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病》白鹤飞来

8、牢狱 第二次病发

　　闻清琳被推上公堂的时候，魏渊和金易已经被人强压着跪在公堂上。

　　金易双臂被绑，只剩一双拳头在身后捏得极紧。他愤愤不平，怒发冲冠地瞪着堂上正襟危坐的沈长泰，要不是身旁还有个魏渊，怕就是要强行挣开打上堂去了。

　　魏渊反而好脾气，静静地端跪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他跪的不是沈长泰，是那四个大字之后的万千百姓。

　　闻清琳错愕地看着一堂公差和魏渊，踉踉跄跄间被人按着跪下去，心里早就怕起来。

　　她颤着声音叫一声“魏公子”，对上魏渊的眼睛，眼底湿润了一圈。

　　魏渊并不意外她也会被带过来，她昨天故意将她留下，就是为了让沈长泰这样以为的。

　　淡淡收回目光，就听沈长泰在公堂之上轻咳一声，随之一声惊堂木响，四下瞬间鸦雀无声。

　　沈长泰高坐公堂，一脸正气地看向魏渊，“堂下何人？”

　　魏渊勾唇抬眸，不紧不慢，“魏渊，翰林院侍讲学士，兼都察院监察御史，奉旨赴江南督办河工。”

　　闻清琳震惊地扭头，她虽然听不明白那一连串的官名，却听得懂奉旨二字。原来这位魏公子，竟然是上京权贵，天子近臣！

　　这下子，闻清琳心底的担忧消减了。她原本还担心魏渊只是个普通小官，沈长泰是一州知府，得罪了必然没有好下场的。

　　只是……她看着安静如斯的公府高堂，看着嘴角勾起冷笑的沈长泰，怎么他们还不请魏渊起来？

　　沈长泰冷着眼看魏渊，看他堂然报上家门，心底只有冷笑。
　　“荒唐。”
　　“难道你以为你随便报上一道官名，本官便会将你高高奉起，向你百般低头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闻清琳讶然地看向堂上，本能地觉得是沈长泰不信，而非魏渊弄虚作假。

　　魏渊依旧泰然，反问他，“你想说什么？”

　　沈长泰冷哼一声，手起惊堂木落，一声骇然的脆响之后，他怒声呵斥：“大胆刁民！竟敢公然冒充朝廷命官！实在该死！”

　　“我放你大爷的屁！”金易率先忍不住，跳将起来就骂：“我们大人乃是陛下亲口任命，离开上京时有公主亲自相送！你怎敢说我们大人是冒名顶替！”

　　“哼。”沈长泰丝毫不惧，仿佛见多了他们这等假冒伪劣的把戏，“天子之尊，公主之贵，在你们口中竟如此寻常？真是让人笑话！你当本官是黄口小儿？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再敢胡言乱语，廷杖八十不止！”

　　金易怒极，待要上前理论，衣角忽然被人拉住。他一回头，只见魏渊已经起身。

　　拂了拂衣摆上的尘灰，魏渊淡淡看上去，“沈长泰，你可知此举的后果？”

　　沈长泰迎着他的目光，一分不退，“若是让尔等弄虚作假冒名顶替的鼠辈在我利州为非作歹，那是本官的失职。”

　　看来是铁了心了。魏渊闭眸一笑，向金易伸出手来。金易瞬间明白，侧着身子道，“大人，在第二个荷包里。”

　　魏渊解了荷包，从中取出一枚铜镶金盘龙方印，对着沈长泰亮出来，“沈长泰，你可识得这是什么？”

　　在他手中，一方掌心大小的印章金光灿灿，高堂外的日光一打，金光游弋，格外夺人眼睛。

　　听着几人争执，闻清琳的小心脏本来都快要受不了了，上一下下一下的快吓死她了。可魏渊掏出那枚金印的之后，她一颗心反而安静了下来。
　　她想这下有了证据了，那位沈知府应该不会再为难他们了。

　　然而她抬眼看上去，沈长泰虽然变了脸色，但脸上仍旧是冷酷无情。

　　“果然胆大包天，竟然连钦差金印都敢伪造。”沈长泰眼睛一瞪，“来人呐！立刻将这招摇撞骗的三人押解下狱，择日斩首！”

　　闻清琳大惊失色，慌忙敛裙起身，“大人！不是的！”

　　魏渊冷眼看着她，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沈长泰令签置地，当啷一声，左右立刻有两个官差动起身来。

　　闻清琳顾不得其他，拦住破口大骂的金易向沈长泰道：“大人你仔细看！朝廷金印铸造法特殊，民间是没有这样的铸造工艺的！魏公子这枚金印是真的！”

　　魏渊的眼神立刻变了，更冷冽，更阴森。

　　心急之下闻清琳根本感受不到这些，她只是看着沈长泰，希望他能等一等仔细看看魏渊手中那枚象征着朝廷权势的金印。

　　然而沈长泰轻蔑笑了一声，“就算他拿的是真的，本官且问你，你如何能证明他就是这金印的主人？”

　　闻清琳一愣，：“什么？”

