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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探随 封非烟把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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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非烟把陈三娘留在悬赏行后院的客房里。
门从外面锁了。不是防她跑——是防有人进来。她把客房窗台上的花盆挪到门框上方,盆底压了一根头发丝。有人推门,头发丝会断。
“天亮前回来。”她对门缝里的陈三娘说,“有人敲门——别开。”
“如果是白砚呢。”
“她不会敲门。”
封非烟走出悬赏行后门。后巷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侧墙面上爬满了老藤,月光从藤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成碎银。她走了三步就停下了。
巷子尽头站了一个人。
不是殷不疑。这个人肩膀更宽,站姿更僵——习武之人刻意压低重心的站法。月光只照到他的下巴,嘴是一条直线。
封非烟把手放到刀柄上。
“谁的人。”
那人没答。他从巷子尽头的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爬上他的颧骨——国师府暗探。和宣州驿站那个跟踪她的暗探穿一样的灰色短褐,袖口收进护腕里,靴底裹了布,走路不出声。
“封猎头,”暗探开口,声音像钝刀刮铁,“晏大人托我带句话。”
“出价。”
“不是买卖。是提醒。”暗探的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颜色和宣州驿站账本上的那一页一模一样,“晏大人说——你的雇主,不值得你拼命。”
封非烟没接那张纸。
“我的雇主是谁。”
“谢危楼。”
“他不是我的雇主。”
暗探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金帖的雇主是谁。”
“悬赏行规矩——猎头不透露雇主身份。想知道,自己查。”封非烟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三步。三步之内,刀比手快,“你来送话。话送到了。还有事?”
暗探把纸收回袖子里。他低头看封非烟的刀——刀还没出鞘,但刀鞘的尾端已经翘起来一个角度。那是拔刀前一息的动作。
“没了。”
暗探往后退了一步。靴底踩在青苔上,滑出半寸湿痕。他退到巷口,身形一闪,消失在外街的夜色里。
封非烟没追。
她弯腰捡起暗探站过的那块地面上的东西——一张纸。不是那张旧纸。是一张新纸,叠成三折。展开,里面只写了四个字。
天象阁空。
她捏着纸条站了三息。
国师府派人来提醒她雇主有问题。然后告诉她天象阁是空的。这不是威胁。这是泄密。晏辞的人——在给晏辞泄密。
封非烟把纸条凑近鼻子。墨迹里混着桐油味,悬赏行记账用的墨,不是国师府的。
这张纸条不是暗探写的。
是有人让暗探带来的。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腰带,走出后巷。外街上已经没有暗探的影子。月光铺在青石板路面,街两边的铺面全关了门,只有街尾一家馄饨摊还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火苗一长一短地跳。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瘸腿老头。他看见封非烟走过来,舀了一碗热汤放在摊上。
“姑娘,这么晚还出门。”
“办案。”
“猎头?”
封非烟看了他一眼。老头把一条腿从摊子下面伸出来——膝盖以下是木头,绑着皮绳,皮绳上烙着永昌镖局的镖印。
“老镖师。”
“退役的。”老头把围裙往上拽了拽,露出腰间一块旧刀疤。疤痕从肋骨斜拉到肚脐,和陈三娘说的驿站尸体上的刀伤位置一模一样,“宣州驿站那五个死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师弟。永昌第三队,我三十年前也在那个队。”
封非烟坐到摊前。
“三十年前。”
“对。那一年我也押过天象图。”
老头的勺子搅在锅里,锅底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天象图不是第一次被押送。每三年一次,钦天监画新图,国师府收旧图。旧图不存档——销毁。只有废太子被废那年,本该销毁的旧图被留了下来。”他从锅里捞出煮烂的葱花,扔进馊水桶里,“留图的人,就是死在宣州驿站那个钦天监旧臣。他以为把旧图藏起来,就能证明新图是假的。但他忘了——国师府从来不找旧图。国师府只找背过旧图的人。”
“陈三娘。”
“她不是第一个背图的人。第一个是废太子的生母,先皇后。她背下了旧图,然后三年前死在了冷宫里。”老头把热汤推到封非烟面前,“你找到背图的人,就找到了晏辞最想杀的活口。保护好她——她嘴里每一个字,都是晏辞脑袋上悬着的刀。”
封非烟没喝汤。她看着老头断腿上的镖印,看了三息。
“你退役之后,在京城摆馊饨摊。宣州驿站出事那天——你不在京城。”
老头没说话。
