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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环局 “脑子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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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练舞房里早早烧起了暖炭。
屋里一片融融暖意,扶光赤着脚立在地板中央,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鬓边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侧。
“脖颈再发力。”月如仙道。
扶光依言微微抬颈。
“不是硬抬。”月如仙看着她,声音低缓,“白纻舞最忌用蛮劲,你得像风把你托起来,脖子是松的,眼神却得稳。”
扶光抿了抿唇,重新调整。
“腰。”月如仙又道,“不能塌。”
扶光只得再收住气,往上提了一寸。
她这一提,后腰立时酸得发颤,险些没稳住,月如仙看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抬手按在她腰侧:“这里发力,不是那里,你骨头轻,反倒比别人好教。”
扶光低低吸了一口气,顺着她手上的力道重新站稳。
屋里静得很,只剩炭盆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她细细急促的呼吸。
“姑娘。”扶光一边揉着腰,一边望着她,“你之前说,你是从雍国内廷里爬出来的。”
月如仙看着她,没出声。
扶光唇角弯了弯,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亮得很:“若我真能把这支舞练成,你可得教我,到了那边,怎么给自己留条退路。”
练舞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风掠过檐角,呼啦一声,将纸窗吹得一抖。
月如仙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分辨她这话究竟是玩笑、试探,还是认了命后的讨价还价,扶光却已经低下头,慢吞吞按着自己发酸的小腿,神色平平。
良久,月如仙才轻轻道:“好。”
扶光抬头,眼里立刻浮了一点笑。
月如仙没笑,只看着她,低声道:“你若真能学会,到了雍国,不止要会跳,还得会看人脸色,会闭嘴,会记住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那里不是遮星楼,不是谁都会跟你讲道理。”
扶光应了一声,撑着地站起来,重新把袖子挽高。
月如仙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最要紧的是,别让人觉得你有自己的心思。”
扶光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低头理了理裙摆:“那可难了,我从小心思就多。”
月如仙终于被她逗得唇角轻轻一动,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
“再来。”
扶光站回原处,依她教的慢慢起势。
她学得很快,快得连月如仙都隐隐有些意外。
许多动作,昨夜舞谱上只点了个轮廓,她今晨便已能照猫画虎学出七八分;她身量纤细,手脚修长,抬腕、回眸、折腰时,竟真有几分白纻舞本该有的清冷风骨。
月如仙看着她转身时扬起的衣角,眼神有一瞬恍惚。
八年前,她第一次在雍国宫中跳这支舞时,也不过如此年纪。
一曲毕,扶光又停了下来,这回没敢坐,只扶着一旁的红木架子喘气,她抬手去擦汗,眼角余光却无意往外一掠,视线落到了楼另一头。
那里有座瞭望亭,四面通透,珠帘半卷,平日少有人去;站在那处,后院和半条长街都能尽收眼底。
此刻,亭中正坐着两个人。
红姐在那儿煮茶。
扶光动作不由得一顿。
红姐虽常在楼里迎来送往,却极少在瞭望亭待客。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个面生男人。
他穿得很寻常,一身深色夹袍,肩头搭着件半旧外衫,乍一看像哪个行脚贩子进城歇脚,毫不起眼,可不知为何,扶光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人坐姿极随意,面容瞧不分明,只觉得周身的气定得很,像风吹到他身边都慢了半拍。
更奇怪的是,红姐今日没碰她那杆几乎不离手的翡翠烟杆,只低头分茶。
扶光心里微微一紧。
这是谁?
她在遮星楼多年,见惯了各色客人,越是有头有脸的,越爱叫人一眼认出身份,生怕旁人不知他贵,可像这样穿得寻常、坐得寻常,却要红姐亲自煮茶相陪的,反倒少见。
她不过多看了一眼,亭中那人忽然像察觉了什么,抬起眼来。
隔着穿堂而过的风,两人的目光遥遥撞了一瞬。
扶光只看清了一双眼。
那目光并不锋利,甚至平得很,只是随意扫过来一眼,可她心口却无端一缩。
她立刻低下头。
“看什么呢?”月如仙问。
扶光神色不改:“没什么,瞧见红姐在那边待客。”
“别分神。”
扶光应声,重新抬手起势,只是心里到底留了个结。
而瞭望亭中,男人已收回了目光。
红姐替壶里添了些水:“这几日楼里人多眼杂。”她语气平平,“生面孔太多,容易惹人留意。”
男人没接她这句,只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那个,眼睛倒快。”
红姐这才笑了一下:“脑子转得也快,我原以为她会哭闹几日,没想到倒沉得住气。”
“未必是沉得住。”男人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懒散,“我看她不像个肯认命的。”
红姐捏着壶柄的手微微一顿。
男人起身,随意拢了拢肩上的旧外衫:“走,下去瞧瞧。”
楼下锣鼓声隐隐传来,姑娘们练嗓、拨弦、笑闹的动静混在一处,像遮星楼往常无数个白日一样热闹。
扶光却一整日都像被两股力道扯着。
一边是月如仙逼着她学,怎么垂眸,怎么拧腰,怎么把腕子抬得既轻又不飘,连吃饭时夹菜的手势都得学得慢一些、淡一些,不可太利落,也不能太怯懦。
另一边,则是她脑子里那把算盘从清晨拨到傍晚,始终没停过。
她得走。
可若明着走,必走不成。
既然如此,就只能先让人觉得她认了。
入夜后,月如仙终于放她回去歇着,扶光拖着发酸的腿穿过回廊,路过后院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角门边换了两个生面孔值夜,一个高些,一个瘦些,腰间都鼓着,像藏了短刀,后墙根下拴着的大黄狗趴着睡,耳朵支棱着,见有人经过,便低低呜了一声。
扶光脚步没停,只顺手拎了个空药罐往柴房去。
柴房里逼仄昏暗,泥炉上的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沿缺了个小口,白蒙蒙的蒸汽便总从那缺口斜斜漏出一缕,往左边飘。
扶光蹲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锅里的药汤慢慢翻滚起来,苦涩药味漫开。
她低头正要去揭盖子,忽听身后阴影里忽然落下一道声音。
“药凑齐了?”
