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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他拿婚约买沉默 正厅的门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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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的门半开着,晨风卷着石阶上的湿气进来,傅云亭把一封未封口的帖子放在案上,指腹压住边角。
沈蘅君坐在王氏身侧,掌心伤口还没拆线,药布被袖口磨得发硬。沈怀远站在案前,盯着那封帖子,半晌没动。
“沈侯,今日这件事,傅家愿替侯府收口。”
傅云亭语气温和,话落得却很稳。
沈蘅君抬眼看他。
十九岁的国子监读书人,披风上还沾着晨露,鞋底却干净。来得这样早,说明他昨晚就等着今日;帖子也没封,说明他不怕侯府先看,怕的是侯府不看。
“收什么口?”
沈蘅君伸手将帖子推回他面前。
“是收贵府二姑娘私递海棠簪的口,还是收三日后百芳香会的口?”
傅云亭没有接帖子。
“沈姑娘何必说得这样直白。蘅芷年少,受人诱导,一时做错了事。傅家若在香会前正式定下婚期,外头便会把这桩事看成两府姻亲间的小误会。傅家出面递话,帖子自然散不出去。”
沈蘅芷坐在下首,手指压着膝上的帕子。帕边被她揉出一道道褶,右手旧伤缠着白布,白布底下又渗出一块暗红。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起伏。
王氏伸手把桌上的茶盏移开,免得沈蘅芷碰翻。
“傅三公子说得好听。婚期尚未定,傅家凭什么替侯府收香会帖子?”
“凭两府婚议已在京中传开。”
傅云亭向王氏行礼。
“也凭傅家愿意担这份名声。沈夫人,外头人只看门第,不问内情。若两府婚事落定,蘅芷递簪之事便有了解释;若婚事悬着,京中会把这件事牵到沈家教女、侯府家风上。”
沈怀远的手搭在案沿,粗糙的指腹压住木纹。
“云亭,你这是在提醒我,傅家能替沈家挡话?”
“晚辈不敢说挡。”
傅云亭道:
“只是替沈侯分担。侯府如今被旧部名册、军械封签、内廷旧物几桩事牵着,实在经不起女眷名声再起波折。傅家愿把婚期提前,便是把两府绑在一起。外头要议论,也得先掂量安国公府的脸面。”
沈怀远抬眼看他。
“所以你今日来,是要我用女儿的婚事换一场安静?”
“沈侯说重了。”
傅云亭仍旧温声细语。
“婚约本就是两家商议的正礼。晚辈只是不愿让一件内宅小事,毁了两府多年情分。”
沈蘅君听到这里,指尖压住袖中缝线。
傅云亭把“递簪”说成内宅小事,把婚约说成两府情分,再把安国公府的体面摆到侯府面前。父亲若答应,沈蘅芷暂时能躲过香会,傅家拿到的却是沈家嫡女婚约与侯府对外周旋的名分。
他来买的从来不是沉默,是钥匙。
王氏看着傅云亭。
“傅三公子既说是小事,为何带着香会帖子来?”
傅云亭抬手,揭开那封未封口的帖子。
里头是一张薄笺,墨迹还湿着半边,开头写的是百芳香会的邀帖,下面另附一行小字。
沈二姑娘旧供词,香会前可供诸府传阅。
沈蘅君的掌心疼了一下。
那行字没有署名,纸边却压着熟悉的细蓝栏线。傅云亭把它放在众人眼前,像是担心侯府看不懂,也像是故意告诉侯府,他已经拿到了什么。
沈怀远把笺纸抽过去,指腹碰到那行小字,眉头压下。
“这是什么?”
