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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云边 离开云边客 ...

  •   离开云边客栈的那个早上,阿缅站在门口送他们。
      雨后的山路被洗得干干净净,石板缝里冒出几丛嫩绿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竹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阿缅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她天没亮就起来蒸的红糖馒头,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路上吃。”她把布袋塞进苏青霭手里。
      苏青霭接过布袋,低头看了看阿缅的手。那是一双做了几十年活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深深的裂口,指甲剪得很短。就是这双手在停电的夜晚往炭炉里加炭、给茶壶续水、把毛衣织了一行又一行。
      “阿缅,”苏青霭说,“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一盒护手霜。”
      阿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说她这把年纪了还护什么手。苏青霭说不行,一定要带。江行止已经发动了车,发动机在院子里轻轻响着。苏青霭上了车,把布袋放在腿上。红糖馒头的香味透过油纸渗出来,把整个副驾都熏得甜丝丝的。
      越野车从云边客栈的院子里拐出来,沿着村子的石板路慢慢开出去。苏青霭从后视镜里看到阿缅站在门口——围着那条褪了色的围裙,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
      苏青霭把手伸出车窗,也朝她挥了挥。后视镜里的阿缅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融进了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竹林里。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苏青霭忽然说:“等一下。”
      江行止把车停在路边。苏青霭从背包里翻出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他们昨晚在露台上对着手机地图圈出来的几个地名。她把便签纸放在腿上,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一张被折叠了好几次、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的便签纸。那是离开白沙镇那天,江行止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给她的手绘地图。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腿上。一张是手绘地图——三条横线代表路,一个圈代表沙丘,一个叉代表河床。另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几个地名,字迹潦草,代表还没去过的远方。一张是过去,一张是未来。但它们现在在同一双腿上,被同一个人看着。
      “怎么了。”江行止问。
      “没什么。”苏青霭把两张纸都折好放进口袋里。“就是在想,以前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很多东西。风景,人,角落。但最近几站——”
      她顿了顿。“最近几站我也在拍。但拍的东西不一样了。在白岩山拍周姨和老周,在云边拍阿缅。拍的不是风景,是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是那些在一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把车从路边拐回主路,开了一段之后才开口。
      “你以前拍的那些——水泵,鸟笼,倒了的电线杆——也是人。”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江行止正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那些东西都是人留下来的。水泵是给人打水用的。鸟笼是人编的。电线杆是人立的。你拍的从来不是空风景。”
      苏青霭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翻了几遍。在古城拍的骆驼刺和沙狐,在镜海拍的雪山倒影,在草原拍的那达慕人群,在白沙镇拍的水泵和鸟笼,在青岩拍的晒被子的女人和择菜的大妈。她以为自己在拍风景,在拍日常,在拍不被任何人在意的东西。但其实不是。她一直在拍人——拍人留下来的痕迹,拍人在过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她说。
      “我在陈述事实。”
      苏青霭笑了。车窗外,被雨洗过的山峦层层叠叠地往后退去。
      他们沿着山路继续往北开,穿过几个不知名的小镇,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便签纸上的第一个地名。那是一个叫“云栖”的地方,但苏青霭看到路牌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云栖”,是“云栖”。她原以为便签纸上写的是自己心里想的某个名字,结果发现是个误会。
      “你写的是‘云栖’还是‘云溪’?”她问江行止。
      “云栖。栖息的栖。”
      苏青霭想了想,说她本来以为是“云溪”——溪水的溪。但“云栖”更好。云栖息的地方。
      云栖是一个藏在山谷里的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一条清亮的溪水从镇子中间穿过去,两岸是石头砌的老房子,墙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路两旁种着柚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柚子,还没熟,但已经能闻到那股清苦的香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糯米和艾草混合的味道,镇子尽头有人在蒸青团。
      苏青霭把车窗摇下来,让那股艾草味灌进来。她忽然说:“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江行止把车停在镇口的青石板空地上。
      他们在靠近溪水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是一栋两层的老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两只歪歪扭扭的燕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微胖,说话带着笑意,一听他们是外地来的,二话不说领着他们看了两间房——都在二楼,窗户对着溪水,能听到水声。
      晚饭是在客栈对面的小饭馆吃的。饭馆没有菜单,老板娘看他们两个人,直接端上来三菜一汤——腊肉炒蒜薹、清炒南瓜藤、一碟切成薄片的卤牛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米饭是用木桶蒸的,粒粒分明,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苏青霭吃了两碗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江行止在看她。
      “你最近吃得比以前多。”他说。
      “因为最近不用赶路。”
      “以前也不是每天都赶路。”
      苏青霭放下筷子。“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观察我。”
      江行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观察周围环境。”
      “我算周围环境?”