“你去了宣州。你比你师弟早到。驿站被烧的时候,你就在附近。”
老头把勺子从锅里抽出来,放在灶台上。油汤顺着勺柄滴进炭灰里,嗤一声灭了。
“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我只来得及拖出一个人——那个年轻镖师。我把他拖到门房里,用湿草席盖住。后来你来了。”
“你为什么不出面。”
老头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
“因为我怕死。国师府的人不认识你。但他们认识永昌镖局的每一个人。我露面,我死,我师弟白死。我不露面——你查。”
封非烟站起来。
“你欠你师弟一条命。”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还。”
老头从馄饨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包用麻绳扎着,麻绳上拴了一块小木牌,牌上刻了一个字——昶。
“废帝离开京城之前,在馄饨摊上吃过一碗馄饨。没钱付,用这个抵的。他说——将来有人来找,把木牌给她。她会替我付钱。”
封非烟拿起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个字。
晏。
“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头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摊子沉入黑暗,只剩月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国师府里不全是晏辞的人。有人穿着国师府的衣服,吃的是废帝的饭。”
封非烟把木牌收进腰带夹层。
她转身往六扇门档案库的方向走。身后,老头的馊饨摊重新亮起了油灯。灯芯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火苗映在他的断腿上。
“封猎头,”老头的声音从她背后追上来,“天象图不是最重要的。谁改了天象图——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太后知道晏辞改了天象图,还让他活着。”
封非烟没停步。
她转过街角,六扇门档案库的灰瓦屋顶出现在街尽头。门口两盏气死风灯,灯下站着两个值夜守卫。腰上挂的是六扇门的制式窄刀。
她没走正门。
她绕到档案库的西墙,踩着一棵老槐树翻上了墙头。墙下是档案库的后院。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木架,架子上堆满了旧卷宗。月光洒在纸页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迹的酸味。
她跳下墙,猫着腰走到第七排木架前。殷不疑说的位置——第七排架,第三层卷宗。
三年前的旧案。废太子案。
封非烟伸手摸到第三层卷宗的最深处。手指触到一个硬皮纸盒。她把纸盒抽出来——空的。
盒底躺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京西,铜锣巷,第五户。
纸条是殷不疑的笔迹。但墨迹是新的,用桐油调的墨——和暗探递来的那张纸条上用的同一种墨。
殷不疑不是在六扇门里写的这张纸条。
她是在悬赏行写的。
封非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潦草,几乎看不出是殷不疑的手笔。
她在匆忙中加的这行字。
小心姜月渡。
封非烟捏着纸条在空档案盒前站了三息。殷不疑让她来档案库拿卷宗——卷宗不在。给她一个地址——铜锣巷。然后又加了一句“小心姜月渡”。姜月渡是盐帮帮主,江淮漕运的掌控者。她不应该出现在废太子案的任何环节里。但她出现了。
六扇门档案库的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是值夜守卫的布靴声——是官靴,靴底铁掌敲在青砖上的脆响。
有人来了。
封非烟把空盒塞回原位,踩着木架的横档翻上墙头。她骑在墙脊上低头看了一眼——两个穿六扇门公服的人走进后院,手里各提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焰又白又亮,把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其中一个人抬头,正好看向西墙头。
封非烟已经落了地,蹲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墙头上的草还在晃。
“有人来过。”
“什么人。”
“不知道。但殷总捕傍晚来查过案卷。然后封了档案库——谁也不许进。你猜她藏了什么。”
“不是藏——是拿走了。”
封非烟没有再听。她从墙根下贴着阴影挪到街角,翻身进了隔壁的马厩。马厩里拴着两匹驿马,鬃毛上挂着夜露。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铜锣巷在京城西边,贫民区。第五户——不是住人的地方。是义庄。专门收殓京城无名尸的义庄。
殷不疑给她的地址,是一间放死人的房子。
而卷宗就藏在死人身上。
马穿过京城的夜街,蹄铁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封非烟趴在马背上,风吹起她后颈的碎发。身后的六扇门里又亮了两盏灯。
