空了，每次回家时也不需要轻手轻脚洗漱。于是你开导自己，住在这里还是有优点的，你又能忍耐了，你没有再看租房软件。
　　结果第三年，3楼原本搬走的住户又搬回来了，每天8点练琴，练两个小时，早晚两次，弹的好听也就罢了，问题是弹的不好听，你早点下班，想早点睡，可是这个噪音折磨的你睡不着，你休息的时候想睡懒觉，可是这个噪音又折磨到你，睡不着。
　　于是你又开始拿起手机在网上搜索合适的房子。
　　4
　　可这年头房子不好找，你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再后来你逐渐能够忍耐，能在难听的音乐中睡着。于是你还是没有选择搬走。
　　每天睡不好觉，还要整天加班，让你无法补充睡眠。于是你从第一家公司离职，跳槽到了第二家公司。
　　第二份工作刚开始还好，可是在第2个月后又开始加班了，不过要比第一份工作好太多，一个星期最多只能加两次班，最晚不超过凌晨3点。对于这个工作你很满意。你终于不用在晚上凌晨3点钟回家打着手电筒，看到楼上的老人和狗了。
　　5
　　但第二份工作其实也不太好，离小区太远，如果加班，只能打车，每次打车都要花20块钱。
　　你今天就很倒霉，方案没通过，老板要你修改，你在公司加班到凌晨2点才下班。手机的电量也即将告罄，打车付完钱就彻底关机了。
　　进入小区门口时，保安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和你打招呼，以前他都会说一句“回来啦”的。
　　你慢慢走进小区，在离开保安的视线范围后，“哼”了一声，你心里明白，肯定又是那群业主白天跟保安闲聊时说你坏话了，每次都这样，每次一说坏话，保安就会不跟你打招呼，你不喜欢保安，但是你又很期待每天晚上下班能有人给你打招呼。
　　从小区门口到小区的路程不远，你一会就到了，楼道的灯坏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修，你住的是个老小区，标准7层，没有电梯，每次加班完回家你只能摸黑扶着墙上楼，到不是没有扶手，只是扶手上都是灰，你擦了一次，以后每次都得你来擦。
　　走到1楼时，你准备像往常一样或者墙上楼，结果你手刚摸到墙便摸到了一手鼻涕，把你恶心坏了，于是今天你改用扶楼梯上的扶手。
　　扶手上积了很厚的灰，你又是个汗手，才到2楼，手上就粘满了灰尘。
　　走到3楼拐角时，你闻到了一股难闻恶臭的味道。你说不清楚这什么气味，只觉得反胃。
　　你皱眉，那个垃圾袋门口那户人家还没倒掉吗？
　　之前路过时，里面的污水都渗了出来，气味难闻刺鼻，你到公司连早餐都没吃。
　　你停下来，叹了口气，等工资发了，这个月就换个地方住吧。
　　6
　　忽然你意识到不对劲，臭味和垃圾袋的味道不太明显，今天早上闻到的臭味和现在的不一样，楼道的环境近乎于黑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你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跳的。
　　啧，大晚上的。
　　你犹豫了一会又继续走。
　　直到那股恶臭味离你越来越近，紧接着你听到了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擦着地面，缓缓向你靠近。
　　7
　　“妈的，谁他妈在那儿？”
　　你心跳如鼓，说话的声音线不自觉颤抖，安静的黑夜，回廊式的楼梯扩大了你的声音，你的叫骂声在楼梯间中回荡，你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臭味消失了，东西拖地的声音也消失了。
　　你拍了拍耳朵，摇了摇头，身体放松下来。
　　“唉，还是要换份工作。”
　　8
　　这个老小区3楼就到顶了，再往上就需要从3楼的走廊穿过到4楼才能去往楼上。
　　你一边骂骂咧咧发泄的工作中的怨气，一边往通往4楼楼梯的方向走去。
　　当走到通往4楼楼梯口时，早已坏掉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整片黑暗里只有你这里有一片橘光。
　　你面色僵住，抓紧手机，大声地嘲讽道，“谁这么大方，居然舍得花钱修灯？”
　　你站在原地，没有人回应你。
　　你忽然想到3楼搬过来的那家人能弹钢琴应该挺有钱的，估计是那家人修的，你在内心嘀咕。
　　你继续往楼上走，走到4楼时，头顶的灯亮了。
