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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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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八十年代初的初夏,乡村总被一层湿漉漉的热气裹着,田埂上的野草疯长,狗尾巴草垂着毛茸茸的穗子,风一吹就蹭过行人的裤脚,带来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甜气息。
我是江月,在皖北的小村庄里长大,孟半是我家隔壁的邻居,我们俩,是光着脚一起在泥地里跑大的伙伴。那时候的日子慢,慢到我们可以蹲在他家柴房的门口,耗上整整一天,就为了等老母鸡孵出小鸡。
柴房是用土坯垒起来的,墙角长着青苔,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串,老母鸡窝在铺着干草的竹筐里,浑身的毛都炸着,眼睛半眯着,一动不动地守着身下的鸡蛋。我和孟半就蹲在离竹筐三步远的青石板上,小手撑着下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月,你说,小鸡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孟半偏过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夏日傍晚天上最清透的星,脸颊带着孩童特有的婴儿肥,说话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我挪了挪蹲得发麻的腿,眼睛依旧盯着那只老母鸡,小声回应:“奶奶说,要等好多天呢,得让鸡妈妈好好抱着,小鸡才能破壳。”说着,我伸手轻轻拉了拉孟半的衣角,“我们再小声点,别吵醒鸡妈妈,不然它就不孵小鸡了。”
孟半立刻点点头,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小脑袋点得格外认真:“我知道,我不说话。”可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凑到我耳边,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廓,“等小鸡出来了,我让我妈抓一只给你,要毛茸茸的那种,黄色的,最好看。”
我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真的吗?那我要好好养着,看着它长大,以后它也会孵小鸡吗?”
“会的。”孟半拍着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眼神格外笃定,“我奶奶说,所有小鸡长大了,都会当妈妈,就像我们妈妈养我们一样。”
那时候的我们,才六七岁,不懂什么是长大,不懂什么是离别,只觉得眼前的日子就是永远,身边的人会一直陪着自己。柴房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老母鸡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咕”声,时光就这么慢悠悠地淌过,把我们童年里所有的懵懂与欢喜,都揉进了这一方小小的柴房里。
孟半的名字,是我后来上学了才觉得特别的。村里的孩子名字都叫得直白,铁柱、春花、晓东,唯独他叫孟半,我问过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那时候刚上小学一年级,背着妈妈缝的布书包,手里攥着半块橡皮,跟我并排走在上学的田埂上,闻言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只有一点点大,像半个娃娃,所以叫孟半。”
我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那你现在也小小的,还是半个孟半。”
他也不恼,跟着一起笑,跑上前摘了一朵路边的小野花,递到我手里:“那我这个半个孟半,以后都陪着江月,好不好?”
我把野花攥在手里,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永远都在一起。”
乡村的童年,从来都不缺玩乐的去处。春天我们一起去田地里挖野菜,看油菜花漫山遍野地开;夏天就泡在河边的树荫下,摸螺蛳、捉蜻蜓,或是蹲在柴房等小鸡;秋天帮着家里收玉米,在堆满秸秆的场院里追逐打闹;冬天就缩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分享一块偷偷藏起来的糖果。
孟半总是护着我。别的小孩子欺负我,他会第一个冲上去挡在我身前,哪怕自己个子小小的,也敢瞪着比他高的孩子,大声说:“不准欺负江月!”我摔倒了,他会慌忙跑过来,伸手扶我,帮我拍掉身上的泥土,皱着小眉头问我疼不疼。
他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家里煮了鸡蛋,他会偷偷揣一个在兜里,跑到我家递给我;妈妈给了他一块糖,他会留一半,塞到我嘴里;就连好不容易孵出来的小黄鸡,他也真的抓了最乖巧的一只,送到我手上。
我抱着那只小黄鸡,看着它毛茸茸的身子,叽叽喳喳地叫,心里欢喜得不行。我跟孟半说,我要给小鸡取名叫枇杷,因为村头有一棵老枇杷树,夏天会结满黄黄的果子,甜甜的,很好吃。
孟半笑着说好,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枇杷这两个字,会在往后的十几年里,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温柔也最疼的念想。
二
时光一晃,就到了初中,我们依旧在同一个班级,一起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学校和村庄。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我们都长高了不少,孟半渐渐长成了清瘦的少年,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软软的童音,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低沉。
他依旧像小时候一样,事事照顾着我。早上会在我家门口等我,傍晚放学,会推着自行车陪我慢慢走,帮我背沉重的书包。我学习上遇到难题,他会坐在我家院子里,耐心地给我讲解,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格外好看。
“江月,这道数学题,你要先画辅助线,这样思路就清晰了。”他握着我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出线条,笔尖顿了顿,转头看我,“你看,这样是不是明白了?”
