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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色 沈夫人喜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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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喜怒无常,
常常一句话不顺起,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这几日她心烦,更是如此。
沈小鸢被打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把那件松木香的袍子从箱底翻出来,出会神,
然后告诉自己:别想了,人家就是顺手帮个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裴衍之似乎不这么想。
他开始频繁地“恰好”出现在沈小鸢附近。
沈小鸢去街上买针线,一抬头,裴公子“恰好”在对面的茶楼喝茶,冲她微微一笑。
沈小鸢甚至去巷口买包子,都能“恰好”看见裴公子骑着马从街那头经过,身边还跟着两个随从,阵仗大得像皇帝出巡。
沈小鸢:“……这位公子,您能不能别这么刻意?”
当然她没敢说出来。
转折发生在裴家的赏花宴上。沈夫人把沈小鸢也带去了裴府,然后在宴席上把她晾在一边,自己去巴结权贵了。
沈小鸢刚坐下,就被一群世家小姐围住了。
“哟,这就是沈家那个养女啊?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嘛。”一个粉衣小姐捏着团扇,笑得不怀好意。
“听说沈家就是靠她才攀上裴家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另一个蓝衣小姐翻了个白眼。
沈小鸢端起茶杯,决定装聋作哑。她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只要不说话,对方说累了就会走。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粉衣小姐“不小心”把一整杯酒泼在了她裙子上,蓝衣小姐“好心”叫了个侍女带她去换衣裳,然后侍女把她带到了裴府最偏僻的一个角落,自己跑了。
沈小鸢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内心毫无波澜。
行吧,这种套路她七岁就见过了。
她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来,甚至有点开心,没人打扰,可以安安静静看会儿星星。她仰起头,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心想:今天的月亮真好看,像裴公子的眼睛。
不对,她怎么又想到裴公子了?不能想不能想。
“在看什么?”
沈小鸢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回廊那头,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他的脸,很好看,
“裴、裴公子!”沈小鸢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被裙子绊倒,“我、我走迷路了,我马上就走……”
裴衍之没说话,走过来,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这是第二次了,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蹲下来,帮她擦裙摆上的酒渍。
沈小鸢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公子,您什么人啊?您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小沈家的养女擦裙子?您不觉得这画面有点离谱吗?
裴衍之擦完了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伤,那是几天前沈夫人打的,已经结痂了。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问。
“走吧,”他提着灯走在前面,“我带你出去。”
沈小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裴公子,你是不是每天都背着一个包,里面装满了外袍?专门给人披的那种?”
裴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月光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沈小鸢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我胡说的!我闭嘴!”
裴衍之转过身去继续走,沈小鸢没看见的是,他嘴角的弧度比月亮还弯。
他把她带到一个厢房门口,推开门,里面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服、热水、药膏,还有一碟桂花糕。
沈小鸢看着那碟桂花糕,眨了眨眼:“……这也是裴府的标配吗?”
裴衍之靠在门框上,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行了,进去换衣裳吧。桂花糕是给你的,你上次在街上多看了两眼,我就猜你喜欢。”
沈小鸢愣住了。
她上个月路过桂花糕摊子确实多看了两眼,但那是因为她在数自己口袋里还有几个铜板,发现自己买不起。这人居然记得?
她走进厢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捧着那碟桂花糕,眼眶热热的。
不是因为桂花糕多好吃。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衍之的“恰好出现”越来越频繁。沈小鸢从最开始的受宠若惊,逐渐变成了……习惯了。
习惯了他在她出门的时候“恰好路过”沈府门口,习惯了他在她买菜的时候“恰好”出现在菜市场,习惯了他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恰好”送来一碟桂花糕。
沈小鸢有时候觉得,这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个定位?
今天沈夫人又发了一通脾气,没有缘故,沈小鸢被打了两巴掌,额头磕在桌角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正蹲在灶房里自己止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一回头,裴衍之站在灶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沈小鸢吓了一跳:“裴公子?你、你怎么进来的?”
裴衍之没回答,走过来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膏,动作不算温柔地抹在她额头上。沈小鸢嘶了一声想躲,被他按住了。
“疼?”他问。
“……不疼。”
“骗人。”裴衍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手下的动作轻了很多。
沈小鸢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不太高兴。虽然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低了零点几毫米。
“裴公子,”她小声说,“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哦。”沈小鸢心想,那你这副别人欠了你八百万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裴衍之给她上好药,把药瓶往她手里一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收拾东西,明天搬出去。”
沈小鸢懵了:“……啊?”
“城东我买了个院子,有枇杷树,你搬过去住。”
沈小鸢的大脑死机了足足五秒钟。
“等等等等,”她举起双手,“裴公子,你的意思是,让我搬去你的院子住?”
“对。”
“跟你一起住?”
“我一个人住,你住你的,我住我的,院子够大。”
沈小鸢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为什么要给我买院子?”
裴衍之看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小鸢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温柔,不是心疼,更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想再忍了。
“因为你每次挨打都不喊疼,”他说,“因为你每次受委屈都不吭声,因为你大冬天穿一件破棉袄还对人笑,因为你被人泼了酒被人丢在角落里一个人看星星也不哭。”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平淡,但沈小鸢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沈小鸢,我不想再看你吃苦了。”
沈小鸢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地上。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可是……我又没钱还你。”
裴衍之:“……”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翻白眼。
“不用还。”
那怎么行,”沈小鸢认真地看着他,“娘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娘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裴衍之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温柔的面具底下透出了一点咬牙切齿,
“我再说一遍,不用还。”
第二天,沈小鸢搬了。
沈夫人居然没有撒泼,只说养了条白眼狼。
城东的小院子确实不大,但很精致。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树下放着石桌石椅,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子似的铺了一地。
沈小鸢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发现裴衍之靠在门框上看她,表情懒懒的,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
“裴公子,”她叫他。
“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打我这个主意的?”
裴衍之歪头想了想:“梅园,你站在回廊转角,被人烫了手,我想,这姑娘是不是傻。”
沈小鸢瞪他。
“后来查了你的底细,”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变得柔软,“看了三页就摔了两个杯子。我想,这姑娘不是傻,是太善良了。善良到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沈小鸢:“……你想欺负我?”
“逗你的。”裴衍之弯起眼睛,“想把你藏起来。”
沈小鸢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脚趾在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问了一句:“裴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裴衍之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漾开一层笑意,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温柔得不像话。
“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他说,“毕竟我连‘恰好出现在菜市场’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沈小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跑过去,踮起脚尖,在裴衍之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亲完就跑。
没跑掉。裴衍之伸手一捞,把她捞回来,扣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跑什么?”
沈小鸢的脸埋在他胸口,红得能煎鸡蛋:“我、我没跑,我只是……做一下运动。”
裴衍之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震得沈小鸢的耳朵嗡嗡的。
“沈小鸢,”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棵枇杷树吗?”
“为什么?”
“因为上次路过花市,你看这棵树看了很久。”
沈小鸢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她确实在花市看见这棵枇杷树,多看了两眼,因为觉得好看。但那天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看完了就走了,连价格都没问。
她自己都忘了。
可他记得。
沈小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裴衍之。不是因为你给我买院子,是因为……你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
裴衍之低头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化开的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是她喜欢的那种。
“以后别叫裴公子了,”他说,“叫名字。”
“裴衍之?”
“嗯。”
沈小鸢笑起来,眯着眼睛,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站在枇杷树下,阳光落在她脸上,额头上那道伤口还没好全,但整个人像是从灰蒙蒙的画里走出来,忽然就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