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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子时拜堂 子时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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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到了。
没有钟声,没有更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刻来了。
石台上那三炷香同时燃尽,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三根香灰齐刷刷地断落,落在香案上发出三声轻响——啪、啪、啪。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后院里的青蓝色烛火突然全部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那些烛火又自己亮了。
但这一次,火焰变成了血红色。
血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后院,把纸人们的白脸照得像刷了一层红漆,把那条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血河。那幅挂在香案后面的巨大画像上,那对古代打扮的男女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眼睛也似乎睁开了一些。
女傧相站在石台左侧,男傧相站在右侧,两人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团红晕,像极了纸人脸上的腮红,但又比那更渗人——那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的身体里苏醒。
“吉时已到。”
女傧相的声音不再是尖细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调子,像是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请诸位宾客肃静。冥婚仪式,现在开始。”
林耀祖坐在条凳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他的豆豆鞋在青石板地面上蹭了蹭,假钻在血色烛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就在傧相宣读婚书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的姿态依然很乖,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但林耀祖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古铜色的眼睛,在血红色的烛光里反而显得更加深沉了,像是两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铜。
林耀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人叫什么名字?
在柴房里问他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回答。带回来之后也没人问过他,大家都叫他“那个白衣的”或者“第七个人”。
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叫吧。
林耀祖用胳膊肘碰了碰白衣青年,压低声音:“嘿,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青年慢慢地转过头,那双古铜色的眼睛盯着林耀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名字?”
白衣青年没有再回答,又转回去看石台了。或者不看石台,只是把头转回去了而已,目光是空的。
林耀祖挠了挠头。没有名字?是人还能没有名字?
他打量了一下白衣青年的眼睛——那颜色实在太特别了,古铜色的,沉沉的,跟他见过的任何人的眼睛都不一样。
铜。小铜。
林耀祖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称呼,觉得挺顺口。他咧嘴笑了一下,又凑过去:“行,你没有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以后就叫你小铜,听见没?铜,就是你眼睛那个颜色。”
白衣青年再次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古铜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理解“铜”是什么,又像是在理解“小铜”这个称呼的意义。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耀祖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铜,从今天起你就跟我混了。哥罩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院里,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方晴面无表情,王总压根没注意——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发抖。
苏文靠在柱子上,帽檐下画着黑色眼线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说“你又在捡人了”,但什么都没说。
小铜——现在有了名字的白衣青年——低头看着林耀祖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把手缩回膝盖上,继续乖乖地坐着。
但他的嘴角,几乎不可见地,翘起了零点几毫米。
男傧相已经宣读完了婚书,黑色火焰在香案上跳动了三秒,然后熄灭,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女傧相迈着飘忽的步伐走到小雨面前。小雨站在右边的垫子上,身上的大红嫁衣在血色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耀祖从她的口型看出了她在说什么——“妈妈”。
林耀祖攥紧了拳头。
女傧相伸出惨白的手,对小雨说:“新娘,请跪于垫上。”
小雨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两个纸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搀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了右边的红色垫子上。她的膝盖磕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傧相转向新郎的位置——那套空荡荡的新郎官袍。袍子里的灰白色雾气比之前更浓了,隐隐约约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脸,只有轮廓。那个轮廓僵硬地站在左边的垫子旁,像一棵枯树。
“新郎,请跪于垫上。”
那团灰白色雾气缓缓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坐了下去。左边的垫子陷下去一块,但什么都看不见。
女傧相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一拜天地——”
小雨被纸人按着头,弯下了腰。她的额头差点碰到地面,又被人拽了起来。她的脸上全是泪,脂粉被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像鬼一样。
新郎方向,那团灰白色雾气的上半截也弯了下去。没有人按它,它自己弯的。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那幅巨大的画像,鞠躬。画像上的那对古代男女,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林耀祖发誓,他刚才看到画像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夫妻对拜——”
就在两人面对面准备弯腰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小雨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她捂住嘴,弯下腰,咳得浑身发抖。纸人要去扶她,但她的手从嘴边拿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掌心里有一摊黑色的液体,不是血,像是某种腐烂的汁液,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周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女傧相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夫妻对拜——请新娘配合。”
小雨的咳嗽没有停止,反而更剧烈了。她的眼睛开始充血,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往外钻。
方晴站了起来:“不对劲,她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侵蚀。”
林耀祖也站了起来。他不懂什么侵蚀不侵蚀,但他看到小雨在吐血——不,吐黑水,脸色白得像纸,他知道这姑娘要出事了。
“停下来!”林耀祖冲傧相喊,“你没看到她不行了吗?”
