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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四案 · 还有明天 就是自杀 ...


  •   自杀的规培生叫燕雨,事发第四天,白将弛接到了公安机关的电话。

      刘剑南先报了家门,而后道:“白法医,我们这儿有个医学生自杀的案子,家属希望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介入调查。正光现在能接吗?”

      白将弛应了声:“能接,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刘剑南道:“四天前,省中心医院的规培生在自己租住的家属院楼的卫生间内烧炭自杀。我们警方到场勘查,发现了烧炭和点火工具,门窗皆反锁,厕所缝隙用透明胶封住了。现场无打斗痕迹,无人为破坏痕迹,无他杀的迹象。”

      “还有一组人去走访调查,和她的导师、带教、学院领导、同学都进行了对话,了解到她生前存在较为严重的抑郁,已经躯体化了。而且死前在朋友圈发了遗书,显示了自杀倾向。”

      “尸检结果也确认为自杀。可家属有异议,他爸爸不认为女儿会有抑郁症,并对死因存疑,还想继续调查。可目前所有证据已经足够定性为非刑事案件,我们没法立案侦查的。所以他想申请第三方司法鉴定机构介入,我这不就在备案的机构名册里找呢嘛。”

      白将弛大概明白了情况,道:“时间上,人员上,我们目前都能协调安排,可以接受公安委托。这样吧,刘队,你先把正式的鉴定委托书按流程帮忙出具好,有了文书就能尽快调查了嘛。具体的案件材料,咱们下午见面沟通。”

      听到正光能爽利接了,刘剑南自然也乐见,道:“这个你放心,委托函一会儿我就找领导出。家属的意愿呢,是想尽快进行二次尸检,最好今天就能做。”

      白将弛一顿:“那死者家属的解剖申请给你们了吗?”

      刘剑南道:“还没呢,这不是得先确定哪个机构呢么。”

      白将弛回道:“我们接,我们接。那赶快让家属给你们递交申请吧,没有解剖许可,我们实际工作可没法展开,殡仪馆都去不了。”

      又简单谈了两句,随即挂掉了电话。

      办公室里只有魏鸣,他凑过去问道:“咋的了,公安委托?”

      白将弛点点头,回身看了眼排班表:“你下午有一台,那我去吧。”

      正好赶上晁珍班子下解剖回来,他连忙对之晃了晃手机:“规培生的那个案子,家属申请二次尸检,下午就要做,你来我来?”

      “我来。”

      ……

      在去公安局的车上,白将弛将案件的情况大体交代给了同事,但具体情况和资料他目前也没有拿到,只能到时候再行决定。

      鲁彬彬还没出过这种外勤,有些疑问:“那死者家属不应该先上我们这儿做委托吗?”

      晁珍摇摇头,解释道:“我们接受的委托是办案机关的委托。而且第三方鉴定人员涉及鉴定实质内容,是不可以私下单独会见亲属的,必须要通过公安机关对接。”

      田索拍了拍他的肩:“为了保证客观公正,全程序必须规范。解剖也必须在指定场所,不可能带回咱们那儿的。”

      晁珍继续补充道:“尸检过程中,通常也会有办案人员到场,负责确定死者身份、监督检材、对接双方需求。虽然不是强制性要求,但已经是内部的工作惯例了。”

      鲁彬彬一叹:“好严格啊。”

      到了地儿,白将弛将车停好,回头一顾嘱托道:“那当然了。为了司法公正,时时刻刻都得严格。这回见了人家办案人员,你正经些,这不比平常在公司,别给你老板我丢人。”

      鲁彬彬连忙点头:“您就放心吧!”

      进了公安局,刘剑南迎了出来,见到晁珍忽一笑:“没想到是你。这样更好,都是老搭档了,工作起来也有默契,方便沟通。”

      白将弛眼神略过,转过话锋:“刘队,委托书和解剖许可?”

      刘剑南将手里的档案夹递过去:“喏,都开具好了。”介绍了下身边的一位女警:“这位是贺兰涵,负责跟进的办案人员,全程都可以和她沟通。”

      “你好。”

      白将弛道:“家属呢,我们是不是得先谈谈,了解一下情况和诉求?”

      刘剑南挠挠头:“他们已经去殡仪馆了,说在那等你们,想尽快得到一个答案。”转身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正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跟你们一起去,正好有什么事儿都及时沟通。”

      贺兰涵一顿:“头儿,医院那边不是……”

      “走走走!”

      ……

      殡仪馆内。

      燕雨的爸爸燕钢等了许久,见到晁珍等人过来很是激动,一直在说“拜托了,拜托了”。在警官的核对下,他在见证记录上进行了签字确认。具体案情的沟通交给了白将弛,晁珍带着班子进了检验间,打算开始进行解剖。

      空气是凉的,晁珍缓缓拉开蓝色的裹尸袋,见到了燕雨的真面貌。

      其实,在此之前的几天里,晁珍已经在网上的新闻里见过了她的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开朗的女孩,擎着极其阳光的笑容,头戴学士帽,本科毕业时的她那样意气风发。而今,眼前却是具冷冰冰的、再也说不出话来的遗体。

      晁珍无法不觉得可惜,无法不觉得沉重。

      田索看出了晁珍面色的遗憾,唤了一声:“晁主检?”