扶光后背猛地一僵,手中蒲扇险些掉进火里。
她蓦地回头。
柴堆阴影里,不知何时倚了个人。
“沉梦散做蒙汗药,对症。”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还抹了两道黑灰,乍一看像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下房小厮,可他站没站相,斜倚在那里时肩背舒展,半点没有奴仆身上的缩瑟,尤其那双眼,在火光里亮得过分,也冷得过分。
扶光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道:“……是你。”
男人挑了挑眉,像是并不意外。
“新买进来倒夜香的。”他随口道,“惊着姑娘了?”
扶光盯着他:“角门戌时三刻就落锁,夜香车卯时才进。你这深更半夜,倒的是哪门子夜香?”
男人没答,只慢悠悠站直了身。
扶光脑子里转得飞快。
白日里,她曾见过一个低头跟在红姐身后的小厮,五官平平,脸也普通,偏偏抬眼时不闪不避,和清晨瞭望亭上那双眼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心里越发定了几分。
“一个倒夜香的,懂药理,知道我这几日的行踪,还知道我今晚打算做什么。”扶光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把破蒲扇,心想:这个男子连她这几日调香房陆续取过几味药材,都知道,接着说:“你盯着我,不止一天了吧?”
柴房里只剩药汤沸腾的咕嘟声。
男人看着她,半晌才道:“你倒敢问。”
“你既然来找我,总不是为了看我熬药。”扶光看着他,指尖发凉,声音却还算稳,“那我为什么不敢问?”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到柴堆,手指悄悄去摸靠在墙边的一把短刀。
“那你觉得,我是做什么来的?”男人问。
“求财的?”扶光盯着他,“还是躲命来的?”
男人笑了一声,朝她走近一步:“怎么不猜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扶光背后已抵住柴堆,心口跳得厉害,嘴上却慢慢道:“真要杀人,不必挑这个时候。杀寻常人,何必藏在楼里;敢杀权贵,眼下满楼都是四皇子的人,谁会往这儿撞?至于杀我。”
她顿了顿,盯着他:“犯不上。”
柴房里静了一瞬。
男人垂眼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脑子是个好东西。”他说。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抬,一个小纸包越过扶光肩侧,准确落进了沸腾的药锅里。
扶光一惊,立刻扭头去看:“你放了什么?”
“川芎,天南星。”男人道,“总要压一压药腥味,不然狗闻出来了,你今夜这一锅就白熬了。”
扶光盯着锅里迅速化开的药末,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药性。
没错。
这两味压味最稳,也不会冲了沉梦散的药效,比她自己想的更周全。
她再抬头时,那人已转身往外走,像不过随手来逛一遭。
走到门边,他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把命搞没了。”
扶光没接话。
男人笑了一下,又道:“还有,手里的刀,拿反了。”
说完,便施施然出了柴房。
锅里的苦气已淡了些,闻着像寻常药汤。
她揭了锅,把药倒进空罐里,又将药渣尽数踢进炭灰中埋掉,这才提起罐子,吹熄了泥炉,借着夜色往后院更深处摸去。
风比白日更冷。
她贴着廊下阴影慢慢走,远远就见角门旁那只大黄狗正趴在窝边,眼皮半耷着。
扶光屏住呼吸,将药汁拌进早就备好的半碗肉汤里,轻轻搁到了狗窝旁。
那狗嗅了嗅,起先还有些警觉,绕着碗转了两圈,到底没禁住肉味,低头舔了起来。
扶光心里刚一松,忽听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
“这么晚了,姑娘来后院喂狗?”
她猛地转身。
黑暗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身形高瘦,手按着腰间刀柄,正是白日守在角门边那两个生面孔里的一个,目光落在她身上。
扶光握着空碗的手指一紧,心口骤沉。
“月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我来厨房拿点热汤。”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路过瞧见它没吃东西,顺手而已。”
那人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狗碗上,又抬眼看她:“姑娘夜深了,还是不要乱走动的好。”
扶光垂下眼,应了一声,端着空碗从两人身边走过去。
她没敢回头,一直走到柴房拐角,才慢慢停下,贴着冰冷的墙壁站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又猫着要偷看,她看着大黄一点一点慢慢合上眼睛,心想:“成了。”
一股热气从胃里往上涌,扶光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再也顾不得其他,借着夜色一路小跑,摸到了后院的下房。
夜风卷过回廊,吹得老槐树枯枝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