　　你放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皮抽了一下。
　　你继续往前走，继续骂骂咧咧，吐槽老板吐槽物业，吐槽房东，吐槽一切能吐槽的东西。
　　当你走到5楼时，头顶的声控灯又亮了。
　　通往上层的空间依旧漆黑一片，暖色的橘光只能罩住一小片空间。
　　“哈哈。”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哭声。
　　你的笑容卡住。
　　你下意识走到围栏前往下张望。
　　在你对面的1楼楼下的柱子边你看到了一个小孩。他蹲在地上，靠着柱子。
　　在这住了三年，这栋楼道的人你几乎都认得。
　　这栋楼有这个小孩吗？
　　你张开嘴，想问他是谁家的小孩？
　　忽然，头顶的声控灯熄灭了。
　　视线在瞬间化为黑暗。
　　你来不及多想，抬脚猛地蹬向地面。
　　声控灯发出滋啦的响声，亮了。
　　你再往下看去，柱子角空荡荡。
　　9
　　你站在原地等了一会，还是没看到人。
　　你的手握成拳头，砸向栏杆，栏杆发出“咚”的一声。
　　“艹。”
　　然后你翻了个白眼，快速上楼。
　　虽然是老小区，但也有业主群，你原本打算回来充上电，就开机问一下楼道声控灯的事，可身上味道太臭了，还是洗澡比较重要，消息可以等洗完澡再发。
　　于是你到家后径直走进卧室，找到充电器，插上后放到一边没管了。
　　夏天的晚上依旧炎热，你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喘口气，空气稀薄，你呼不上气，以往你都会在手机上远程提前打开空调，今天手机关机了，回来还要面对大蒸笼。
　　空气无处不在带着燥热，你用力地踹了一脚柜子。
　　尖锐的疼痛袭来，让你有了真实感。
　　你抱着脚打开柜子，在衣柜里面翻找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当今天的睡衣。
　　等你挑好衣服，走进去浴室时看到了热水器上的红灯正在冒着。
　　你想了一会，最近一次洗澡在大前天，那天是凌晨3点钟下班。
　　你拍了拍后脑勺，肩膀松下来，笑着自言自语道：“什么啊。”
　　10
　　洗完澡后，你躺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飘着的意识终于回到脑子里，成大字放松躺在床上。
　　每次睡前你都习惯玩一会儿手机。
　　今天你照常打开手机，大量的消息弹了出来。
　　是业主群的。
　　[谁他妈大晚上蹬楼？]
　　[还让不让人睡了？]
　　[……]
　　脏字一秒闯入视线，你的心空了一瞬。
　　你咬牙，然后笑了，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你拿着手机在上面打字，打完又删，删完又打。
　　最终你选择眼不见心不烦，将手机扔到一边，对着空气发泄自己的不满。
　　等你气消过后，时间来到了3点。
　　你按照习惯将每天的微信红点点掉，往下滑时你看到老板的信息。
　　你没有点进去，也不需要点进去，因为消息只有短短10个字。
　　[明天突击检查6点过来]
　　你又笑了，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2点下班，6点又去？
　　真好笑！
　　你狠狠地将手机砸向地面。
　　你抬头使劲眨眼。
　　这时温度升到一定程度，空调启动，发出低频的震动声，像苍蝇一样在你耳边嗡嗡作响。
　　几分钟后，你深深叹了口气下床将手机捡回来，你的手机有手机壳保护，地上铺了地毯，手机屏幕并没有摔碎。
　　你抖着手解开屏幕，面目狰狞又咬牙切齿的点开老板的聊天界面。
　　然后你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打字。
　　[我这个月还有三天休息，我明天休息。]
　　以往你选择休息时都会向老板主动并且礼貌的说出自己选择休息的理由，而现在你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打。
　　打完之后，你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充电，上床盖好被子，关灯睡觉。
　　11
　　“咚！”
　　心脏猛然收缩，你睁开眼睛。
　　“哒哒哒~~”
　　珠子掉落地板的声音又传来了。