男傧相歪着脑袋看着林耀祖,那张瓷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在说“你在跟谁说话”。
“冥婚仪式不可中断。”女傧相的声音依然平静,“中断者,视为不敬。”
“不敬会怎样?”方晴冷静地问。
女傧相转过头来,那双紧闭的眼睛正对着方晴。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是灰黑色的,瞳孔是一道竖线,像蛇,又像某种比蛇更古老的生物。眼珠上没有光,只有深渊。
“不敬者,以身补契。”
话音刚落,后院的所有纸人同时转动了头——齐刷刷的,咔的一声,全部转向了宾客席。它们的脸上依然画着笑,但那双画上去的眼珠子,这一刻,像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
王总第一个崩溃了。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他从条凳上弹起来,转身就要跑。他的POLO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金表在手腕上晃荡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跑了三步。
纸人们没有追他。傧相没有追他。没有任何东西追他。
但他跑了三步之后,身体突然僵住了。
王总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不,那里的衣服正在消失。不是被撕破,不是被烧掉,而是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衣服下面,他的皮肤也在消失。皮肤下面,肌肉也在消失。他能够看到自己的肋骨,然后能够透过肋骨看到自己的心脏。
他的心脏还在跳。
然后,他的心脏也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王总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像一张被从中间烧掉的纸,向四周塌缩、瓦解、消散。最后留在原地的,只有那双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和手腕上那块金表。
皮鞋和金表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碰撞。
叮。铛。
后院安静得像坟墓。
周明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校服女生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方晴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度的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苏文从柱子上直起了身体,帽檐下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那几枚骷髅戒指在血色烛光下闪着寒光。
小铜依然坐在条凳上,姿势没变,表情没变。
但林耀祖注意到,小铜的眼睛盯着王总消失的地方——不是看那堆衣服和金表,而是看着王总消失时半空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灰白色雾气。那缕雾气飘飘悠悠地,融入了新郎官袍所在的方向。
林耀祖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过山龙遇下山虎,社会不由你做主。”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声音骤然拔高,“你们他妈的不是让我们来观礼的吗?观礼的宾客说杀就杀?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女傧相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又看着林耀祖,嘴角的弧度消失:“规矩。中断仪式者,以身补契。”
“别跟哥闹了,他中断什么了!他就跑了而已”林耀祖一步踏前,豆豆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傧相紧紧闭着双唇,现场出现一瞬空白,女傧相开口:“逃离婚礼现场,即为中断。”在谁也看不到的角落,男女傧相的身上出现一道黑痕。
林耀祖还想说什么,方晴伸手拦住了他。她的手很稳,但林耀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不要冲动。”方晴低声说,“它们的规则没有漏洞。王总确实跑了,我们确实被告知过‘不得擅自离席’。这是我们自己疏忽了。”
林耀祖咬了咬牙,把那句“你怎么不早说”咽了回去。因为确实不怪方晴,他也听到了“不得擅自离席”这句话,只是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当回事了。
他退回条凳上坐下,但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女傧相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小雨的方向。那双蛇一样的眼睛又闭上了,恢复成之前那种紧闭的、画上去一样的状态。
“夫妻对拜——请新娘配合。”
小雨已经不咳嗽了。
不是好了,是说不出话了。
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像溺水的人。她的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下面,皮肤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斑痕,像是尸斑。
但她还活着。她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眼泪还在流。
林耀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但他又能做什么?冲上去把小雨拉走?然后自己像王总一样消失?或者连带着小雨一起消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在街面上混的时候,再大的事他都能靠嘴皮子和胆量摆平。但在这里,嘴皮子没用,胆量也没用。这里的规矩不讲道理,只说“以身补契”。
小铜突然动了。
