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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狐与卜算师 - 一   阿九第 ...

  •   阿九第一次见到赤昀的那个冬天,雪下得很大。

      大到我后来问过镇上的老人,他们都说活了七八十年,没见过那么大的雪。鹅毛似的雪片子从天上倒下来,像是老天爷把整个冬天的存货一股脑全砸下来了,砸得人睁不开眼,砸得路都看不见,砸得后山那一片松林里,满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个颜色。

      那年阿九十九岁。在镇子上,十九岁的姑娘早就该嫁人了,可阿九没嫁。不是没人要,是没人敢要。她从三岁起就会看天象,五岁能断吉凶,七岁那年随手一抛铜钱,算出了村口老槐树底下埋着前朝的古井。那年村里正闹旱灾,井里的水都快干了,她这一卦算出来,全村人扛着锄头铁锹去挖,果然在老槐树底下挖出了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甘甜,救了整个村子。从那以后,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苏家出了个天才的卜算师,日后是要名动天下的。

      可天才这种东西,在乡野之间,往往不是福气,是负担。人们敬她,也怕她。敬她能窥天机,怕她也能窥人心。所以阿九长到十九岁,一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她母亲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阿九自己倒是不在意,她觉得嫁不出去挺好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抛铜钱、推卦象,比伺候公婆有意思多了。

      那天她本不该去后山的。雪太大了,她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可阿九是个坐不住的人,在家闷了一上午就受不了了,趁着母亲午睡的功夫,披了件厚棉袄就溜了出去。她也没想走远,就在山脚下转转,踩踩雪,看看雪景。可走到半路,她忽然心头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她的魂儿往前走,脚不由自主地就拐上了进山的小路。

      后来阿九跟人讲过很多遍这件事,但每次讲到这里,她都会停下来,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是卦象带我去的。”别人问她什么卦象,她就摇头不说了。我猜,大概是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先算出了那个人的方位——那个命中注定要和她纠缠一生的人。

      她在后山的一片松林里找到了他。

      一只红狐,躺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血洇成了胭脂色。那红色在漫天漫地的白雪里格外刺目,像是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罐子,泼出去的那一笔浓墨重彩的红。狐狸的右后腿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它自己咬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伤口的血结了冰又化开,化开了又结冰,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把周围的雪浸得一片狼藉。

      阿九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狐狸的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微弱,身子也是冰凉的,像是随时会散掉最后一口气。她摸了摸狐狸的毛,那毛本来是极漂亮的,火红色,油光水滑,可现在沾满了血和雪水,结成一块一块的,摸上去又湿又冷。

      “你也是命大,碰上我了。”阿九把狐狸抱了起来,裹在自己的棉袄里。狐狸比她想象的重得多,沉甸甸的,她抱得有些吃力,但还是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雪灌进她的鞋子里,冻得她脚趾头都麻了,可她没停下来,因为她感觉到怀里的狐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是生命也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溜走。

      回到家的时候,她母亲正好醒了,看见她抱着一只血淋淋的狐狸进门,吓得差点背过气去。“你!你又去后山了!这么大的雪!你不要命了!”母亲骂骂咧咧地拿来干布和热水,嘴上骂得凶,手上却没闲着,帮阿九把狐狸的毛擦干,又去找了止血的草药。阿九从自己的针灸盒里翻出一根细长银针,放在火上烧了烧,针太细太软,但一股异力灌注针身,虽细却硬了起来,她惊咦一声,没多想,咬着牙把狐狸腿上的箭头挑了出来。她下手很准,稳得像是个老练的医师,可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心疼。那只狐狸自始至终都没有挣扎,也没有咬她,只是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她在救它。

      箭头挑出来之后,阿九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缠了好几圈。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她把狐狸放在自己床边的火炉旁,给它盖了一件旧棉袄,然后就坐在旁边守着。她母亲劝她吃饭,她说不饿;劝她睡觉,她说不困。她就那么坐了一夜,守着那只狐狸,隔一会儿就伸手摸摸它的鼻子,确定它还活着,才放下心来。

      天快亮的时候,阿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她再醒来,床边的火炉还在烧,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可是狐狸不见了。

      阿九愣了愣,坐起身来,刚要喊,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坐在她床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衫,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手披上去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大半个胸膛。外面罩着一层青色薄纱外套,纱薄得跟没有似的,胸腹间那些结实的肌肉线条,一路延伸到腰腹间,像山脊隐入云雾里。他坐在那里,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懒散又自在,就好像他坐的不是她的床,而是他自己的王座。

      阿九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他没躲。枕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然后弹到地上,滚了两圈。他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床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她。他有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瞳仁是琥珀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妖异的光泽。他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人。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阿九记了一辈子。很多年以后,她跟我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会泛起那种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的光。她说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像他把整个冬天的雪都笑化了。