　　在这瞬间，你迅速起身，掀开被子开灯去书房拿棒球棍，然后回到房间爬上书架。
　　“我艹，我艹，我艹，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你疯狂地用棒球棍敲击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白灰不停地往你头上掉。
　　等你发泄够了后，天花板已经被你砸出了一个小凹槽。
　　你从书架上跳下来，随意薅了薅头发，抹了把脸，将灰尘抹去。
　　你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等了一会，确认没声，随手将棍子丢到一边，重新上床关灯睡觉。
　　这是你第一次发火，第一次发泄。
　　你不想再去忍受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珠子掉落的声音。你觉得这一次发泄已经足够让那个人知道，不要大晚上玩珠子。
　　结果，你躺了没一会后，珠子掉落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回你已经不想动了。
　　你抱着手机，眼眶泛满血丝。
　　在手机上面打下无数个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12
　　翌日清晨。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你快速睁开眼睛，用力地扯开充电器，打开手机。
　　手机屏幕上来电人显示：老板。
　　你咬牙，深呼吸，又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你直直的瞪着手机屏幕，眼睛由于长时间没有休息好，无法保持长时间睁开，不一会，眼眶便蓄满了泪水。
　　你喘着粗气，你深呼吸。
　　“嘟嘟嘟——”
　　这他妈是你逼我的！
　　“我艹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有没有人性？我艹……”
　　你接通电话后，直接开骂，不管对面有什么样的理由，你什么都不想听。
　　你骂的时候压根没看手机，等你发泄完一通后才发现对方早就挂了，你记得你是5点32接的电话，手机录音只有30秒，再看时间，已经6点半了，你才发现你骂了足足一个小时。而老板在接通电话的30秒后就挂掉了。
　　外面的天还没亮，窗帘厚重，房间光线暗淡。
　　你躺在床上，食指不停地敲击着手机。
　　接着你做了一个决定。
　　你要离职，你要搬走，你再也不要在这种环境下待下去了。
　　13
　　你想逃，你立刻就想逃。
　　当你下定决心之后，你才发现原来逃跑是那么的轻松。
　　但你能逃去哪呢？
　　这时你想起了你的朋友。
　　你的朋友几乎都在其他城市，大部分也都断交了。在这座城市的你只认识一个，是前公司的前同事。
　　但你不太喜欢他，他自大又傲慢，可偏偏总拉着你，一开始你为了保住工作，你忍让，到后来你自己都意外，你们居然成了朋友。
　　而这位朋友的房子是个独户，正好有空余的房间可以去，之前也一直在邀请你去，只是你不想去。
　　房子暂时不好找，就算再讨厌你也只能选择找他帮忙。
　　打电话时你内心有些忐忑，大清早打扰，被拒绝被骂是常事，不过幸好他秒接并且同意了。
　　朋友同意后，你立刻收拾简单的行李，同时将天花板的照片拍给房东，询问赔多少钱，同时退租。
　　房东说不到期不退押金不退，损坏物品照价赔钱。
　　你早有预料，这个房东不是个善茬，当初租一个月你要走时，房东直接说都可以只退一个月的钱，而你交了半年的。
　　你去找她闹，得到是，再闹就找人搞你，让你滚。
　　你以为自己忍不下去，回到出租屋崩溃大哭，结果住了一年又一年。
　　今年你再也不想忍了，赔钱可以，不退可以，你不要钱了，大不了拿押金抵赔偿。
　　解决完房租的事情后，你带着自己清好的简单行李下楼。
　　这个月还有八天到期，你选择先在朋友家适应三天，如果没有太大噪音，就在去公司签离职协议那天顺便把东西搬过去。
　　14
　　朋友家离你家不算远，但也不算近，你选择打车去，你一晚上没睡好，精神恍惚，等你恢复意识时，你已经来到了12楼。
　　15
　　到达12楼后，朋友才发消息说他不在家。
　　你面无表情的盯着手机看了一会。
　　最后只好安慰自己，他就那样。
　　你将行李放在门口，走到走廊的窗边往下望。
　　12楼对你来说有点高，往下望去时，仿佛站在了云端，总会让你生出一种要跳下去的想法。