“外头有人递来的抄件。”
傅云亭道:
“晚辈昨夜得知此事,便连夜赶来。抄件若随香帖散出去,二姑娘闺誉受损,侯府也会被人说成纵容庶女私递军务旧证。婚期一落,傅家便可出面说明这是误传。”
沈蘅芷的帕子从指间滑下去,落在裙面。
她抬起头,声音发虚。
“我没有私递军务旧证。”
傅云亭转向她。
“蘅芷,我知你受人胁迫。只要海棠簪回到傅家手里,旧供词便能焚毁。你不必再担心。”
沈蘅芷的手撑在椅边,白布被她按出一圈红痕。
“簪已经封在侯府。”
“封在侯府,便还在侯府。”
傅云亭语气未变。
“只要侯府愿意把它交给傅家,傅家可以替二姑娘毁掉抄件。沈二姑娘,你也不必再为此受惊。”
沈蘅君看着他。
“傅三公子说得这样细,连簪在侯府都清楚。”
傅云亭的手停在帖子边。
“京中流言传得快。”
“流言能传到簪已封存,倒省了查证。”
沈蘅君将那张小笺拿起来,纸面蹭过她的伤掌,疼意沿着腕骨往上顶。她没有收手,将纸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处未干的淡墨。
“傅三公子,这张抄件是昨夜写的,帖子是三日前发的。香会的帖子在前,抄件在后。你说自己昨夜才得知,凭什么昨夜便晓得要用海棠簪收口?”
傅云亭看着她,眼底那层温和停了半息,很快又覆了回去。
“沈姑娘多疑了。有人把消息递给我,傅家才会提前防备。”
“谁递的?”
“晚辈不能说。”
“既不能说,便请傅三公子把抄件留在大理寺。”
“这只是女眷私事,没必要惊动官府。”
“既是私事,为何要拿香会帖子压我妹妹?既要焚供词,为何先索海棠簪?”
沈蘅君把小笺放回案上。
“傅三公子不说来处,我便只能把它当成一封勒索信。”
傅云亭的手指在案面轻敲了一下。
“沈姑娘,勒索二字太重。傅家是在救人。”
“救人要先拿走证物,救清白要先堵住知情者。傅三公子这套法子,拿去审犯人也够用,拿来谈婚事,未免太急。”
王氏侧头看女儿。
沈怀远站在案前,面色越来越沉。
傅云亭转向沈怀远,拱手道:
“沈侯,晚辈今日登门,确有求婚之意,也确有替侯府解围之意。两件事并不冲突。侯府若允婚,傅家便将二姑娘旧事归入家中内务,不许外人再提。若侯府不允,傅家只能自保,无法替贵府拦下香会流言。”
这句话落下,正厅里只剩窗纸被风拂动的轻响。
沈怀远的手离开案沿,落在身侧。
他看向沈蘅芷。
沈蘅芷的手抖得厉害,连裙面上的帕子都跟着动。她抬头望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话。
“父亲,别答应。”
声音轻,却让傅云亭侧过了脸。
沈蘅芷低下头。
“我递过簪,我认。可不能拿姐姐的婚事替我遮。”
“蘅芷。”
沈怀远开口,声音发沉。
“你先别说这些。”
“我若现在不说,往后便只能听别人替我说。”
沈蘅芷抬起脸,白布缠着的右手压在膝上,伤处的红色从布缝里透出来。
“傅三公子说我受人诱导,说簪回去便能焚供词。可他没问我愿不愿意,也没问那张供词是谁拿给我的。他只问簪在不在侯府。”
傅云亭道:
“我是在替你想。”
“你是在替安国公府想。”
沈蘅芷这句说完,胸口起伏得更快,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没再出声。
王氏伸手按住她的肩。
“蘅芷,坐稳。”
沈蘅君看着这个庶妹。
前世她站在傅云亭身边,看着自己饮下毒酒,说过最狠的话。今生她仍旧有过递簪的动作,也仍旧会在恐惧里做错选择。可今日她把“不能拿姐姐的婚事替我遮”说出口,便已从柳姨娘与傅家的手里往外挣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稍不留神便会退回去。
沈蘅君把海棠簪从袖中取出。
簪身以软布包着,簪尾缠着青褐线,线结旁夹着半片黄蜡。她没有放到傅云亭面前,只搁在自己与他之间的空案上。
傅云亭盯着那支簪。
“沈姑娘,簪既在侯府,便更该尽快交回。”
“交给谁?”
“交给傅家,傅家替侯府处置。”
“凭什么?”
“凭两府婚议。”
“婚议给了傅家审侯府内宅的资格?”