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拉了拉林耀祖的衣角。林耀祖低头看他,小铜仰着头,那双古铜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把目光移向一个方向——移向新郎官袍后面的那面墙。
林耀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那面青砖墙,墙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纸上是看不懂的符咒。
他再看向小铜,小铜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又恢复了那个呆愣愣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耀祖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小铜为什么要让他看那面墙,但他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有这个看起来呆呆的、眼睛像铜一样的小弟。
“夫妻对拜——完成。”
女傧相宣布了最后一声。
小雨和新郎同时弯下了腰,完成了最后一个对拜。
小雨被纸人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全靠纸人架着。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大,嘴唇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了黑色。
女傧相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尖细,带着一丝满足:“礼成。请新娘新郎入洞房。”
男傧相转向宾客席:“诸位宾客,请随纸人前往客房歇息。明日一早,婚礼完毕,诸位便可离开。”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周明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校服女生也停止了抽泣。
但方晴没有放松。林耀祖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日一早”的前提是——今晚活过去。
而小雨,在他们的计划里,应该是跟大家一起活着出去的。但现在小雨被两个纸人架着,跟在那个空荡荡的新郎官袍后面,往后院的深处走去。
她的脚已经拖在地上走了,像一具被拖着走的尸体。
林耀祖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纸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女傧相也转过了头,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随时会再次睁开。
林耀祖停住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小铜又拉了他的衣角。
这一次,小铜没有看墙,而是抬起头,用那双古铜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林耀祖,然后非常非常慢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不要去。”
这是小铜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耀祖低头看着小铜。这个从柴房里捡来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白衣青年,此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笃定。
好像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好像他看得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耀祖深吸一口气,把脚收了回来。
小雨被架着消失在后院深处的黑暗中。大红嫁衣的最后一片衣角没入黑暗时,后院的血红色烛火突然恢复了青蓝色。那幅巨大画像上的男女嘴角也收了回去,恢复了最初那种僵硬的、没有表情的样子。
纸人们恢复了站姿,面朝前方,眼珠子不再转动。傧相飘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王总的皮鞋和金表还躺在地上,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从来就没有正常过。
方晴第一个开口:“去客房。今晚谁也不要单独行动。轮流守夜。”
周明远机械地点头,校服女生抱着自己的胳膊跟在后面。苏文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林耀祖身边,帽檐下低哑的声音说:“你还好吗?”
林耀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小雨消失的方向。
“那个小姑娘,她还活着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苏文沉默了几秒,说:“活着。我看到她的脚在动,她是被拖着走,但不是被抬着走的。活人才需要被拖着走,死人用抬的。”
林耀祖转过头看了苏文一眼。苏文的帽檐下,那双画着黑色眼线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安慰,没有恐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耀祖莫名觉得,这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你观察力挺强。”林耀祖说。
苏文微微扯了一下嘴角:“穿搭也需要观察力。”
林耀祖忍不住笑了一下——在这种地方,在死了人之后,还能笑出来,他觉得自己也是个神经病。
小铜已经从条凳上站起来了,站在林耀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像一只被收养的流浪猫,不吵不闹,只是跟着。
林耀祖转身看了他一眼,想起了刚才他拉自己衣角的动作。
“小铜,你刚才为什么让我不要去?”
小铜抬起头,那双古铜色的眼睛眨了眨,沉默了五秒钟,说:“……会死。”
“谁?我?还是她?”