　　不过窗户是半封闭的你只能站在窗口吹风。
　　在窗边站了大概将近一个小时后，你打开手机，朋友在40分钟前给你发了一条消息，说钥匙在花坛的下面。
　　你没有回消息，直接退出了微信，你忽然就不想在这里借住了。你盘腿就地坐在地上，打开手机先看了看银行卡的余额，然后开始上租房APP找合适的房子。
　　三个小时后，你认命了。
　　你按照提示找到的钥匙。
　　16
　　你不太想和朋友待在一个空间，不过幸运的是，朋友这几天加班待在公司，你可以一个人享受整个独处空间。
　　你在朋友家待了三天，睡眠质量得到了恢复，在第四天时，你早上早早起来，精神抖擞地去公司拿了离职证明，那家公司不是什么正规公司，可以随时离职，走之前人事骂你糊涂，再干几年可以升到主管，你不想和这家公司的任何人浪费口舌，抱着自己的东西默默离开了。
　　你在公司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个小箱子，既然决定和以前彻底划开界限，于是今天趁热打铁回到那个老小区叫了个搬家公司搬家。
　　你东西不算多，他们差不多十几分钟就清好了。你坐在楼道的大树下面乘凉，顺便看搬家公司给你搬东西，以免搬运人员暴力操作。
　　你去的时候是下午2点，大家都在睡觉，这个点一般不会有人。
　　一个人坐着无聊，你扯着衣领散热，视线到处乱扫，下意识看向那天晚上在5楼看到的那个柱子后面。
　　忽然，从柱子后面跑出了一个小男孩，身影和你那天晚上看到的小孩很相似。
　　柱子旁边的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中年妇女，指着男孩的背影骂道：“不找回来，你别给我回来吃饭！”
　　3692
　　你愣住。
　　“哎，这个怎么放啊？”
　　搬运工走过来，手里抱着用塑料和板子包着的拼好的积木。
　　你回道：“这个随便装就行了。”
　　大不了坏了，重新买一个拼好。
　　看着搬运工将自己一件一件物品打包好放上车，你收回视线看向天空，头顶的天很蓝，云很白，你不由得感慨原来放下的滋味是这么的轻松啊。
　　你在这上了三年班，行李几乎只有积木以及生活必需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这些东西都可有可无。你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很多东西搬过去也只是为了留个念想。
　　17
　　可接下来你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因为朋友回来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
　　朋友说这几天项目终于上线了，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你假笑恭维了一下朋友。
　　你清楚那家公司到底是如何的压榨人。天天加班加到死，没有时间休息。
　　这么说不过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当初不离职，现在职位会很高，待遇也很好。
　　你内心冷笑，但你知道这个朋友就是这样，喜欢说教和显摆。
　　可后面几天，朋友真的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也不用去公司。
　　而你找工作屡屡碰壁。
　　你不是没想过放低身段去找一些工资低的工作。可他们都不要你，要么说你没有经验，要么说你学历高了，要么说你学历低了，要么就是烂工作，简单流水线的你又看不上，最后整整一个月，你居然连一份offer都没收到。
　　朋友总是劝你不着急，慢慢找，不行可以回到老公司。知道你去同类型的新公司面试后随口说了句，这个公司他知道，不怎么样。
　　你拒绝了，离职之后回到以前的职场重新做起，你做不到，你做不到要整天去看以前老同事的脸色。毕竟他们都已经升到部长或者副部长了。至于不怎么样？这也不是由他评判的。只是你最后并没有被录取。
　　长时间找不到工作，你的睡眠质量又出了问题。朋友劝你去看医生，开点安眠药，你拒绝了，只觉得朋友不可理喻，你睡得不好，只是因为找不到工作焦虑，所以睡不着，又不是身体原因，没必要吃药。
　　你每天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准时两次大门打开的声音，你总是会忍不住无声谩骂。
