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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冰川与星空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苏青霭是被马嘶声叫醒的。
      她推开木屋的门,晨光从雪山顶上倾泻下来,把整片草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老板正在马棚里给马刷鬃毛,看到她就咧嘴一笑:“早啊!马已经备好了,吃完早饭就出发。”
      早饭是酥油茶和糌粑。苏青霭已经喝到第三顿酥油茶,舌头终于不抗拒那股咸咸的奶腥味了。她把糌粑掰成小块泡在茶里,一边吃一边看江行止往背包里塞东西——水、压缩饼干、雨衣、一个便携氧气瓶。
      “氧气瓶?”苏青霭挑了挑眉。
      “前面的垭口海拔四千七。”
      “你担心我高反。”
      江行止把氧气瓶塞进背包侧袋。“我在提供保障。”
      苏青霭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用碗挡住嘴角的笑。从“提供信息”到“提供保障”,这个人的服务在全面升级。
      老板牵了三匹马出来。两匹给他们骑,一匹他自己骑。苏青霭分到的是一匹栗色母马,鬃毛编成了整齐的小辫子,眼睫毛长得不像话,低头吃草的时候像在害羞。江行止那匹是深褐色的公马,比她这匹高了半个头,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星形斑纹。
      “它叫什么?”苏青霭摸了摸栗色母马的鼻梁。
      “卓嘎。”老板拍了拍马脖子,“藏语里是‘美好’的意思。”
      苏青霭把脸贴在卓嘎温热的脖子上,闻到一股干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暖融融的气味。她以前从来没骑过马,但卓嘎很温顺,老板教她怎么握缰绳、怎么用腿夹马肚子、怎么让马停下来。她学得很认真,因为认真所以紧张,因为紧张所以把缰绳握得太紧。卓嘎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江行止在旁边看见了,催着他的马走过来,探过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松。
      “它比你紧张,”他说,“你握这么紧,它会以为你在害怕。”
      “我是有点害怕。”
      “那就告诉我。”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高原的阳光下微微眯着,但看她的时候没有躲闪。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说,“你又不能替我骑马。”
      “是不能。但我可以在旁边。”
      苏青霭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掰松的手指,然后松开缰绳,重新握住——这次握得松了一点。卓嘎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再打响鼻。
      三匹马沿着草甸上一条被牛羊踩出来的土路往前走。晨雾还没散尽,低低地压在草尖上,马蹄踩过去的时候雾会被踢散一小片,然后在身后重新聚拢。空气冷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像嚼了一片薄荷叶。
      苏青霭很快就发现骑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卓嘎很聪明,缰绳稍微一松就知道往前走,轻轻一拽就停下来。走过那片云雾之后,她放松下来,开始有心情看四周的风景。草甸在晨光里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雪山的轮廓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了一遍。路边有牦牛在吃草,黑漆漆的一团一团,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漠然,像在说“又是人类”。
      “你的矿区也是这样的吗。”苏青霭问。
      江行止骑在她左边,深褐色的马走得很稳。他想了想才回答:“完全不一样。矿区没有绿色,全是红褐色的山体。像火星。”
      “那桦树林呢。”
      “秋天去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很软。树皮是白的,树干很直,一排一排像站岗的士兵。”
      “铁船码头呢。”
      “码头很小,只有几艘生了锈的渔船。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铁锈色的钢板。海边风很大,晾在码头上的渔网被吹得像旗帜。”
      苏青霭听着他一个一个描述她还没去过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还是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但她能想象那些画面——不是因为他说得多生动,而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江行止的语言翻译成画面。“红褐色的山体”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三个字,而是他在某个阴天独自站在矿区边上按下的快门。“落了一地的叶子”不是叶子,是他秋天踩过的路。
      “你当时为什么会去那些地方。”苏青霭问。
      “约稿。”江行止顿了顿,“桦树林是地理杂志约的。矿区是一篇工业遗产专题。铁船码头是个人项目,后来没写完。”
      “为什么没写完。”
      “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苏青霭握着缰绳,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雪山顶。卓嘎的马蹄在草地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也许现在可以了。”她说。
      江行止没有回答,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温的,像高原上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一小片阳光。
      路在垭口前面开始变陡。老板说接下来的路马走不了,让他们下马步行,他在原地等着。苏青霭从卓嘎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很快就适应了。她把缰绳交给老板,拍了拍卓嘎的脖子说了声谢谢。卓嘎打了个响鼻,大概是“不客气”的意思。
      垭口的海拔确实高。苏青霭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江行止走在她后面,听到她的呼吸声,没说话,只是把她肩上的背包拿过去挂在自己肩上。苏青霭没有推辞——在这海拔四千七的地方,推辞是跟自己过不去。