“……你。”
林耀祖愣了一下。他盯着小铜看了好几秒,小铜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
这个人,不,这个小弟,绝对有问题。
但林耀祖不打算现在追问。他拍了拍小铜的肩膀,又拍了拍苏文的肩膀。
“走,去客房。今天晚上,咱们三个守同一个门。”
苏文点了下头,小铜没有反应,但脚步跟上了。
三个人跟在方晴和周明远他们后面,穿过回廊,走向所谓的“客房”。身后的后院里,王总的皮鞋和金表还躺在地上,没有人敢回去捡。
青蓝色的烛火在走廊两侧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影子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
林耀祖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把自己左手腕上的红印子翻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客”字,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颜色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像是正在往肉里渗。
他放下袖子,快步跟上了队伍。
客房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门窗上贴着囍字,门缝里飘出檀香的气味。每个房间有两张木板床,被褥是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方晴迅速分配了房间:她自己和校服女生一间,周明远一间,但他吓得不敢一个人睡,最后决定跟方晴她们挤一个屋,林耀祖、苏文和小铜三个人一间。
临进屋前,方晴拉住林耀祖,低声说:“王总死了,剩下的只有我们五个加上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明天天亮之前我们找不到救她的办法——”
“我们一定会找到。”林耀祖打断她。
方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林耀祖见过——他姐林招娣每次觉得他在犯倔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不是说要放弃她。”方晴的语气很耐心,“我是说,我们要优先保证活着的人数。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耀祖懂。方晴的意思是,如果救小雨的风险大到会牺牲更多人,那就不要救。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简陋,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根白蜡烛。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窗户——不对,有一扇窗户,但被从外面钉死了。木条交叉钉在窗框上,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的雾气。
苏文选了靠墙的那张床,摘下卫衣帽子,露出全脸。林耀祖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清他的长相——脸很白,五官偏阴柔,眼线画得很重,嘴唇是深紫色的,左耳上戴着一排银色的耳钉,头发染成深灰色,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
这张脸放在街面上,回头率绝对高。但放在这个阴间副本里,反而有点……合适?
小铜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上,没有要躺下的意思。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林耀祖拍了拍床板:“小铜,你睡不睡?”
小铜摇了摇头。
“你不困?”
小铜又摇了摇头,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你睡。”
林耀祖有点哭笑不得。这小铜看起来像是要给他守夜。他看了一眼苏文,苏文已经躺下了,但没有闭眼,正盯着天花板看。
“苏文,你睡得着?”
“睡不着。”苏文说,声音不大,“我在想王总是怎么死的。”
“跑出去,被规则杀了。”林耀祖说。
“规则说了‘不得擅自离席’,王总离席了,所以他死了。”苏文慢慢地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以身补契’?补什么?什么契?”
林耀祖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苏文继续说:“那个小姑娘被选为新娘,不是随机的。她的照片贴在那里,名字写在上面,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是目标。新郎是死人,新娘是活人,宾客们是祭品——不,不对,我们可能不只是祭品。”
他坐起来,摘下骷髅戒指,在烛光下转了转。银色的戒指在烛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猜,婚礼完成之后,新娘会成为真正的‘冥妻’,也就是死人。而我们这些宾客,如果‘表现良好’,也许能活着离开。但如果我们违反了任何一条规则,就会变成‘补契’的材料——用来填补这场婚礼中缺失的东西。”
“王总补了什么?”林耀祖问。
苏文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补了新郎的魂魄,可能补了婚礼的‘气’,也可能什么都没补,只是被当成了警告其他人的祭品。”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林耀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外面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见。
“我必须去救小雨。”他说,没有看苏文,像是在跟窗户说话。
“我知道。”苏文说。
“你不拦我?”