　　你不懂啊，你不理解，为什么你离职之后待遇就变好了？你离职之前公司一直加班到死，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都是常态，早上六七点钟还要上班，一个月只能休两三天是常态。为什么你走之后公司反而变得正常了？待遇反而变好了？为什么朋友可以过上每天正常休息上下班的日子？凭什么他们周末还有双休？凭什么你在的时候没有？
　　你不断地质问，不停地质问。
　　最后你还是找不到答案。
　　你只能疯狂的投简历，想要找到一份工作，你什么都不在乎了。销售，客服，文员，服务员，送外卖，跑网约车什么都行，只要不进厂，什么都可以。
　　结果一个月后依旧石沉大海。
　　朋友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但是你不想再住了。
　　在朋友回来后，你的衣服总是会莫名其妙掉到地上，你当然知道这是恶意，可你没有办法解决。
　　而在这里住的每天晚上，你出去喝水，总能听到朋友和他的朋友打电话聊天，谈项目，谈旅游，谈对未来的规划。
　　你讨厌的朋友人生正处于上升期，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可你却连个工作都找不到，还要每天忍受朋友的炫耀和说教。还要忍受朋友每隔几天就要带其他的朋友过来聊天，隔着房门你总能模糊的听见他们说话，你一出去，客厅的两个人就会盯着你，然后莫名其妙地笑，又继续说话。
　　你当然知道是嘲笑，可你没有办法解决。
　　18
　　第三个月初时有一家餐馆愿意要你，但是由于你上错菜，把你辞掉了。
　　你不能理解，只是上错个菜，居然会把你辞掉。还对你说你不适合做服务行业，姿态太高，太傲气。你想争辩，可你脑子没反应过来，当你反应过来张嘴想说写什么时，经理已经转过身去了。你只好收拾东西离开。
　　找到工作的喜悦瞬间消失，这份工作你只干了5天，状态好了不少，离职后你又开始失眠。
　　你每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你硬逼着自己睡，可你死活也睡不着。
　　11月23号晚上22：07，你起来上厕所，结果客厅的灯开着。你走到走廊，但并没有走出去，而是站在光影分割线的阴影里。你站着听了一会，听到了打游戏的吐槽声。
　　在你准备走出去时，
　　朋友忽然说：“他？……能力挺强的……努力啊……运气不好吧……我倒是想……他不接受呗。”
　　很明显是对着游戏好友说的。
　　你退了回去走回房间，关上门。关上门后，客厅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但你听得见。
　　你终于知道自己这几天为什么睡不着了。
　　因为声音。
　　朋友每天晚上打游戏的，你怎么可能睡得着呢？你睡不着就是因为朋友在打游戏。如果朋友不打游戏，你就能睡着了。可是你寄人篱下，这不是你家，你不能强迫朋友不打游戏，你也不能指着朋友的鼻子骂朋友背后嚼你舌根。
　　你离职后几乎断了社交，手机上从每天的九九加变为了零。虽然说以前大部分都是工作和业主群，但至少微信有动静。
　　你睡不着觉，于是无聊的刷着微信以前的聊天记录。直到看到了业主群。
　　这时你想起来了，当时搬走时并没有退掉，群主以为你会退，你以为群主会踢，结果过了几个月你还在群里。
　　你无聊的点开群聊消息，想看看那群不正常的房主在聊些什么。
　　19
　　你点进业主群。最上面的消息是：[501那家伙走了？]
　　你愣了一下。
　　501，是你以前住的房子。
　　你点开头像，把备注改成了5楼，然后往上翻。
　　[终于走了。]
　　[每天晚上吵死个人。]
　　[走之前的一个晚上好像还发疯吧，又是蹬楼，又是拿棍子敲墙。]
　　[走了好啊，走了好天天晚上制造噪音。]
　　你只觉得不可理喻，一边看一边冷笑。
　　你倒想看看这群到底是怎么看你的，这群人到底能有多么不要脸。
　　……
　　[感谢3楼住户将3楼及其以上楼层的灯换成感应灯。]
　　你的手指顿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
　　所以灯早就修好了吗？
　　那天晚上，确实到3楼灯就亮了。
　　你想自己当时应该是精神有些恍惚，加上是凌晨没注意灯被换了。
　　真是的。
　　这只是个小插曲，但你更在意的是他们骂你。