　　沈长泰面色阴沉下来，“本官正接到自南面的消息，有一伙胆大妄为的匪贼四处流窜，不仅抢掠百姓，更伪冒朝廷官员在馆驿大肆吃喝。本官早就看你们这伙人不对劲，昨日去本是试探，你们竟还真将自己当成魏大人一行了！真是可笑至极！”

　　沈长泰说得义正辞严正义凛然，魏渊只觉得可笑。他看着沈长泰问，“是谁和你串通的这些消息？”

　　沈长泰冷眼一白，压根儿不理。大手一挥，数个官差立刻涌上去将三人团团围住，反手押着送进了大牢。

　　金易怒声抗议，魏渊还没开口阻拦，就有差役过来拿着破布往他嘴里塞。酸腐恶臭往喉咙里一灌，金易的脸色立马绿了。

　　差役拿着破布靠近魏渊和闻清琳，闻清琳吓得直往魏渊身后躲。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拦住他，“他们没有乱喊，是个安分的，不用了。”

　　闻清琳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不发出噪音。

　　那差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破布，又看看这二人，吓唬道：“胆敢叫老子听见一点儿声音，我就把这抹布塞到粪水里浸满了再塞到你们嘴里！”

　　闻清琳脸上直发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魏渊虽然冷静，但听闻这些，眉心还是皱了皱。

　　金易被关在普通间牢房，留给魏渊和闻清琳的，则要再走过一条长长的狭小的甬道才能抵达。

　　那是四间极为昏暗的牢房，每间都只在墙壁顶头开一条五指宽的缝换气。油灯拢共点了没有五盏，整个囚室又闷又压抑，一进去，便能听见心跳砰砰的声音。

　　差役推着二人走进去，牢门“砰”然摔响，铁锁落下，摇曳的灯影里，唯有偶尔的水滴声悄声落下。

　　差役走远了，魏渊安然坐在潮湿的稻草堆里，静静看着闻清琳在小小的牢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局促的很。

　　他问，“怕吗？”

　　闻清琳正试探着摸一摸潮乎乎的稻草堆，听他这样问，心里难免黯然。

　　魏渊又说，“这里可是府衙牢狱中看守最严的地方，一般情况下，关押的都是犯了死罪的人。”

　　他这样说，闻清琳又害怕起来，“为什么啊，我们又没有犯事？”

　　魏渊轻笑一下，“对啊，为什么呢，我们什么事也没犯。”

　　他无所谓的模样太明显，闻清琳忍不住生了些希望，“魏公子，你不是假冒的，是吗？”

　　魏渊一怔，她这会儿竟然在想这些？

　　她又说，“那你有没有什么能证明你的身份的人在上京？上京离这里也没有那么远，快马加鞭，不出七日应该能到的。”

　　魏渊转过身来，认真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蹙眉，“你在担心什么？”

　　闻清琳一愣，这还不明显吗？那个沈大人说择日斩首啊！

　　魏渊问，“你没有法子能离开这里吗？”

　　闻清琳惊喜：“你有能离开这里的法子？”

　　魏渊摇头，“没有。”
　　“沈长泰污蔑我的随身亲兵是匪贼，我的人已经被尽数关押了。”

　　那他怎么还这么悠然自在？闻清琳几乎都要怀疑自己，难道这里根本不是牢狱，是寻常房间？

　　嗫喏了半刻，闻清琳绞着衣袖低声道，“魏公子，我不想死，能不能求求你，不要让我死在这里？”

　　魏渊问，“我同你一样被关押在此，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救你？”

　　她说，“你不是假冒的，你是上京来的大官。你肯定有法子能出去的。”

　　她的话说的很轻，但是声音坚定，并没有半分质疑。
　　魏渊笑了一下，偏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就知道我是真的？一州知府都觉得我是假的，你凭什么认为我是真的？”

　　闻清琳沉默了。她知道他是真的，因为她认识那只金印。

　　虽然她的那只和魏渊这只形制略有不同，但是同样的铸造痕迹她看得出来，那不是民间能造出来的东西。

　　可是她不能说，娘亲临终之前一字一句交代给她，那只金印，绝不能显露人前。
　　否则，招致杀身之祸，无人能救。

　　魏渊见她说不出来理由，便更确定她是某个别有用心的人派来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她这么笃定他就是正牌魏渊——因为她就是冲着他来的。

　　闻清琳不再说什么，魏渊也不再问。

　　二人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昏暗不清的囚室，里只剩墙壁上拉得长长的两道身影。

　　牢房里是定时放饭的，可是重罪囚房里没有。
　　蜷着身子在潮湿的草堆里窝了一天，身体里细细密密地泛出难受来的时候，闻清琳还以为自己是饿的。

　　揉了揉肚子，她想起身要一碗水喝，或许说的可怜点，还能有一点东西吃。

　　然而刚坐起身，心口处猛然爆发一阵无法言说的燥热。

　　一瞬间，沿着遍身血脉沸腾起来，叫她身子一软，不由自主一声低呼，软软倒在草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