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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豹的尾巴 瑞秋讲述他 ...

  •   终于,我们到了门口。

      云穆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看到我们满身是雪,抱歉地说:“你可算到了,我还以为你们被困住了。”

      “这不没事吗?”谢菲依旧对他不太友好。

      “当然。总之虽然困难,但我们把东西送到了。”我下意识地靠向谢菲。

      云穆定睛看了看我,然后有些不满地一把把我拉过去:“你该多歇息……”

      他一晃,就发现了那根系在我手上的金刚结,立马想到了什么。

      “谢菲,你全告诉他了?”他有些恼怒地说。

      “你猜我说没说?”谢菲一脸嘚瑟。

      我隐约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但先救人要紧。

      “所以情况不是很严重?那个你们叫做瑞秋的房客?”我问道。

      “大差不差。他太倒霉了,门被锁死了,手机坏了,碰巧发烧了。”云穆说。

      我们经过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客厅,走进瑞秋的卧室。

      推开卧室的门,一股微弱的暖气扑面而来。

      瑞秋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垫着温热的毛巾,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喘着沉重又滚烫的气息。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满眼都是恐惧。

      “太可怜了。”我感叹道。

      “芸柒,你陪在他身边。我去给他弄点药。”云穆说,“谢菲,你去搞点吃的来。”

      “当然带了。”谢菲拉开双肩包的拉链。

      “你别吓我,我经不住吓。”我对“雪豹”二字还有心理阴影。

      他们出去后,房间里只剩我和瑞秋。

      我看见挂在墙上那张发黄的照片,大概是瑞秋小时候和他父母的合照。我总觉得似乎见过他,可又想不起来。

      我的母亲……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用毛巾反复擦着瑞秋的前胸,让他把体温计夹好。

      “你叫芸柒……是吧。”瑞秋的声音细如蚊蚋。

      “嗯。”

      “我对你有印象。你老家也是在阆城吧。”

      我愣住了。

      我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外公外婆认识村里的所有人。每到冬天,我就会回到他们那栋小屋住上一两个月。妈妈在客厅里弹吉他,《奇迹之山》、《流水的云》……

      那只我捡来的大狗狗也会趴在地上和我一起听。一只叫包子,一只叫花卷。

      但在某个冬天我回来时,两只狗狗都不在了。

      幸好不是不辞而别。只是妈妈说它们被动物保护组织接走了。

      我不哭……我不想再给人添麻烦……

      但不久后,连妈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正想着,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云穆,他让我给瑞秋喂药。

      我坐在瑞秋的床前,端着药剂。这个可怜人有点精神了。

      “瑞秋,喝口药吧。”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我,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我喂他喝药。药汁苦涩,他喝了一口便皱起眉头,忍不住咳嗽。

      “谢谢你。”他靠在枕头上说。

      恍惚间,我感觉这像是过去发生过的事,又像是一场梦。

      “我去给你接些水来。”

      “不用……等你的那个朋友过来吧……”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挺喜欢热闹的。”瑞秋说。

      “那很好了。”

      “你累了的话,也休息一下吧……我也睡一会……”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确实累了。

      我甚至只是闭了一下眼,就打了个盹。

      梦里,我从白茫茫的雪燕岭里狂奔。跑着跑着,两条腿变成了四条腿,人手变成了兽掌……

      好一树血梅……

      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

      谢菲端着八宝粥和咸菜,云穆跟在后面。

      云穆走到床头,瑞秋突然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耳语了几句。云穆便神秘地笑着,端着盆子出去了。

      “我来换你吧。”谢菲说。

      “不了,芸柒再待会儿吧。”瑞秋说,“我有些事情想告诉芸柒。”

      “我需要回避吗?”谢菲看向瑞秋。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抱歉啦,我就不强人所难了。”谢菲转身出去了。

      “要不要先吃饭?”我问瑞秋。

      “我没胃口。你先说,不碍事。”

      “你先说。我还不饿。”

      瑞秋清了清嗓子:“芸柒?或者叫你小七,你的小名?”

      我惊住了。

      “我可以肯定我的判断了。你大概是把我忘了……”

      “啊?对不起……”

      “没事,我记得就行了。我是你的邻居……你小时候……”

      我拍了拍瑞秋的手背。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没事,你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只恳求你能听完我的故事。”
      我静静地听着,就像听一个人在圣像面前默默忏悔。

      “我一直是病秧子,从小就是。你没印象也正常。”

      “上天对我不薄,我的脑袋还算灵光。凭着成绩单和offer去了A国。很简单,我还算厉害吧……”

      “咳咳咳……”

      “喝口水,别急。”

      他吃力地指了指我,我拿起保温杯喂他喝水。

      “你猜猜我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很悲凉。

      “A国。”他的嘴角勾勒出讥讽的笑,“就是那个山巅之城、人类的灯塔。好一个光鲜亮丽……好一个远大前程……”

      “呵……多么荒唐的事。我在那个尸山血海舞台……”

      “我就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我猜你也是。”

      他心里难受,我知道。

      他恍然暴起,挣扎着从被褥中爬起,用迄今为止最痛苦的叫声说道:

      “你告诉我……什么叫母亲药死孩子问守尸人‘我的孩子值不值钱’,‘您的孩子确实很值钱’?”

      “什么叫一群流浪汉围在一个分娩的孕妇周围,只为了抢那个从胎儿状态就开始吸的死胎?”

      “什么叫流浪汉在橱窗外的地面上一直捡着东西,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橱窗的彩灯五颜六色地照射在地面?”

      “什么叫设计店的橱窗外面有很多流浪汉帐篷,等圣诞树挂起来时才发现,许多睡袋都放在正对床和壁炉的橱窗前?”

      “两年啊……整整两年……苍天!”

      “我这些年看到的该向谁诉说?”

      他的生命力仿佛从眼睛里流光了,只剩一具干枯的躯体。

      我活得太干净了……就像他说的一样。

      “别激动……”我抱住他发烫的身体。

      他一口咬住了我的肩膀。

      咬吧。你冷静下来就好。

      他哭了。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一样。

      心里的绞痛感像是被针扎。是五色绳在转移痛苦吗?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怀里的病人渐渐安静下来,缩回被子里。

      “我们是普通人,无能为力。”我只能这样感叹。

      “所以这就是另外一个事情了……”他拿被子捂住头,背对着我说。

      “有你在真好。”

      “但是我都没有。所以我更不敢看。我怕那些苦难是如此的深切……”

      “我怕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

      瑞秋说了很多。我没有插过一次嘴。

      他一直拉着我的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细得像线。

      说实话,他的眉眼很好看,被泪浸润过更好看。

      除了那些悲天悯人的话,他还说了什么“孪生地球”,什么奇怪的理论——像是在说胡话。

      还有:

      在阆城净瓶山中和我晨跑时四季常青的树木,看鲜花挂满枝头;和我一起躺在草甸上的新鲜草香;那些一起度过的漫漫长夜……

      这个我素不相识的人说的话是那么真实,那么动人。

      为什么我全都记不起来?

      “对不起……好多事情我都忘记了。”

      “说什么对不起。你能听我说完这些胡言乱语就很开心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睡吧,睡吧。”

      偶尔还能听见他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响,就像猫一样。

      “嗯?这是什么……”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

      ——那是条蓬松散开、缀着一圈圈深褐环纹的大尾巴。

      雪豹。

      我苦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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