我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点点头,又慌忙往后退了退,脸颊微微发烫:“嗯,懂了,孟半,你真厉害。”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睛弯着,像月牙:“以后有不会的,都可以问我,我一直给你讲。”
青春期的心事,总是悄无声息地发芽。我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在意他看我的眼神,会在他跟别的女生说话时,心里莫名地发酸;会在他对我好的时候,偷偷开心一整天。
我知道,我对孟半的感情,早就不是小时候单纯的玩伴情谊,只是那时候的我们,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谁也没有说破。我们依旧是旁人眼里最要好的发小,一起学习,一起努力,约定着要考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却被两所不同的高中录取。一个在县城南边,一个在县城北边,八十年代交通不便,几十里路,成了我们之间最远的距离。
我们坐在村头的老枇杷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枇杷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说不出的失落。
“江月,我们……不能一起上学了。”孟半的声音很低,带着不舍。
我咬着唇,眼泪差点掉下来:“没关系,我们好好读书,以后考同一所大学。”
高中三年,我们聚少离多。
没有手机,没有电话,连书信都要走很久。我们只能把思念藏在心底,藏在每一个深夜的习题里,藏在望向同一轮月亮的目光里。
只有过年,我们才能回到村里,见上短短几天。
那几天,是我们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光,我们依旧像小时候一样,走在田埂上,说着这一年的辛苦与想念。
“等高考结束,我们再也不分开。”孟半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
我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当成我们三年的约定。
高中三年,一晃而过。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们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格外耀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终于说出了藏了多年的心事。
“江月,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孟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认真而坚定,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们报同一所师范大学吧,以后一起当老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底的星光,心里满是悸动,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孟半,我也喜欢你,好久好久了。我愿意跟你一起报师范,以后一起当老师,永远在一起。”
多年的心事,终于在此刻说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水到渠成的温柔。我们如愿考上同一所师范大学,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村庄,来到了陌生的城市。
大学里的时光,自由而美好。我们是旁人羡慕的情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一起规划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规划里,全是彼此。毕业后,一起分配到同一个城市的学校,每天一起备课,一起上课,一起下班,养一只小猫,过平淡又幸福的日子。
大三那年,我们实习的学校里,栽下了一棵小小的枇杷树。树苗细细的,枝干瘦弱,只有几根稀疏的枝叶,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我看着那棵小树苗,拉着孟半的手,笑着说:“孟半,你看,这棵枇杷树,像不像小时候我们养的那只小鸡?都是小小的,以后一定会慢慢长大的。”
孟半握紧我的手,指尖的温度传来,温暖而有力,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在这棵树下约会,等我们当上老师,每天都能看着它。”
“那我们约定好了,以后一定要留在这座城市,守着这棵枇杷树,守着彼此。”我靠在他肩头,看着那棵小小的树苗,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的我们,依旧坚信,只要彼此相爱,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实现所有的约定,一辈子不离不弃。我们以为,童年的相伴,少年的相守,青年的相爱,会一直延续到白发苍苍,直到生命的尽头。
三
毕业分配如期而至,空气中弥漫着离别与不舍的气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八十年代包分配,却由不得自己选择,我们全身心投入到备考中,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刷题、背书、整理教案,累了就靠在一起休息,互相鼓励,互相加油。
