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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契神师与祖神 - 七 梦瑶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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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瑶正在池鱼的院子里忙得不可开交。
“池妹妹这是干什么呢!”
她惊魂未定地夺下池鱼手里的刀,仔细检查她是否安好。又使眼色叫人把屋子里所有带刃带尖、看着不安全的物什摆件全都撤走。连墙面都贴上那软软的不下十来层兽皮,周围树干也都缠上了兽皮。
末了不放心,又命人将所有带角的全磨平磨圆,方才稍微松了半口气。
然后,她继续语重心长地像个老婆子没完没了地劝:“小故确实是受了一点点委屈,但其实并不是坏事——”
“一点点?不是坏事?”池鱼的声音很冷。
梦瑶的眼神闪了一下:“好吧,亿点点委屈,亿点点坏。”
池鱼不再理她,任由着梦瑶折腾她的住处,只盯着原先的虚空补了一句:“就十天。十天后的这个时间,你敢不来,等着瞧!”
梦瑶从池鱼的院子里出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回到自己的宫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镜前。
镜中的女人依旧是那副媚骨天成的模样,但眼底深处,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天后。”
一道黑影跪在她身后。
“他怎么说?”
“天尊说,池姑娘必须活着。任何人不得伤她,包括您。”
梦瑶笑了,笑得很媚,很冷。
“他倒是疼他弟弟的心上人。”
“天后息怒。”
“息怒?”梦瑶转过身,看着那黑影,“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在用乾坤台抽取故渊的神力,日夜不停地抽。那缚神锁是特制的,每抽一分力,就会在故渊体内制造一分痛苦。他把故渊当什么了?一个永不枯竭的神力源泉?”
黑影不敢回答。
梦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虚空。这座宫殿悬浮在永恒的维度里,华美,孤寂。就像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故渊的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天地初开之后不久。她还是一缕刚刚成形的神魂,在虚空中飘荡。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虚空的尽头,周身散发着温润的金光。那光不刺眼,却照彻了整片混沌。所有的虚无都在他面前颤抖,所有的法则都在他脚下匍匐。
他是祖神。是虚无中分化出的第一缕存在。是宇宙的初始锚点。
而她,只是一个刚刚成形的小神。连他的脚踝都够不到。
她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蚩衡出现了。
蚩衡也是至高神,但与故渊的差距,就像萤火与骄阳。不过蚩衡很聪明,非常聪明。他主动接近故渊,以兄长的姿态关心他、照顾他。故渊太纯粹了,纯粹到看不穿任何伪装。他接受了蚩衡的示好,甚至开始信任他。
梦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也被卷进去了。
蚩衡看中了她的魅惑之力,要她配合他演一出戏——一出兄弟情深、夫妻和睦的戏。她答应了。因为她知道,不答应的后果是被蚩衡碾死。她不是故渊,她没有那种让蚩衡忌惮的力量。
于是,她成了故渊的“嫂子”。
于是,她开始演。
演得久了,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比如对故渊那些露骨的挑逗,是为了让蚩衡相信她对他死心塌地?还是因为她真的对他——
她没敢往下想。
“天后。”黑影再次开口,“池姑娘那边,要不要……”
“不要。”梦瑶打断他,“什么都不用做。蚩衡要她活,我们就让她活。蚩衡要她闹,我们就由她闹。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安全的。”
“可她在逼故渊回来。”
“那就逼。”梦瑶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跪得太久了。久到我快忘了,他曾经是这宇宙间最耀眼的光。”
黑影猛地低下头:“天后慎言。”
梦瑶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如果你去告密,我就说是你教唆的。”
“……天后英明。”
“滚吧。”
黑影消失。
梦瑶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虚空。虚空里有什么?有乾坤台。乾坤台上有什么?有他在跪着。
她忽然想起那九百九十九个木偶。
每一个,都是他在没有神力的情况下,用双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连那女人的发丝都根根分明。每一个,都浸透了他金色的血。
那该有多痛?