傅云亭的手从帖子边移开。
“沈姑娘,晚辈不想同你争口舌。海棠簪涉及二姑娘私递旧证,若入大理寺,便会牵出沈家家风。婚事定下,傅家可以把这件事压在两府之内。你若把它送官,便是亲手把蘅芷推出去。”
这句话直戳沈怀远的顾虑。
沈怀远看向沈蘅君。
“蘅君,簪入寺,蘅芷会怎样?”
“先验递簪过程,再验胁迫纸条。”
沈蘅君道:
“她是被旧供词抄件逼着递簪,仍可作为受压证人。傅家若拿簪,证物离开侯府,谁来保证抄件焚毁,谁来保证明日不会出现第二份?”
“傅家可以作保。”
傅云亭接得很快。
“晚辈愿以婚约作保。”
沈蘅君看向他。
“婚约作保?”
“傅家与侯府结亲,便是一家人。傅家不会害二姑娘,也不会害侯府。”
“那便请傅三公子先把抄件来处说清,再请傅家立下明文,交出收簪人的姓名、递条人的身份、抄件的原纸,最后由大理寺封存海棠簪。若傅家不愿,婚约便只是一句空话。”
傅云亭的呼吸沉了些。
“沈姑娘,你要把两府婚事写成案卷?”
“傅三公子拿婚约压案卷,我只能把婚约写进证据。”
“婚约一旦落纸,便是两府体面的凭据。沈姑娘如此反复,外头会说侯府无意履约。”
“外头怎么说,傅三公子最有经验。”
沈蘅君将青褐线从簪尾上取下来,动作牵到掌伤,药布边缘被血浸湿了一块。她把线与簪一同放进身侧的长匣。
傅云亭看着那截青褐线,眼底那层温文终于出现了裂口。
“沈姑娘,何必做到这一步?”
“体面不是堵住受害者的嘴。”
这句话落下,沈蘅芷的肩膀停住。
王氏抬手,将匣盖按下。
沈蘅君取过朱泥,在匣面压了一道封印,又把大理寺旧封副记写在封纸上。纸上只写三项:海棠簪一支,青褐线一截,胁迫抄件一张。
她没有把抄件交给傅云亭。
也没有让傅云亭碰簪。
傅云亭看着那道新封,唇边惯常的温和收了回去。
“沈姑娘当真要把一桩内宅误会送到官面?”
“傅三公子口中的误会,带着簪、旧供词、香会帖子和收簪期限。若这也叫误会,京城的案卷该改名叫家书。”
沈怀远将封匣拿起,放到自己身侧。
“云亭,婚事暂缓。”
傅云亭转身看他。
“沈侯。”
“婚约未定,不能拿来替案子作保。傅家若有话,递正式文书。若有证,送大理寺。若只是来劝我用女儿换安静,今日便不必再说。”
傅云亭站在原处,袖口被风吹得贴到腕上。
“沈侯,您这样护着二姑娘,可曾想过侯府其余女眷?”
“想过。”
沈怀远的声音沉重。
“正因为想过,才不能让傅家拿一桩婚事,把侯府女眷的嘴一并管了。”
傅云亭看向沈蘅君。
“沈姑娘,你如今处处防我,究竟是不信傅家,还是不愿嫁我?”
沈蘅君把染血的药布往袖里藏了藏。
“这两件事,傅三公子可以分开问。”
“那我先问第一件。”
“傅家要替我妹妹焚供词,却不肯交出抄件来处;要替侯府保名声,却把香会帖子带到正厅;要替两府守体面,却拿婚期逼我们交证。三公子觉得,我该信哪一处?”
傅云亭看了她许久。
“你变了。”
“人在差点被毒死过一次后,总该长些记性。”
正厅里的空气压了一下。
沈怀远朝她看去,王氏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沈蘅君自己先把这句收回去,抬眼时已经恢复平静。
“我的意思是,侯府近日吃了太多亏。再把证物交给不肯留名的人,未免糊涂。”
傅云亭没有追问那句“毒死”。
他只将帖子折回,重新放到案上。
“百芳香会在三日后。沈姑娘封了簪,便等于拒绝私了。到时若旧供词抄件散开,侯府别怪傅家袖手。”
“傅家可以袖手。”
沈蘅君道:
“但傅三公子今日说过,傅家手里有抄件,也知晓递簪一事。你们若袖手旁观,便得先解释为何掌握案情,又为何拿案情换婚约。”
傅云亭的指尖停在帖子上。
这回他没能把话圆回去。
沈蘅芷抬起头,看着案上的封匣。
“姐姐。”
沈蘅君转头。
沈蘅芷捏着帕子,喉咙发紧,声音却比方才清楚。
“我......谢谢你。”
这句话说得生涩,像一块没磨平的石头,递出来时连她自己都觉得硌手。
沈蘅君看了她片刻。
“谢我做什么?”
