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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废观人醒不认人 废观檐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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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观檐下的铜铃响到第三声,周伯从断墙后退回来。
他袖口沾着香灰,鞋底踩过半片湿苔,开口只吐出两个字。
“人在。”
城北风硬,残破的观门被吹开半掌宽,又撞回门框。门缝里漏出火光,地上的枯叶随风打转,叶边擦过石阶,沙沙作响。
萧霁川抬手按住门板。
“几个人?”
“明处就一个。”
周伯蹲下,把竹签插进门槛外的泥缝。
“后殿火盆旁躺着,右手中指缺半截,掌心有旧刀口。脸瘦脱了形,右耳后那颗痣还在,是赵祁。”
沈蘅君站在背风处,斗篷帽沿压得很低。掌上的伤才结薄痂,夜风钻进药布,疼意贴着腕骨往上走。
追了这么久,赵祁终于在一门之隔。
可门开得太容易。
门边有灯,殿里有火,人放在能看清的位置。做局的人省下了她们找人的工夫,体贴得该收一笔香火钱。
“他能走吗?”
沈蘅君问。
周伯摇头。
“眼珠不跟人,嘴里反复念一句话。火盆离他半臂,衣角烤焦了也不躲。老头子隔窗喊了一声阿祁,他手脚抽了两下,差点撞进炭里。”
萧霁川的手离开门板。
“药控。”
“同北铺压症药一路,里头还混了安神散。”
周伯用袖子擦去竹签上的泥。
“强拖会抽厥。背后那人把他摆在火盆边,等咱们冲进去抢。”
风钻进废观,铜铃接连撞了几下。殿内传来木炭崩开的脆响,紧跟着是男人含混的声音。
“匣不是匣......”
“匣不是匣......”
每一遍都卡在喉口,后半截气息断开,过片刻再重来。
萧霁川往废观两侧扫了一遍。左边是塌墙,墙外长着齐腰荒草;右边连着一间破丹房,屋顶缺了角,黑洞洞的椽木露在风里。
“我从右侧入,周伯守塌墙。沈姑娘留在门外。”
沈蘅君没有动。
“外门先封。”
萧霁川看向她。
“封门会惊里面的人。”
“他已经在等。”
沈蘅君指向门缝下的灰。
门内火光摇晃,门槛下却压着一条细长黑线。那是灯油沿着砖缝淌出的痕迹,一头连着殿内火盆,另一头钻向右侧丹房。
有人留了引火路。
只要萧霁川从右边进,藏在丹房后的人点火,废观两头起烟。救赵祁得闯火,追人得放下活口。怎么算,来人都得丢一头。
萧霁川半蹲下去,用刀鞘拨开表层灰土。
黑线露出两寸,油还湿着。
“门不能封死。”
“封人,不封火路。”
沈蘅君道。
“少卿守外门,周伯断油线。我进去。”
萧霁川起身。
“不行。”
“你进去,跛脚人便走。”
“你进去,他一样走。”
“他会多看一眼。”
萧霁川盯着她。
沈蘅君把伤手藏进袖内。
“他一路用字钓我,用活口换物,今夜还把赵祁放到我面前。他想看我先救谁,也想看我带了什么来认人。我进去,他得等这笔账落地。”
周伯听到这里,脸皮抽了抽。
“姑娘拿自己当秤砣,压得倒稳。就是这秤若翻了,老头子回府没法跟夫人交差。”
“母亲若问,就说是萧少卿拦得不够快。”
萧霁川看她一眼。
“你推责也很快。”
“活着才能分责。”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只薄油纸封袋。
封袋内躺着半枚平安钱,铜边烧黑,旧红绳从钱孔穿过,绳结收成两长一短。那是王家旧铺的平安结,也是赵祁失踪前碰过的旧物。
萧霁川视线落在封袋上。
“这件证物不能离你三步。”
“那你便跟我三步。”
沈蘅君道。
“门仍归你守。”
周伯取出小刀,沿门槛下的砖缝切断油线,又抓了两把湿泥压住。泥刚盖实,右侧丹房传来一声短笑。
“沈姑娘果然先看地。”
声音隔着残墙传来,位置压得很远。
跛脚灰帽没有露面。
萧霁川侧身贴住门柱,手已搭上刀柄。
“你放人,大理寺留你一条供路。”
“少卿大人的路太直,我这条腿走不惯。”
丹房后的人笑了两声。
“沈姑娘,赵祁还剩半刻。火盆一灭,他体内的药寒便压不住。火盆不灭,衣裳烧到腰,他也活不了。您爱看灰,今夜不妨再算算,灰从哪头烧起。”
周伯骂了一句土话。
“缺德还给自己掐时辰,你怎么不去给阎王爷当账房?”