      回神后,晁珍眨了眨眼,冷静道:“来吧,抬上来。”

      三人合力将遗体挪到解剖台。鲁彬彬开启了全程的录像和拍照。

      晁珍开始进行尸表检查:“尸斑、眼睑结膜及甲床呈樱桃红色,符合CO中毒迅速死亡者特征。体表未见明显人为机械性损伤痕迹。”

      钳子慢慢切开心囊:“心血,内部器官呈樱桃红色。”

      抽取了心血后,田索立刻进行HbCO饱和度的测试,稍等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浓度为62%”

      晁珍继续详细地检查着:“出现局灶性心肌坏死。部分肝细胞存在变性。”

      田索道:“是CO重度中毒者会出现的问题。”

      全面的检查过后,晁珍初步得出和之前警方认定的一致结果:是一氧化碳中毒致死。

      是烧炭致死。是自杀。

      在慢慢复原缝合的过程里,晁珍一直凝望着那已然阖目的、永睡的女孩,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让她感到难过。不禁想问:这样的离去,对于你,是解脱吗?

      ……

      检验间外,白将弛与燕钢进行了一些沟通。家属的情绪很不稳定,言辞间主要是对学院和医院的不满,认为是导师们逼死了女儿。

      燕钢双眼猩红,一直看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小雨是个很阳光的孩子,我们家虽不是什么富豪家庭,但也是双职工,我们两公婆非常宝贝闺女。她很争气,我们那里女孩子成绩好一些的,都会选医生、老师这种稳定职业。她考上医学院的时候,别说是全家了甚至是全族人的荣耀。”

      “刚上大学的时候,她好开朗,每天给我们分享大学里的新鲜事。实验是什么样啊,学术论坛是什么样啊,食堂体育馆是什么样啊……我俩都没上过大学,听她讲,心里都开心的不得了。小雨真是出息,圆了我俩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梦。”

      “本科那会儿她还做家教,尽可能自己赚生活费,不给我们添负担。寒暑假回来都是有说有笑的,最开心的一次,是知道保研的那个假期,她是专业第一,直接可以保到研究生,还说选了学术能力最厉害的导师。我第一次在孩子脸上看到那种发光的,对未来无限兴奋的样子。”

      “可读研后,朋友圈就再也没发过了,和我俩视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暑假根本回不来,过年待几天就走,很少笑,老是沉沉地发呆,我和她妈都很着急担心。但问她,她就说是在寻思论文,我们也就不好再过多问,怕再给她无形的压力。”

      说着说着,燕钢的两行泪刷地流了下来:“半年前,突然有一次,凌晨给我们挂电话,给我吓坏了,也不说什么事儿,就一直哭。我当时都穿好衣服,打算去火车站买票过来看看了。后来和我们说她想退学……”

      “当时我们不理解。以为是工作遇到了什么难事儿,那当然就劝劝她,毕竟读了那么多年,眼瞅着今年就能毕业当医生了。”燕钢忽然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痛哭流涕:“怪我!就怪我!要知道小雨会这样,退学就退学了!”

      刘剑南一直劝他别这么想,后来叹了口气道:“我们都很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燕雨爸爸,我还是想和你讲,如果二次尸检和司法鉴定调查的结果依旧是自杀,那就没有刑事立案的可能。现在学校和省卫健既然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你就好好配合他们调查,如果可能的话在民事层面上,给燕雨一个好一点的交代。”

      燕钢挥挥手,眼睛瞪得异常大:“凭什么!我女儿死掉了!死掉了!被他们逼死的!为什么这群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我看到了她的排班表,查了医院监控,上个礼拜工作了至少100个小时!我知道那些个教授在群里、在同学面前、在病人面前骂她!还用延毕威胁她!这些不算虐待吗,这些人不用担责吗?”

      白将弛始终默不作声,神色严肃。

      刘剑南面对家属这些质问虽然心理上很同情,可事实就是如此。

      燕雨系自杀,即便原因是长期的抑郁和外界压力,可这并不构成对方的犯罪证据。刘剑南很清楚,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即使在校方和省卫健作用发挥最大的情况下,遗书中所提到的孙主任和康教授面临的最大惩罚也无非是暂时的停诊、教学科研的暂停,很难有正式的处分决定。

      寂寂中,门开了。

      燕钢忙跑去抓住晁珍的手,期冀地问:“怎么样晁法医,不是自杀对不对?”

      晁珍望着那双布满血丝的、渴望给女儿伸张正义的双眼,喉咙哽咽,半响说不出话来。

      慢慢宽慰道:“燕雨爸爸别急,具体的尸检结果要等正式报告后,我们会交予警方。作为第三方司法鉴定人,在规定上,我是不可以跟您透露任何关于尸检的实质内容的。”

      燕钢着急地掉着眼泪,祈求地矮声说道:“您就告诉我,不是自杀不行嘛。”

      晁珍看得出燕钢的精神已然崩溃,他无法接受女儿的死,无法接受女儿是自杀,无法接受造成女儿自杀的那些人得不到该有的惩罚。

      艰难地咽下想说的话,晁珍安抚地挽着燕钢的手走着:“我没有办法讲这个话。不过燕爸爸,你一定当心身体好吗?别把自己熬坏了,你既然想给燕雨伸张正义,就得先把自己顾好对不对?”

      燕钢虽然得到了安慰,但是在这个情境下没有任何的作用。

      他的脑海,已经被太平间那张冰冷的脸庞占满了。

      死的是他的女儿,如何叫他不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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