“你把簪封了,傅家便不能拿我顶在前面。”
“簪封是为了入证。”
“我明白。”
沈蘅芷把头垂下去。
“你不用替我说得好听。我递了簪,便是递了。今日若不是你,我会把簪交出去。”
“你交出去,旧供词也不会消失。”
“可我怕。”
她的手按在白布上,血色又从缝隙里冒出来。
“我怕别人都说我不要脸,说我勾连外人,说我害了侯府。傅三公子说只要交簪便能烧掉供词,我就信了。他说得很温柔,听起来每一句都在救我。”
傅云亭的脸色沉了些。
“二姑娘,晚辈并无恶意。”
沈蘅芷望着他。
“你方才还说,我受人诱导。既然你信我受压,为何还要我把簪交给你?”
傅云亭没答。
沈蘅君把封匣推到沈怀远面前。
“父亲,今日起,簪与青褐线一并入大理寺封证。蘅芷的供述只记胁迫内容,不记成她自愿递证。谁要拿这件事逼婚,便把逼婚的话也记进去。”
沈怀远抬手压住封匣。
“按你说的办。”
王氏取过帖子,展开看了一遍。
“这是诚安伯夫人送来的百芳香会帖子。”
沈蘅君看向帖子右下角。
那处另夹着一张窄纸,纸面带着佛珠压出的圆痕,字迹端正,不像诚安伯府常用的请帖手书。
王氏念出上头的话。
“若女眷证词要立规矩,便在女眷面前立。”
沈蘅芷抬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傅云亭也看向那张窄纸。
沈蘅君伸手接过,指腹从纸边掠过,摸到一道细小的压痕。那压痕同海棠簪青褐线旁的黄蜡皮相接,纸里藏着半粒蜡。
她把窄纸折起,放到封匣旁。
“香会有人要当众认簪。”
沈怀远问:
“你要去?”
“去。”
“对方既然设局,未必只冲蘅芷。”
“正因为冲的不止她,才要去。”
沈蘅君看向傅云亭。
“傅三公子,香会前若再有人送来婚约、抄件或焚供词的承诺,请一并带来正厅。我们不私下谈。”
傅云亭将帖子收回袖中。
“沈姑娘,愿你到时还能这样说。”
“愿三公子到时还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傅云亭转身走到门边,脚步停了一下。
“沈侯,傅家不会逼侯府。只是婚事拖得越久,外头越容易把沈家与傅家分开看。分开之后,傅家未必还能替贵府挡住风声。”
沈怀远道:
“我沈家自己的风声,自己听。”
傅云亭没有再劝,离开正厅。
门扇合上,晨风从缝里退了出去。王氏把封匣收进怀里,沈怀远站在案前,手掌还压着那张百芳香会窄纸。
沈蘅芷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白布上的红色已洇到指根。
“姐姐。”
“说。”
“香会那日,我能不能也去?”
沈蘅君看她。
沈蘅芷的手指捻住帕角,指腹几乎要把丝线抠断。
“你若不去,旁人会替你认簪;你去了,便得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
沈蘅芷抬起脸。
“我怕说错。”
“说错可以改,沉默会被别人替你写。”
沈蘅芷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
沈怀远没有阻止,只道:
“去之前,把伤养好。”
王氏把封匣交给沈怀远。
“婚约的事,暂且压下。香会的事,按官面走。”
沈蘅君看着那张窄纸,纸角的半粒黄蜡贴在指腹上,带出一小块黏痕。
收簪人已经把手伸到了香会。
三日后,她们要在女眷面前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