“拦不住。”苏文把骷髅戒指重新戴回手指上,“而且,我也想出去。我不想在那个家里死掉之后,在这个鬼地方再死一次。”
林耀祖转过身,看着苏文。
苏文靠在床头,深灰色的头发垂在眼前,黑色的指甲油在烛光里泛着微光。他的表情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
“我有一个提议。”苏文说,“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去后院的洞房看看。如果小雨还活着,我们想办法把她带出来。如果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林耀祖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还活着。”林耀祖说。
苏文看着他:“你怎么确定?”
林耀祖张了张嘴,想说“直觉”,但他突然想起了小铜刚才那句话——“现在不要去。会死。你。”
不是小雨会死,是他会死。
如果小铜说的是真的——林耀祖不知道小铜为什么知道这些,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如果他刚才冲出去了,他会死,但小雨可能不会死。至少当时不会。
小铜不是在阻止他救小雨,而是在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
这个认知让林耀祖的后背发凉,但也让他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如果小铜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也许他能帮忙找到救小雨的办法。
林耀祖转过身,走到小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小铜,”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跟我说,现在不要去,去了我会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去,才不会死?”
小铜那双古铜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耀祖以为他又要说“等”了。
但这次,小铜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拜堂……之后。新人……入洞房之后。有一个时辰……没有人……看着。”
林耀祖的心跳加速了:“你的意思是,拜堂完成之后,到明天早上之前,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期?”
小铜点了点头。
林耀祖猛地站起来,转向苏文:“他说的是真的吗?你能验证吗?”
苏文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小铜看了好几秒。小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那双古铜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我没有办法验证。”苏文说,“但他刚才说王总会消失的时候,他没有说。他是直到你要冲出去的时候才拉住你的。这说明他至少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行动。”
苏文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傧相把小雨带走之后,没有派人盯着我们。它们让我们回客房休息。为什么?因为在这个时间段里,它们认为我们不敢出去,或者出去也没有意义。”
“但如果小铜说的是对的,那这个时间段就是唯一的机会。”林耀祖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够用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白蜡烛,火焰跳动着,蜡烛已经烧了三分之一。
“现在是子时刚过,大概十二点多。小铜说的‘拜堂之后’应该就是现在。一个时辰,到两点左右。我们两点之前行动。”
苏文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床上:“那就先休息。养足精神。”
林耀祖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守着那根蜡烛。小铜也坐在他旁边,依然是那个双手放在膝盖上的乖姿势,但眼睛没有闭上,而是盯着蜡烛的火焰看。
林耀祖偏头看了他一眼。烛光映在小铜的古铜色眼睛里,像是把两团火焰装进了铜镜里,安静地燃烧着。
“小铜。”林耀祖轻声说。
小铜缓缓转头看他。
“谢谢你。”
小铜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但他把身体往林耀祖的方向挪了一点,肩膀几乎挨上了林耀祖的胳膊。他的身体很凉,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也暖不起来的石头。
但林耀祖没有躲开。
他伸出手臂,从后面绕过去,搂住了小铜的肩膀。
“冷就靠着我。”他说,“两个小时以后,咱们去救小雨。救完了,哥带你出去吃烧烤。”
小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了过来。
他的头靠在林耀祖的肩膀上,冰凉的发丝蹭着林耀祖的脖子。林耀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檀香,不是纸钱,而是一种很古老的气味,像是旧书、枯木和深秋的第一场霜。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他不讨厌。
白蜡烛静静地燃烧着,火焰从青蓝色变成了暖黄色——这是这个副本里唯一一束暖色的光。苏文已经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隔壁房间里偶尔传来周明远翻身的声音和校服女生轻微的梦呓。
雾气在窗外翻涌,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而在这个阴间的、诡异的、死了人的副本里,林耀祖搂着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白衣青年,想着怎么去救一个十七岁的陌生女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因为他是林耀祖。城乡结合部走出来的社会摇十级学者。鬼火改装爱好者。十九块九包邮黑T恤的忠实用户。
以及——小铜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