      “你在周围环境里。”
      苏青霭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人把“我在意你”翻译成“你在周围环境里”,把“我喜欢你”翻译成“我在陈述事实”,把“我想跟你一起”翻译成“那就一起做”。每一句话都欠揍,但每一句话都让她想笑。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沿着溪水散步。月亮很大,挂在柚子树的树梢上,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叮叮咚咚地淌过去。沿溪的石头房子都关了门,只亮着几盏暖黄的灯。有一家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新闻联播。另一家的院子里,一个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
      苏青霭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想把这条路走得更久一点。以前赶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在朝下一站走。现在没有下一站了,或者说,每一站都可以是下一站。她可以在这个镇子上待一天,待两天,待一个礼拜。没有人催她,没有攻略在手机屏幕上闪红灯。只有身边这个人,和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走但反正不用急的晚上。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她问。
      “不错。”江行止说。
      “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多待几天。”
      苏青霭点了点头。溪水在旁边叮叮咚咚地响。
      第二天一早,苏青霭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窗外天已经亮了。敲门声不重,但很坚持——不是那种有急事的敲法,而是那种“我猜你还在睡,但你该起来了”的敲法。她趿着拖鞋去开门。江行止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他那个保温杯,杯口还在冒热气。
      “早。”
      苏青霭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
      “你来叫我吃早饭?”
      江行止看着她。“镇子后面有条古道。昨天老板娘说的。一个小时能走到山顶。上面有个亭子,能看到整个山谷。”
      苏青霭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你是在约我去爬山。”
      “我在提供信息。”
      “早上七点敲我房门提供信息。”
      江行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要换衣服。我在楼下等。”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苏青霭靠在门框上,把那个哈欠打完,然后笑了。这个人约她去看日出,用的词是“我在提供信息”。从镜海到现在,从“烽火台上风大”到“古道一个小时能走到山顶”,他的信息提供服务一直在升级——从提醒她注意安全,到推荐她去看风景,到早上七点敲房门确保她不会错过。信息没变,都是江行止式的、不带任何修饰的陈述句。但信息后面的东西,从古城到云栖,已经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
      她换了身运动服,把头发扎成马尾,下了楼。江行止坐在前厅的旧沙发上,保温杯旁边放着一袋已经剥好的热包子,是镇口那家早点铺买的。
      “肉馅的。”他说。
      苏青霭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里混了笋丁,汁水烫舌尖。两个人走出客栈的时候,镇子刚刚醒来。卖菜的大妈在路边摆摊,有人牵着一头水牛从石桥上走过去,牛蹄踩在石板上发出很有节奏的嗒嗒声。
      古道在镇子后面,是一条石板铺的山路,不知道多少年了。石板被踩得光滑圆润,缝隙里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路两旁是密密的毛竹林,竹子很高,把阳光筛成无数条细细的金线洒在地上。
      苏青霭走在前面,江行止跟在后面。她走一段就停下来拍几张照片——石阶上的青苔、竹林里的光影、路边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江行止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还有多远。”
      “二十分钟。”
      “你昨天来过了?”