      走到垭口顶端的时候,苏青霭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看到了冰川。
      冰川就在垭口另一侧的山谷里,从两座雪峰之间缓缓滑下来,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冰面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裂缝深处是更深的蓝——不是镜海那种被时间沉淀过的蓝,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蓝,像地球刚诞生时留到现在的颜色。
      苏青霭站在那里喘着气。她看到过很多好看的风景——古城的落日、镜海的倒影、草原的星夜、白沙镇的沙丘、青岩的雨、白岩山的雾、南风镇的篝火、云栖的柚子林、云中草甸的雪山。但冰川不一样。冰川不需要她拍,不需要她构图,不需要她用什么形容词。它就在那里,已经存在了几万年,几万年里看过了无数个像她这样的过客。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程睿、出轨、辞职、三十岁——在冰川面前算什么。那些她用了几千公里和无数个晚上去消化的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它们看起来那么重。不是它们变小了,是她变大了。她的世界从一间出租屋、一个男朋友、一份工作,变成了一片沙漠、一面湖、一片草原、一座山、一条冰川。当世界变大了,原来的烦恼就装不下了。
      “江行止。”她的声音在高原的风里很轻。
      “嗯。”
      “我不怕了。”
      江行止没有问“不怕什么”。他只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氧气瓶从背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边。然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贴着她的。
      苏青霭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她想起草原上的射箭场——他教她射箭的时候说“手要稳”,那语气跟说“烽火台上风大”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对他还竖着浑身的刺,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咬牙切齿。现在想起这些,只觉得像隔了一层很厚的玻璃在看——那个在戈壁滩上对着他翻白眼的自己,那个在镜海观景台上质问他“你跟踪我”的自己,那个在青岩雨夜里翻他微信对话框然后退出来的自己。她想对那个自己说:别急,你会在南风镇的篝火边牵他的手,在云栖的山顶上跟他亲吻,在云中草甸的冰川前发现你已经不怕了。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苏青霭说,“看到这个冰川了吗。”
      “看到了。”
      “当时在想什么。”
      江行止看着冰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拍照。”
      “现在呢。”
      “想你。”
      苏青霭转过头,看着江行止的侧脸。山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的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原因。
      “你现在会说这种话了。”苏青霭说。
      “陈述事实。”
      “这种事实以前怎么不陈述。”
      “以前没到陈述的时候。”
      苏青霭没有戳破他。她转回头看着冰川,偷偷笑了一下。这个人的感情是有节奏的——什么时候可以给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他都有他自己的算法。不是吝啬,是慎重。他的每一句“陈述事实”都不是随便说的,是到那个点了,才会说。
      从垭口下来之后,苏青霭的腿开始有点发软。不是高反——她能感觉到空气进到肺里,但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在四千七百米的地方被抽走了一大半。江行止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要不要休息。”
      “不用。”
      又走了几步,她的脚踩在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上,身体晃了一下,但手很快扶住了旁边的岩壁。江行止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没事。”苏青霭松开岩壁,站直。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苏青霭看着他的后背——抓绒衣的领口有点起球了,背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的背不算宽,但看起来很结实,不是健身房那种棱角分明的结实,是长期走路爬山背器材攒出来的那种。
      “我只是有点累,没有受伤。”苏青霭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背我。”
      江行止回过头看她。“因为你可以走,但我想背。”
      苏青霭站了片刻。高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扫过脸颊,但她没有去拨。她往前走了两步,趴在他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江行止站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然后把她往上颠了颠。她的手在他胸前交叉,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跟他在白岩山按快门时的节奏一样,跟他在暴雨里握方向盘时的节奏一样,跟她牵着他在南风镇主街上走时握着她手指的力道一样。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长。江行止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苏青霭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上。他的抓绒衣领口有一股淡淡的皂香,混着高原上独有的清冷空气。
      “江行止。”
      “嗯。”
      “我在古城的时候,觉得你是扫把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画的那只四脚蛇。翻着白眼。”
      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吹在他后颈上,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得不太清楚。但大概猜到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问我。”
      “问你为什么画一只翻白眼的四脚蛇?”
