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造反了吗》雪落疏桐

30、旧案 二皇弟的封

　　刑部大牢内。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男子坐在角落，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却是有些乱，几缕发丝垂下，刚好盖住微阖的双眸，脸上神情莫辨。

　　突然，狱卒谄媚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殿下，您有什么事差人来吩咐一声便好，怎地还亲自来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老鼠冲撞了您，奴才可真真是万死难赎了。”狱卒的腰弯得很低，小心翼翼地掌灯走在前面，冲着牢房里那人嫌弃又凶狠地喊道：“林静渊，殿下有事要问，还不快上前见礼？”

　　还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林静渊抬眸冷笑，狱卒被他眼中的杀意震慑到，不禁后退几步，忙跟萧承曦告了罪，灰溜溜地离开了。

　　“几日不见，林相，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没想到老夫一把年纪，还能来这刑部大牢走一遭。”
　　林静渊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从容不迫地起身，除了衣衫上沾了些许脏污外，其精神之矍铄，与从前一般无二，一点都看不出半分沦为阶下囚的潦倒窘迫。

　　东乾律法，刑不上大夫，林静渊侵吞田产、私铸官银一案尚未有定论，且他在朝中积威已久，是以刑部也只是将他暂时看押，并未动刑。
　　她此番，便是为撕下林静渊这副伪善的面具而来。
　　想到此处，萧承曦掩下鄙夷的神色，淡淡一笑，道：“林相谬赞，本宫做的这些，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殿下好大的手笔，连陆家这样的清流都能收为己用。”
　　他本以为这位昭宁公主只是个养在深宫，被宠坏了的骄纵公主，没想到她竟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本事，他自诩运筹帷幄，竟也着了她的道。

　　朝堂之上，陆持舟步步紧逼在前，陛下疑心在后，他虽知此事有诸多疑点，却也顾不上细想。如今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静渊一双浑浊的双眸幽幽地盯着她，眼中似有杀意闪过。

　　“论这玩弄人心的手段，本宫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让林相见笑。本宫偶然间听闻了一桩旧事，思来想去，怕是也只有林相会有兴致一听，特此前来相告。”
　　萧承曦神情苦恼，可眼中的笑意却浓，林静渊看在眼里，只觉心下一紧，下意识出言拒绝：“老夫如今身陷囹圄，冤案缠身，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萧承曦却像是没听懂他的逐客令，自顾自说道：“二十年前，一书生进京赶考，路过青州之时，突遭歹人，借来的银钱都被洗劫一空，身无分文的他只好沿街乞讨。在他最穷困潦倒之时，却遇到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不愿他一身才华被就此埋没，便好心将他接回府中……”

　　“住口！”林静渊素日里儒雅清逸的面庞不知何时竟变得有些扭曲，而后，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般，清了清嗓，将方才的失态尽数掩下，可眼底却还是露了一丝愠色。

　　萧承曦并不理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手中细细把玩，状似无意地说道：“书生与小姐郎才女貌，朝夕相处之下，情愫渐生。这小姐在家中最为受宠，父母也并非迂腐之人，见二人情比金坚，实在不忍女儿伤心，便应下了这门亲事。书生自是感激涕零，许诺自己高中之日，定当回来迎娶女子。
　　可女子等啊等，没想到等来的却不是八抬大轿，而是抄家的圣旨……”

　　“胡言乱语！”
　　林静渊厉声呵道。

　　“原来，书生被京中一位世家女看中，只要与她结亲，便能一路扶摇直上。于是，书生便假造了谋逆密信，为表忠心，甚至不惜亲自带人抄家。”不知何时，萧承曦脸上已无半分笑意，神色虽平静，却隐隐压着怒意：“依本宫看，此等轻诺寡信、恩将仇报之人，合该千刀万剐才是。林相以为呢？”

　　“你到底是谁？是了……你定是那孟家……逆犯之后，尔敢假冒皇家公主！”
　　只见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恨不能将萧承曦生吞活剥了去。

　　“本宫从始至终未提及孟家一句，林相若不是做贼心虚，又怎知本宫所言，便是孟家？”
　　看着状似癫狂的林静渊，萧承曦出言反问，却不等他回答，将玉佩置于他面前，神情冰冷，犹如阎罗。

　　“林静渊，你可知，孟小姐腹中早已有了你的子嗣？孟小姐救你于危难，孟府奉你为座上宾，孟家对你，恩同再造。可你却不知廉耻地引诱闺阁女儿家，后又为了仕途葬送孟府满门性命，与牲畜何异！午夜梦回之时，你就不怕那未出世的孩儿来向你索命？”