“江月,别太累了,歇一会儿吧。”孟半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嘴边,眼神里满是心疼,“我们一起努力,肯定能分到一起。”
我张嘴吃下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点点头,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我不累,孟半,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我不想跟你分开。”
“不会分开的,我向你保证。”孟半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语气无比坚定,“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来到你身边,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分配结果出来那天,我们盯着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只剩下满心的失落与无奈。
我分到了市区城东的一所小学,成为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而孟半,分到了市区城西的一所中学,教初中语文。
一座城市,东西两头,隔着几十公里的土路,隔着自行车骑不完的街巷,硬生生把我们两个,分隔在了城市的两端。
“怎么会这样……”我看着结果,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滴在手上,冰凉冰凉的,“我们明明约定好了,要在一起,要守着那棵枇杷树的……”
孟半的脸色也格外苍白,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的难过:“江月,别哭,没事的,不就是几十公里吗?我每天都去找你,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还是可以守着那棵枇杷树。”
“可是……那么远,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很少,再也不能一起上下班了。”我哽咽着,心里满是委屈与不舍,这么多年的约定,终究还是被命运打乱了。
“我不怕远,只要能见到你,再远我都愿意。”孟半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沙哑,“等稳定了,我想办法调过来,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相信我。”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只能用力点头。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只能靠着思念,熬过这漫长的分离。
入职那天,我回到实习的小学,走到教学楼旁,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枇杷树。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它已经长高了不少,枝干粗壮了一些,枝叶也变得茂密了,不再是当初那棵弱不禁风的小树苗。
风一吹,树叶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我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心里默念着:孟半,你看,它长大了,我们却分开了。
下班后,我没有离开,就站在枇杷树下等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树叶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孟半骑着旧自行车,风尘仆仆地赶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笑容。
“江月,我来了。”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擦了擦汗,眼神温柔,“以后,我每天下班都过来找你,就在这棵枇杷树下见面,好不好?”
我看着他疲惫却温柔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甜,眼泪差点再次掉下来,笑着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从那以后,城西到城东的这条路,孟半骑了整整六年。
不管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寒风凛冽的冬日,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他从未间断过。每天下班,他都会骑着旧自行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到这棵枇杷树下,陪我待上一会儿。
我们的约会,没有浪漫的餐厅,没有热闹的影院,只有这棵枇杷树,只有教学楼旁一方小小的、安静的角落。
大多时候,我们只是并肩站在树下,聊着一天的工作,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分享着备课的烦恼,吐槽着调皮的学生,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说着平淡又琐碎的家常。
“江月,今天我们班有个学生上课调皮,我批评了他,后来他主动跟我认错了,还挺可爱的。”孟半看着我,眉眼间带着身为老师的温柔与欣慰。
我笑着回应:“我们班小朋友也很乖,今天手工课,还有小朋友送了我一朵自己做的小花呢。”说着,我从包里拿出那朵纸花,递到他面前,“你看,好看吗?”