追兵没来。
但馊饨摊的方向——灯灭了。
不是吹灭的。是油灯从灶台上掉下来,摔碎在青石板上,灯油泼了一地。
封非烟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个老镖师不会再卖馊饨了。他从宣州驿站的废墟里爬出来,在京城街上等了三个月。他把木牌交给她,把最后一句话问完。然后国师府的人找到了他。火光倒映在街面上。不是从馊饨摊的方向来的——是从悬赏行附近的一栋旧楼里烧起来的。有人放了一把火。
封非烟把马勒停在铜锣巷口。
巷子深处,第五户的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烟熏黑了,只剩两个字还能看清。
非烟。
封非烟翻身下马,推开义庄的门。门里是两排停尸板,板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的死人等着天亮后由仵作收敛。最里面那具尸体的白布下面,露出一截蓝色布角——六扇门的公服。
不是殷不疑。
是六扇门的另一个捕头。布角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血迹发黑。
封非烟掀开白布。尸体的手里攥着一卷纸。她掰开死人的手指,把卷宗抽出来。
三年前废太子案的原始记录。
被改过的——和没被改过的。
封非烟就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天象图的副本。两幅图并列贴在同一张纸上。左边是假图——荧惑守心,太微犯紫微。右边是真图——紫微明,太微正。两幅图的落款都是晏辞。
但真图的落款旁边,多了一枚印。
太后的凤印。
封非烟把卷宗合上。
太后知道天象图是假的。三年前就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在真图上盖了印。这枚凤印就是证据。
但她没有揭穿。
她让晏辞活着。让废太子被废。让先皇后死在冷宫。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封非烟把卷宗塞进怀里,转身推开义庄的门。门外站了一排人。不是国师府的暗探——这些人的衣服上绣着淮河的浪花纹。江淮盐帮。
为首的是个女人。
四十出头,比封非烟矮半个头。短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右手提着一根铁桨,桨面上刻了三个字——姜月渡。
“封非烟。”姜月渡把铁桨往地上一顿,桨尾砸进青石板缝里,“你手里那份卷宗——有人出价了。”
“谁出的价。”
“悬赏行。白砚。”姜月渡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着她脸上的河风吹出来的粗糙皮肤,“她出了一张银帖。不买你的命——买你手里那卷纸。”
封非烟把手放在刀柄上。
“白砚是悬赏行行主。行主不发帖。”
“那是第一条规矩。第二条——行主不发帖,但行主有权替任何人不发帖的亏欠买单。”姜月渡把铁桨从石缝里拔出来,扛在肩上,转身往巷口走,“走吧。白砚说了,这一单她亲自押。你不信我——跟她谈。”
她走过的地方,盐帮的人往两边让开。封非烟看见他们的腰上都别着短刀,刀柄上缠着淮河船夫惯用的防滑麻绳——刀见过水,也见过血。
封非烟跟着姜月渡走出铜锣巷。
巷口停了一辆马车。马车的帘子掀开着,白砚坐在车里,手里端着一盏没点的灯。
“封非烟。”白砚笑了,“我说过你会回来。”
“我不是回来。我是被押来的。”封非烟从怀里抽出卷宗,对着白砚晃了一下,“银帖买这个。出价。”
“出价——不是银子。是一条命。陈三娘。今晚有人要杀她。我让殷不疑替她守住门。但殷不疑一个人不够。你帮我把六扇门的人引到盐帮码头,我就把你知道的事——从头告诉你。”
封非烟看着白砚的眼睛。行主的眼睛在没点灯的黑暗里,只反着月光。
“第一条规矩——你还没告诉我。”
“第一条规矩是——悬赏行从来不帮人。”白砚把没点的灯推到封非烟面前,“只帮值的人。”
她用指甲在灯盏的底座上轻轻敲了三下。
“封非烟——你值。”
灯光忽然在白砚的指尖亮起来。不是点火——是灯盏底座里原来就藏了磷粉。白砚敲击时擦出的温度点燃了磷粉。灯亮了。行主的脸在火光里终于清晰。她比封非烟想象中年轻。眼角有一道旧刀疤——从眉梢斜到颧骨,和殷不疑的刀法一样。
白砚是六扇门出身。
封非烟把卷宗塞进白砚手里。
“我跟盐帮走。天亮前回来。天亮前陈三娘还在——你告诉我你是谁。”
白砚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马车帘子落下来。车夫抽了一鞭,马在青石板上跑出了笃笃的铁蹄声。车厢里的那盏灯被风晃了一下,火苗在白砚脸上跳了跳,她笑了。
“我姓沈。”
马车转过街角。
封非烟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小心姜月渡”的纸条。
姓沈。不是姓白。大徴朝姓沈的只有一家——摄政王沈度。白砚姓沈。她是沈度的妹妹。沈度是摄政王,也是悬赏行最大的威胁。而悬赏行的行主——是摄政王的妹妹。
姜月渡扛着铁桨走过来,看了封非烟一眼。
“知道了?”
“知道了。”
“还跟我走?”
封非烟把纸条撕碎,碎纸从指间飘进夜风里。
“走。天亮之前——码头上的事,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