可他刻了九百九十九个。
“池鱼。”梦瑶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知道吗,我竟然有点羡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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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台上,故渊跪在台子中央,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台面上,碎成几瓣金色的水花。他的力量刚刚平息。那股暴动的神力终于被他一点点压回体内,重新被缚神锁控制住,重新变得乖顺。
这个过程极痛。
神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困兽在撕咬笼子。每一寸经脉都被撕裂又愈合,再撕裂再愈合。他的双手本就伤痕累累,此刻更是惨不忍睹——十指的金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台面上汇成一小片金色的湖泊。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她,瘫坐在一地狼藉中,气喘吁吁,毫无形象。她刚刚把一千个木偶都砸了,砸得手酸。她的头发散了,衣服乱了,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忍着没掉一滴泪。
她说十天。
十天。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她的脸——不是现在这个满脸戾气、自称“老子”的她,是穹极渊下那个浑身血汗却对他伸出手的她。
“喂,跟我走吗?”
那时他没伸手。
后来他跟她走了。
现在——
他看着她伸向他的手。隔着镜子,隔着结界,隔着这囚笼般的乾坤台,她伸着手,对他喊:“滚回来!”
他将这幅画面也一笔笔刻进自己神魂。
他要时刻记住她的样子。
记住她说“十天”。
记住这十天里,他必须找到第三条路——不是被囚禁换她安好,不是冲出去让她陷入危险,而是一条能让她不用死、他也不用跪的路。
他最后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隔着镜子,死死锁住他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
太久没说话,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池鱼。”
两个字。
他对着镜子说。对着镜子里那个根本听不见他声音的女人,说。
“等我。”
没人知道,那第三条路,他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手指落在神木上,开始刻第一千零一个木偶。
这一回,刻的不是她。
是他自己。
一笔一笔,刻得很认真,很入神。连蚩衡什么时候站在他的面前,他都仿似未曾察觉。
直到刻完最后一刀,他抬眸,才发现了蚩衡。
“恩兄。”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是他刻意让蚩衡看见的慌乱。
“刻好了?”蚩衡微笑着问。
故渊点头,没说话。
蚩衡像个极好的兄长,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跪着的膝盖。然后双手猛地用力——
将故渊的双膝摁进台面十寸。
金色的血液和着脆裂的骨渣从伤口处溢出,给他素白的长袍染上一片刺目的金。
“痛吗?”
他摇头。
蚩衡松手。
“你不必强撑。我知道你痛。但只有痛,人才是清醒的。神也是。”
蚩衡捏起他的下巴。
“我亲爱的弟弟,记着刚刚忍痛的感觉,不要被心魔控了心智。哥哥会很难过。”
然后,蚩衡夺走故渊手里的木偶。
“想送给她?”
他点头。
然后他看见蚩衡笑了。笑得很冷,很寒。
再然后,蚩衡当着他的面,扳断了木偶的四肢。连头都拧了下来。
“还要送过去吗?”
蚩衡微笑着问,欣赏着故渊那极致痛苦却又不得不因为某种原因而忍受、认命的脆弱。那先前丢失的掌控感,终于又回来了一丝丝。
故渊挣扎了一下,点头。
蚩衡看了眼手里四肢、头、躯干分离的木偶,有些疑惑:“还送?”
“最后一个。她说,十天,必到。木偶,代表我。此后,不刻,不送。”
他一字字,说得很困难。每一停,他都在斟酌。小心翼翼地,像是誓言,像是保证,更像是乞求蚩衡的同意。
蚩衡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站在金字塔巅,那连仰望都感觉遥不可及的至高祖神,如今却成了他足下狼狈卑微的囚徒弟弟,终于松了口。
“罢了。为兄亲自替你走一趟。”
蚩衡走了。
故渊跪在原地,低垂着头。那双膝还在流着金血。
但他的嘴角,却向上微微弯了一下。
这动作很快,然后恢复常态。
一切,像是错觉。
蚩衡不知道,他的到来,他的惩罚,包括他肢解木偶,全在故渊的算计中。
这份算计,早在故渊执意要求用神木来刻木偶时,就已经开始。
因为神木有灵,能承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