      “嗯。”
      苏青霭喝了一口水。所以他是昨天傍晚在她睡觉的时候自己先来探过路了——然后今天早上再带她走一遍。她不问他为什么不昨天直接叫上她一起。她知道答案——他要先确认这条路好走,风景好看,值得她走一趟。这个人的“提供信息”从来不是转发别人的信息,而是自己先去踩一遍。
      “江行止。”她说。
      “嗯。”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一个来回。”
      江行止接过她喝完的水瓶,塞回包里。“我在考察路线。”
      山顶的亭子是座很老的六角木亭,柱子上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但看起来很结实,像是还能在这里站很多年。亭子中间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副已经模糊不清的棋盘。亭子外面就是山崖,站在亭子里能看到整个山谷——谷底的溪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云栖镇的白墙黑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开,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跟天空分不清界限了。
      苏青霭站在亭子边上。山风很大,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她问。
      “昨天看到那边有个亭子。”
      “所以就爬上来了?”
      “嗯。”
      苏青霭转过身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江行止坐在石凳上,把背包放在桌上。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带着松脂和晨露的味道,把整个亭子都灌满了。
      苏青霭忽然说:“你以前去过的地方,以后要重新走一遍吗。”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去。”
      江行止看着她。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然后把手揣进运动服口袋里。
      “我们可以一起重新走一遍,”苏青霭说,“你以前采风去过的地方。那些你一个人去的、写了稿子的、拍了照的地方。重新走一遍,两个人。”
      江行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温杯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两个人的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跟他们在白岩山的平台上一样。但他的肩膀不再微微前倾——他现在很放松。
      “那些地方很多。”他说。
      “多也没关系。我有时间。”
      “有些路不好走。”
      “你认识路就行。”
      江行止转过头看她。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很多地方我想再去一次。”他说,“但以前每次计划重走,都觉得一个人没必要。”
      “现在呢。”
      “现在是两个人。”
      苏青霭把这句话在心里收好,放在便签纸和手绘地图旁边。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江行止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里。
      “你这是在约我重走。”他说。
      “我在提供信息。”
      江行止看着她的眼睛。山风把亭子外面那棵老松树的松针吹得飒飒响。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整片山谷上,云栖镇的白墙黑瓦在光里像一幅刚上好色的水墨画。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在路灯下没人的时候,不是在篝火熄灭之后。就是在山顶,在大白天,在晨光把整个山谷都照得透亮的时候。他的嘴唇比她想的要软,不像他平时说话那么硬邦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马尾。她闭上眼睛,闻到剃须水、热包子和山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她睁开眼。他正看着她,眼皮还是微微耷拉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这才是提供信息。”苏青霭说。声音比平时轻。
      江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在陈述事实。”
      苏青霭笑了。她靠回栏杆上,手还握着他的。山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带着松脂和晨露的味道。远处云栖镇的炊烟正在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石板路被照得发亮,竹叶上的露珠已经干了。苏青霭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故意的。以前她总想快点走——快点到下一站,快点把攻略上的地名划掉。现在她不想快。她想把这条路走慢一点,把这座山走慢一点,把这个早上走慢一点。江行止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不一样,但节奏是一样的。
      快到山脚的时候,苏青霭看到路边有一棵倒了的竹子,竹身上爬满了青苔。她停下来拍了一张。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把攻略做完之前,是不是还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第一次见我之前。”苏青霭收起相机。“云川古城是你计划表上第几个。”
      江行止想了想。“第四个。”
      “前面三个呢。”
      “去年的三站。在另一条线上。”
      “什么样的地方。”
      江行止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了几步之后他说:“有一个是废弃的矿区,红褐色的山体,像火星表面。还有一个是海边的小渔村,码头上停着生了锈的铁船。第三个是北方的桦树林,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很软。”
      苏青霭听着他描述这三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红褐色的矿区、生锈的铁船、落满桦树叶的北方树林。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展开,像一组还没整理的摄影作品。它们不属于她,不属于她的旅行攻略,不属于她从古城到云栖的任何一站。但它们是江行止的一部分。他在遇到她之前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拍了无数张照片,记录了无数个地名。那些地方她还没去过。
      “以后都去看看。”苏青霭说。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片竹叶拿掉。
      “一个一个来。”
      苏青霭点了点头。一个一个来。不急。那些地方已经等了他一年,不差再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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