　　你对着群聊记录，仔细对比，核对了一下时间线，发现从你搬出来的第三天业主群里面就有人开始吐槽你了。
　　说你吵，说你闹腾，说你总揪着小事不放。
　　看到那些消息时，你笑了，除了笑，你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表达自己的荒谬感。
　　你是在那栋居民楼里最安静的一个，除了临走前拿棍子敲过墙，一开始没被警告的时候蹬过楼，其他时间你哪有闹腾过？挨家挨户询问珠子的声音吗？可是他们也有被吵的睡不着啊，现在为什么要反过来吐槽你？更何况，你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被吐槽？
　　你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脏话。
　　你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彻底被打散。
　　你面无表情，咬着牙点进群界面，点击举报，将所有骂过你的人全部截屏举报，群也举报，举报完之后退出了微信。
　　你继续重复以前失眠时做的事情，你打开备忘录，打下那行你重复过无数遍的字，然后删掉，再打，然后再删掉，再打，直到情绪完全发泄出来，才关掉手机。
　　黑暗中时隔三个月你又闻到了那股让人反胃的恶臭味。只是这次几秒钟就消失了。
　　你用力地将手机摔掉。
　　“厕所排水管道泄露了吧？”
　　你想要安静，可你安静不下来，你能听到门外的模糊的说话声，你能闻到让人反胃的恶臭味，无论哪一个都无法让你入睡。
　　20
　　你不知道你在朋友家待了多久，你也不知道你找工作找了多久，今天你照常去洗澡间洗衣服，却发现衣服再一次被扔在了地上。
　　外面的天气很热，你却浑身发冷。
　　又是他干的！
　　你记得你明明是将衣服放在盆里，现在却出现在了地上。这样的事情已经出现过不止一次了。你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多久。
　　你打开手机，日期显示11月23号，上一次衣服被扔是11月18号？你不记得了，你只知道你的衣服经常被扔到地上。
　　“哎。”
　　这时大门门转动，朋友从外面回来，走到客厅朝着洗澡间的你说道：“同事今天过生日，送了我一盒巧克力，我不喜欢吃这东西，就带回来了，你要吗？”
　　你愣住，直直低头盯着掉在地上被打湿的衣服。
　　不要的东西就送给我？
　　你抬头缓慢转身沉默地盯着朋友，没有说一句话，看了一会儿，低头蹲下去捡起衣服放到盆子里，倒上洗衣粉，打开水龙头，慢慢地洗着自己的衣服。
　　朋友被你的反应气到，转身离开，用力摔上门。
　　“不要就算了，啥态度啊？”
　　隔着一面薄薄的墙，你还能听见朋友在楼道里骂人的声音。
　　你低头面色如常地继续搓着衣服。
　　一遍又一遍的搓着，一遍又一遍的搓着，一遍又一遍的搓着，一遍又一遍的搓着。
　　可衣服太脏了，你发现你完全搓不干净，上面的灰一直洗不掉，你忽然将衣服往盆里一扔，端起盆的边缘狠狠往地上一砸，水花四溅，打湿了身上的衣服。
　　然后伸手将盆捞回来，捡起衣服接水继续搓洗。
　　身上的棉服被污水浸湿。
　　20
　　外面蝉鸣声很吵。
　　你起身打开手机，15：23。
　　你从床上爬起来坐了一会，想想自己今天还有什么能干的。
　　好像没有。
　　你下意识拿起手机，将电子手表摘下，打开手机上面显示你从晚上10点到今天下午3点，深度睡眠1小时。
　　哦，比前天好点。
　　你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将手机里面的垃圾短信全部点掉，打开第三排时，上面显示你有一个快递，昨天晚上8点入库的。
　　你不记得你买过快递，但朋友知道你手机的密码和支付密码，你们之前一起出去吃过夜宵，朋友让你请客，你当时坐在凳子上不想动，直接将手机递给朋友，并告知了朋友你的锁屏密码和支付密码。
　　又是一个恶劣的恶作剧？
　　你盯着短信快递单号，你想他或许是用你的手机号填的，所以短信发你手上了。
　　朋友昨天确实有让你帮他今天去拿快递。
　　你拍了拍脑袋，起身换好衣服出门。
　　外面寒风刺骨，你穿着棉服热得不行。
　　好不容易走到快递站，快递只有两个小盒子。你拿着快递走回家，到家后拆开了自己那个。
　　用你的电话号码填写，你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快递有纸盒子包装，想要徒手撕开很难，你在房间转了一圈，没找到剪刀，于是去厨房拿刀将胶带割开。