      苏青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胸前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程睿以前从来不会背我。”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苏青霭觉得他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苏青霭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很蠢。我说我想去爬山,他说爬什么山,那么累。我说我想去看海,他说海边风大,吹得头疼。后来我就不说了。”
      她停了一下。江行止的呼吸很稳,脚步也不快。她趴在他背上,感觉像坐在一艘航行在平坦湖面上的小船里。
      “不只是这些。他从来不会在我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问我吃没吃饭,不会在我出差的时候问我那边冷不冷,不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提前准备礼物——每次都是当天才想起来,然后匆匆忙忙去楼下的商场随便买一条丝巾。我收了一抽屉的丝巾,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其实我不需要丝巾,我只是——”
      她的声音顿住了。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继续走,脚步比之前慢了。
      “我只是希望他能记一件关于我的小事。”苏青霭说,“不用是大事。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比如我喝豆浆不加糖,比如我拍照的时候喜欢用左手调参数,比如我睡前一定会把窗帘拉两道。一件能让我觉得,他在看我的事。”
      沉默了几步之后,江行止开口了。
      “你拍照用左手调参数。睡前拉两道窗帘,外面那道要拉到离窗框两厘米的位置,不留光。你在白沙镇那天早上吃了油条,豆浆喝了半杯剩了半杯。你在白岩山看日出的时候,站在平台的左手边,不是右手边。你在南风镇许愿的时候闭了四秒钟——比别人都长。你用筷子的时候小拇指会翘起来——”
      “好了。”苏青霭的声音哑了。
      “你问我为什么背你。因为你累了,但不会自己停下来。”江行止的声音很稳,像石头一块一块地摞在地上,“所以我替你停下来。”
      苏青霭把脸埋在他后颈上。她的眼眶很烫,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不是不想哭,是觉得不需要了。她走了几千公里,从古城的城墙走到云中草甸的垭口,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她需要被一个人看到。现在她被看到了——不是被看到的那个“看到”,是被记住的那个“看到”。豆浆不加糖。左手调参数。窗帘留两厘米。比别人多闭一秒钟。这些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事,他全记住了。
      回到牧民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板远远看到他们,迎上来问怎么了,苏青霭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老板松了口气,说晚上做羊肉汤给他们补补。苏青霭坐在木屋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腿已经不软了,但江行止说羊肉汤好之前不准动。她就坐在那里,看最后一点夕阳从雪山顶上消失,看高原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和亮晶晶的油花。苏青霭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明天想去哪。”江行止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汤。
      苏青霭想了想。“你说的那个铁船码头。我想看渔网被风吹得像旗帜。”
      “那就去。”
      “你的稿子呢。”
      “晚上写。”
      苏青霭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羊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嚼就化在嘴里。她想起刚才在垭口上他说的那些话——“你问我为什么背你。因为你累了,但不会自己停下来。所以我替你停下来。”这个人用一个“所以”就解释了所有的事。不是“因为我心疼你”,不是“因为我在乎你”,是“因为你不会自己停下来,所以我替你停下来”。他把她最脆弱的一面看透了——不是累了不会说,是累了不会停——然后用他的方式替她做了她不会为自己做的事。
      “江行止。”苏青霭说。
      “嗯。”
      “你那个铁船码头的稿子,我知道怎么结尾了。”
      江行止转过头看她。苏青霭捧着碗,看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结尾是——‘后来我学会了不再一个人赶路。’”
      江行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台阶上,伸手把她身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到她肩膀上。
      “这个结尾不错。”他说。
      “我在提供创意。”
      “我在接受创意。”
      苏青霭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继续喝那碗羊肉汤。高原上的星星在他们头顶铺开,冰川在不远处的山谷里发着幽蓝的光。卓嘎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在做梦。苏青霭闭上眼睛。那些她以前一个人赶路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以后的路有一个人会替她停下来。不是替她走,是替她停。走是她自己的事,但停——他终于教会了她该怎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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