      他说他叫赤昀,在这山里修行千年,欠她一条命,得还。

      阿九说不用还,你走吧。她当时是真的希望他走,因为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人。她三岁解八卦,五岁断吉凶,天赋这种东西就像是长在她身体里的另一双眼睛,不用算,不用看,光是感觉就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人的气息。他是一团火,一团被关在人的躯壳里的火,他的眼睛里有千年光阴碾过的痕迹,有山河变迁、沧海桑田的倒影。他太危险了,不是一个十九岁姑娘应该招惹的存在。

      可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阿九推开门,愣在了门口。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比她父亲劈的还要好,每一根的粗细长短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水缸里的水也打满了,清澈见底,水面上还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花瓣。她抬头一看,屋顶上那几块漏了三个月的破瓦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新瓦,瓦片上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像是新的一样。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依旧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依旧是那个笑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那件暗红色的长衫在风里微微飘动,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团流动的火焰。

      “我想了想,还是得还。”

      阿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她靠在门后面,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镇上最俊的后生她也见过,可没有一个让她心跳成这样的。更可怕的是,她的那双眼——那双天生能窥天机的眼——在这个男人面前,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命格,他的因果,他的来路与去路,全都是一片混沌,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布了一层迷雾,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这个恩,她是真不想让他还。因为她知道,他来还的不是恩,是丢命,是应劫。

      可她拦不住他。

      从那天起,赤昀就住下了。没有名分,没有理由,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苏家的生活,像是他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阿九的母亲起初是害怕的,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可没过三天,她就不怕了。因为这个男人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他天不亮就起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打满,把柴劈好,然后去厨房帮忙生火做饭。他不会做饭,但他会生火——手指一弹,灶膛里的火就自己烧起来了,不用柴不用草,就那么凭空燃着,烧得旺旺的,还不会烧糊锅。

      阿九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开始也是警惕的,可赤昀帮他把田里的石头都搬走了,又不知道从哪儿引来一股山泉水,把干涸了好几年的水渠灌满了。那年夏天大旱,别人家的庄稼都快旱死了,唯独苏家的田里水汪汪的,稻子长得比往年还好。阿九的父亲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一大片绿油油的稻子,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叹了口气,说了句“留下吧”。

      只有阿九不高兴。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就是觉得别扭。他太好了,好得不像人,好得让她不安。她从小就会算,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一个人对你好,要么是欠你的,要么是图你的。他说他欠她一条命,可他做的这些,早就超过一条命了。他开始是帮她一个人,后来是帮她们家,再后来是帮整个村,再再后来,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苏家有一只狐仙,有求必应,无所不能。

      谁家丢了一只鸡,他能翻三座山头给找回来,嘴里还叼着鸡脖子,毛都没掉一根。谁家孩子掉河里,他一个纵身就把人捞上来,水珠子都没让孩子呛一口。谁家老人生了病,他去看一眼,手搭在老人额头上,也不知做了什么,第二天老人就能下地走路了,气色比生病前还好。镇上最强的那位老医师,治了三十年病,遇到一个古怪的顽疾束手无策,他去了一趟,病人当夜就好了。

      他从来不拒绝任何人。村东头的王寡妇家的牛丢了,他去找。村西头的小六子摔断了腿,他去接骨。镇上来了个外地商人,被人偷了货物,他去追,追回来不说,还把人家的商队一路护送到了下一座城。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天要跑七八个地方,帮七八个人,做七八件事。可他从来不觉得累,或者说,他从来不让人觉得他累。每次阿九看见他的时候,他都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靠在门框上,或者半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那件暗红长衫穿得稀松,露出他结实的胸肌和完美的人鱼线,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大猫。

      阿九有时候会骂他,“妖魅惑人”。他一笑,“那我惑住你了吗?”阿九嗔骂一声,跑了开去,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不光自己帮,还拉着阿九一起帮。每次有人来求助,他都会问阿九:“你觉得该怎么办?”阿九说不知道,他就会笑着说,“你算算。”阿九懒得算,他就替她把铜钱抛好,把卦象摆好,然后歪着头看她,等着她解。阿九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解几卦,后来就烦了,把铜钱一推,说“你自己不会看啊?”他也不恼,把铜钱一颗一颗捡起来,收好,然后自己琢磨着去办了。他一个千年的狐妖,对人类的八卦易数一窍不通,可他聪明,看阿九算过几次就记住了,虽然没有她的天赋,但依葫芦画瓢也能做个六七分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阿九从十九岁长到了二十岁,又长到了二十五岁。她还是没有嫁人,但镇上的人不再觉得奇怪了,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了她和赤昀是一对。虽然两人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什么,可那眼神、那相处、那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就是两口子。阿九的母亲也不再催婚了,她大概是看开了——反正有赤昀在,她女儿吃不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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