　　“是老夫做的又如何？孟家勾结端王，意图谋逆，此事乃是陛下钦定！萧承曦，你还敢违抗圣意不成？”想到此处，林静渊复又冷静下来，一提起孟家，脸上难掩厌恶与鄙夷之色，冷嗤一声道：“老夫从不信什么鬼神，至于那个孩子……逆犯生的孽种而已，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就算是生下来了，若被老夫知晓，也定会亲手掐死他，才不负陛下隆恩。”

　　“渊郎……”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揭开头上的黑色斗笠，林静渊倏地一下变了脸色。

　　“渊郎，许久不见，我甚是思念你呢，我们的孩儿也是，你想见见他么？”
　　女子面色苍白，唇角笑意森然，如同鬼魅。

　　“不可能，不可能……她分明是被一剑贯胸而亡，那剑……”
　　林静渊连连后退几步，嘴里不住地呢喃，面上俱是惊恐之色。

　　“渊郎，你说的可是这把剑？”女子抽出佩剑，步步朝他逼近，声音凄婉，如泣如诉，血泪从眼中滑落，在脸上留下可怖的血痕。
　　“这把剑本是我送你的生辰礼，亦是我二人定情之物，没想到，你竟用它……杀了我……既如此，那便来地下，给我和孩儿陪葬吧……”

　　“姝儿，当日之事，非我所愿……蓝家何等威势，我一介白衣，又怎么得罪得起？”见女子越逼越近，林静渊见退无可退，焦急之下，额上冷汗直冒，膝下一软，竟是直直跪在了地上，乞求道：“若非你父亲执迷不悟，不肯依附蓝家，我们之间又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你说的可是真的？”
　　女子怔愣片刻，“咯吱”几声，原本伸向他脖子的手诡异地垂了下来。

　　“自然，我对你之心，天地可鉴……”林静渊声音低沉，见她愣神，猛然起身，拿着手中镣铐便要往她脖子上套，笑意冷酷残忍：“什么厉鬼缠身，本官不惧。既如此，本官便送你，再下一趟地府吧……”

　　只见女子莲步轻移，一个灵巧地转身，便将杀招避了开去。女子持剑挥去，堪堪停在离林静渊胸前半寸的地方，凛然一笑，道：“姑丈……不对，林大人应该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竟连人都分不清了罢？”

　　“你是……孟若蘅！孟家竟还留了你这么个祸害……”
　　林静渊咬牙切齿道，满眼都是被人戏耍的怒意。

　　“于我姑母，你背信弃义，抛妻弃子，不堪为人夫，为人父！该杀！”
　　“嘶……你竟敢……”
　　林静渊忽觉一痛，扭头却见手臂已被孟若蘅刺了一剑，现下正往外汩汩冒着血，眼中怒意更甚，却碍于利刃当前，无法发作。

　　“于孟家，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屠我孟家满门，该杀！”
　　又是一剑，林静渊腿上亦被刺了一剑，他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被孟若蘅这浑身的煞气震慑，眼中满是惊惧。

　　“于东乾，你勾结叛党，陷害忠良，害边关战火连连，百姓流离失所，该杀！”

　　“孟若蘅！”
　　萧承曦冷肃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原本刺向林静渊胸口的剑在半空转了方向，竟剁了根手指下来。
　　林静渊两眼一翻，竟生生疼晕了过去。

　　“晦气！”
　　孟若蘅嫌弃地擦了擦剑上的血迹，将剑小心收了起来。
　　这把剑，是姑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不该沾了污秽之物。

　　“若蘅，好了，你先回去。之后的事交给我，我定会还你，还孟家，一个公道。”
　　萧承曦拍拍她的肩膀，聊作安慰。

　　“臣女孟若蘅，叩谢殿下。”
　　孟若蘅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身形颤抖。
　　若非殿下，她孟家怕是要永远背着这谋逆的污名，祖父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死不瞑目。

　　“好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萧承曦将她扶了起来，见她离开后，幽幽地盯着牢房里角落，似是在自言自语。

　　“提起孟家，本宫不禁想起当年忤逆犯上的端王。说来也是巧了，本宫这二皇弟的封号……”萧承曦顿了一下，见那处的身形微颤，似是在掩饰些什么，唇角笑意更深。

　　“‘端’字跟‘瑞’字，也委实太像了些。礼部尚书素来谨慎，想来应是不会出这么大纰漏的，莫非是……父皇？不知林相可愿为本宫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