　　里面有一层塑料泡膜包着。你拿出来将塑料泡沫用力撕开。
　　“哐当！”
　　清脆的金属掉落瓷砖的声音激的你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你低头向地面上看去，被擦的白的发光的瓷砖上面，散落了一地的发着寒光的金属银色刀片。
　　你拿起手机，打开所有的购物APP软件，其中一个橙色软件里面的订单记录里，明明白白地躺着一个下单记录。
　　下单时间：10月17号12：32：13。
　　你不可能买这种东西，你买这种东西没有用。已经好久没网购了，这个东西不可能是你买的！
　　还有谁会买呢？
　　你看着订单界面，只有朋友能够拿到你的手机，知道你的屏幕密码，知道你的支付密码。每天中午是你睡觉的时间，你一般只吃早饭和晚饭以及夜宵，因为你晚上睡不着。
　　你想了一通后，真相彻底大白。
　　是他是朋友，他趁着你睡着用你的手机买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直在嘲笑你，一直都瞧不起你，一直在阴阳怪气你，一直在嫌弃你，嫌弃你一直找不到工作，一直住在他家，嫌弃你什么都不干，嫌弃你这，嫌弃你那。
　　这个刀片寄过来是为什么呢？
　　是想暗示你天天在他家白吃白喝，工作又找不到，还不如去死了算了吗？
　　可他为什么不能直说呢？为什么要用寄刀片这种行为来威胁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你有好好努力找工作，你有努力干家务，每天都在拖地，你每天都在洗衣服，你每天都在擦窗，你什么都干了，却还要被嫌弃你什么都没干！
　　为什么要给你寄刀片？为什么要给你寄刀片？为什么要给你寄刀片？
　　你站在原地走了好几圈，手足无措，一会儿大笑，一会儿面部扭曲地哭。围绕着刀片，围绕着客厅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后停了下来。
　　你又想起了以前相处的无数细节，还有那个衣服，你不知道你的衣服什么时候会被扔在地上，你不知道朋友什么时候会打电话，什么时候会半夜打游戏，什么时候会半夜说话，什么时候过来敲你门，什么时候会说给你介绍一个他觉得可以的工作，什么时候又会忽然冒出一句，觉得那个公司不行，你去了也没用。
　　你站在客厅对着刀片嘶哑又无声地用力发问，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你？
　　你有好好生活！！！你有好好生活！！！你真的有好好生活！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你控制着自己身体，抖着手捡起刀，锋利的刀片割伤了食指，鲜血从食指冒出，你看到自己食指上的纹路被割断，就好像你的人生一样。你的人生为什么要过得如此悲哀？
　　你沉默地将桌子上的纸盒拿到地上放好，你徒手捡起一片又一片刀片，慢慢放进纸盒摆好。
　　起身时，你又闻到了那股恶臭味。
　　21
　　你坐在客厅，从中午坐到晚上，你等着朋友回来。你要一个解释，你希望朋友回来跟你说，只是他要买的刀片，购买时只是出于某种原因用了你的手机。
　　可晚上回来的朋友没跟你说一句话，而是直接去了厨房找吃的。
　　你握着下午快递里的刀片，一步一步走到朋友身后，轻声问：“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艹！”
　　朋友回过身被吓了一跳，皱眉，语气嫌弃反问：“你有毛病吧，大晚上，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朋友表情晦气地从冰箱里拿出可乐，转身走人。
　　你盯着朋友的背影，手里握紧刀片。
　　这时朋友接了一通电话。
　　“喂？”
　　“啊，不是，我刚刚心情有点不好，跟你没关系。”
　　你原本打算放下去的手猛然顿住。
　　你死死瞪着灰色的背影。
　　“哎，就是……”
　　你拿着刀片，先是慢着走了一两步，然后加快脚步，趁他不注意，走到他身后，一刀捅了下去，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喂3692，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