“好看,跟你一样好看。”孟半接过纸花,小心翼翼地收好,眼神里满是宠溺,“累不累?站了一天,肯定腰酸背痛的。”
“还好,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我摇摇头,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就是想你,每天上课的时候,都会想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累到。”
“我也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孟半握紧我的手,轻轻在我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再等等,我已经在申请调动了,很快就能来到你身边,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这样奔波了。”
六年的时光,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奔赴与等待中,慢慢过去了。
我们从青涩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经验丰富的老师,看着一批又一批学生长大成才,也看着教学楼旁的那棵枇杷树,一点点枝繁叶茂,长成了参天的模样。
它的树冠越来越大,枝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每到夏天,就会撑起一片浓浓的绿荫,遮住毒辣的阳光。春天,它会开出小小的白色花朵,香气清淡;初夏,枝头会挂满青涩的枇杷果,慢慢变成金黄。
我们见证着枇杷树的成长,枇杷树也见证着我们的爱情。它看着我们隔着城市两端,却依旧满心欢喜地奔赴彼此;看着我们在树下牵手、拥抱、诉说思念;看着我们把所有的温柔与爱意,都藏在这一方小小的树荫里。
偶尔,我也会跟着孟半,去他工作的学校,走他每天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他会牵着我的手,给我介绍他的学生,他的同事,会跟我说他在学校的点点滴滴。
我们也会偶尔回想起小时候,回想起乡村的柴房,回想起那只叫枇杷的小鸡,回想起村头的老枇杷树,回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江月,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蹲在柴房等小鸡孵蛋吗?”孟半看着我,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一直陪着你,陪着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当然记得。”我笑着点头,眼里泛起温热的泪光,“那时候你说,要一直陪着我,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你看,我们虽然隔着一座城,却也陪着彼此走过了这么多年。”
“等我调过来,我们就结婚。”孟半握住我的手,眼神无比认真,“我要给你一个家,以后每天都能陪着你,再也不用这样隔着城市两端,再也不用让你等我。”
我看着他眼里的期许,心里满是温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我以为,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终于能实现年少时的约定,终于能长相厮守了。
我以为,我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又幸福地过下去,看着枇杷树年年开花结果,看着彼此慢慢变老,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暮年。
四
变故,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天空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我站在枇杷树下,等着孟半的到来。
雨水打湿了树叶,顺着叶片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撑着伞,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心里默默想着,今天雨这么大,他路上一定要小心。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从夕阳西下,等到天色漆黑,从满心期待,等到满心忐忑。往常这个时候,孟半早就应该到了,可今天,他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我心里莫名地慌了,没有手机,我只能焦急地等待,一遍遍地望向他来的方向,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直到有人托人捎来消息,声音带着哽咽与悲痛,一字一句,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江月老师,你快来医院,孟半老师他……下班路上,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伞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我站在枇杷树下,浑身僵硬,浑身冰冷,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怎么会这样?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笑着跟我说,下班早点过来,给我带我最爱吃的糕点。他还说,调动申请快批下来了,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他明明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爱我,我们还有那么多约定没有实现,我们还没有结婚,还没有一起守着这棵枇杷树,过一辈子安稳的日子。
我疯了一样,冲出校园,拦了一辆车,朝着医院赶去。一路上,我不停地流泪,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在心里不停地祈祷,祈祷他一定要平安,祈祷他不要离开我,祈祷命运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可命运,终究没有眷顾我。
当我赶到医院,看到的,只是盖着白布的病床,只是医生无奈又惋惜的眼神。那个说要一辈子陪着我,要跟我结婚,要永远不分开的人,那个我深爱了十几年,从童年相伴到青年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笑着叫我江月,再也不会骑着自行车,穿越半个城市,来到这棵枇杷树下找我了。
他才二十六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是那么好的一个老师,那么好的一个爱人,他还没有等到调动成功,没有等到我们的婚礼,没有等到陪着我,看这棵枇杷树结出更多的果子。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决堤,撕心裂肺地哭着,却再也唤不回那个叫孟半的少年,再也唤不回我的爱人。
他的后事,是我帮着他的家人一起料理的。他走得太突然,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唯独留下的,是抽屉里那份已经快要审批通过的调动申请,是他对我,满满的期许与爱意。
我把那份调动申请,紧紧抱在怀里,哭到晕厥。他拼尽全力,想要来到我身边,想要兑现他的承诺,可最终,还是输给了命运。
他的葬礼,在雨天举行,我站在他的墓碑前,看着黑白照片上他温柔的笑容,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童年相伴,少年相守,青年相爱,十几年的时光,仿佛一场盛大而美好的梦,如今梦醒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世间。
他被安葬在了老家的公墓里,离这座城市很远,离我们相守了六年的枇杷树,很远很远。
我没有去送他最后一程,我不敢去,我怕我会彻底崩溃,我怕我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没有他的日子。
同事们都劝我节哀,劝我好好生活,可他们不知道,孟半就是我的命,他走了,我的半条命,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五
日子还要继续,我依旧回到了那所小学,依旧站在三尺讲台上,做一名语文老师。只是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眼里再也没有了光,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与思念。
我每天都会去教学楼旁的枇杷树下站一会儿,看着这棵我们相守了六年的树,看着它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棵树,从小苗长到繁茂,用了六年;我和孟半,从相识到相爱,走过了十几年。如今,树还在,人却没了。
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孟半往日在我耳边,温柔的低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洒在地上,斑驳陆离,像极了我们那些破碎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常常站在树下,一站就是一整天,跟他说着话,说着学校里的事,说着学生们的趣事,说着我对他的思念,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孟半,你看,枇杷树又要结果子了,今年的果子,一定会很甜。”
“孟半,今天有学生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站在树下,我跟他们说,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孟半,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
没有人回应我,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像是他温柔的叹息,又像是我无尽的悲伤。
他没有葬在这里,他躺在遥远的老家,躺在没有我的地方。可我知道,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棵枇杷树。
在一个枇杷花盛开的傍晚,我独自一人,站在浓浓的树荫里,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跟他告别,也一遍又一遍地,将他那颗温热的、永远爱着我的心,轻轻的、郑重的、小心翼翼地,安葬在了这棵陪伴了我们六年的枇杷树下。
从此,这棵树,不再只是一棵树。
它是孟半,是我深爱一生的人,是我童年的欢喜,是我少年的期许,是我青年的挚爱,是我往后余生,所有的念想与寄托。
从前,我们隔着一座城市,东西两头,尚可日夜奔赴,尚可相见相守;如今,我们隔着生死,隔着遥遥无期的距离,再也无法相拥,再也无法相见。
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在春日的枇杷花香里,在夏日的浓浓绿荫里,在秋日的落叶纷飞里,在冬日的皑皑白雪里,在我每一次的思念里,在我每一次站在树下的凝望里。
我依旧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依旧守着这间教室,守着这棵枇杷树,带着他的那份期许,好好地生活,好好地做一名老师,教好每一个学生。
许多年过去,我始终守着这所小学,守着这棵枇杷树。后来,我有了孩子-一个不知道父母的小天使,我给他取名叫念半。他从小听着枇杷树的故事长大,知道妈妈年少时的欢喜,知道那位骑着自行车、穿过风雨来相见的少年。
念半长大后,也考上了师范学院,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回到这所小学。他站上讲台,拿起粉笔,像我一样,像孟半一样,做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又是一年初夏,枇杷树亭亭如盖,满树金黄。我坐在树下,看着讲台上的念半。他站姿端正,声音温和,正一字一句,给孩子们讲着课文,讲着时光,讲着爱与坚守。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年少的孟半,看见了我们未曾走完的余生。
原来爱从未消失,初心从未改变。
他化作春风,化作枇杷荫,化作讲台前的身影,一代又一代,永远传承,永远明亮。
偶尔,有学生问我:“老师,你为什么总是看着这棵枇杷树呀?”
我会笑着看向那棵枝繁叶茂的树,眼神温柔而坚定,轻声说:“因为这棵树下,藏着老师最重要的人,老师在陪着他,等着他。”
等一场,再也不会有归期的重逢。
等一个,再也不会出现在树下的人。
庭有枇杷树,吾与所爱之人,六年相守,今已亭亭如盖矣。
所爱隔生死,然薪火不尽,初心相传,岁岁年年,永不止息。
他未葬于此,可我将他的心,永葬于此,葬在这枇杷荫下,葬在我此生,最深的爱意与思念里。
往后岁岁年年,枇杷花开又花落,枝叶枯又荣,我都会守着这棵树,守着我和孟半,从童年到余生,永不磨灭的深情,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世间最动人的,莫过于生死相隔,仍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莫过于爱意未减,更有薪火代代相传。
而我与孟半,从乡村柴房的稚童相伴,到城市两端的爱人相守,最终,以这棵枇杷树为证,以一生思念为诺,将这份爱与坚守,永远留在了岁月深处,生生世世,不曾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