跛脚人没接他的话。
殿里又传来赵祁的念声。
“匣不是匣......”
这一次更轻,尾音拖进风铃声里。
沈蘅君把油纸封袋握在未伤的手中。
“他要的药匣在丹房?”
周伯压低嗓子。
“多半在。赵祁吊命的药不能断,药匣若在旁边,跛脚人随时能换药量。咱们抢人,他就带药走。人离了药,熬不过今夜。”
“药匣里也会有账。”
萧霁川道。
沈蘅君看向殿门。
这才是跛脚人摆下的赌局。
赵祁是活证,药匣是命绳,也是药控来路。抢赵祁,药匣被带走,活证随时断气;追药匣,火盆旁的人先死。对方不用露面,只等她们自己割下一块。
救人、保药、拿人。
三样只能先抢一样。
沈蘅君抬手推开观门。
门轴拖出尖响,檐下铜铃全乱了。
后殿供桌倒了一半,泥塑神像断了头。赵祁靠着香案坐在地上,身上罩着一件旧灰袍,袍角已被火盆燎出黑边。
他瘦得颧骨凸起,眼皮半垂,嘴角沾着干药渍。右手摊在砖面,缺去半截的中指挨着火盆灰,皮肉烫红了一块。
沈蘅君没有靠近。
“赵祁。”
赵祁头颈动了动,视线从她裙角滑到火盆,嘴里仍念着那句话。
“匣不是匣。”
周伯从另一边进殿,先用湿泥把火盆外的余油压住。
“阿祁,是我。”
赵祁的手臂抽动,手背撞上火盆边沿。炭块滚出盆口,落在灰袍上。
周伯伸手要扑。
“别碰他。”
沈蘅君截住。
周伯的手停在半空,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再烧就到腿了。”
“他在等人碰。”
沈蘅君盯着赵祁的脚踝。
灰袍下压着一根细麻线,线绕过火盆铜脚,另一头钻进香案后。赵祁若被硬拖,麻线会拽翻火盆,炭火泼满半间殿。
这人拿自己的命拴着火。
跛脚人布得真周到,生怕来救人的手不够忙。
萧霁川已经绕到香案侧后,用刀尖挑住麻线。
丹房那边传来木匣合盖声。
“沈姑娘,还剩一盏茶。”
沈蘅君抬头。
破窗外掠过半截灰帽,左脚先落,右脚拖过石地。跛脚人手中提着一只窄药匣,匣角包铜,外头缠着黄蜡青线。
萧霁川转身便可追。
他却没有动,刀尖仍挑着赵祁脚下的麻线。
“外门封住。”
沈蘅君道。
萧霁川看她。
“药匣会走。”
“让他走。”
破窗外那道脚步停了一拍。
跛脚人也没料到她会放药匣。
沈蘅君走到离赵祁三步远的位置,蹲下,将油纸封袋提到火光前。半枚铜钱悬在红绳下,随着风铃声来回晃动。
“你想看我抢药,我偏不抢。”
她没有回头,话却是说给窗外的人听。
“药匣离了赵祁,里面的药就成了你的罪证。你带得越远,越怕它落进别人手里。今晚该急的人,换成你了。”
窗外没了笑声。
紧接着,药匣铜角碰上墙砖,发出一声闷响。跛脚人的脚步转向后墙,拖地声比先前快了半拍。
萧霁川仍守着门。
他若追,或许能截住药匣;他守门,跛脚人只能走预留的窄路。那条路未必能抓人,却能看清去向。
代价已经摆在地上。
沈蘅君没再看窗外。
她用两指捏住红绳上端,让那半枚平安钱停在赵祁面前。
“阿祁,王家旧铺门槛下,埋过几枚钱?”
赵祁毫无反应。
火盆里一块炭塌下去,灰袍上的黑边又往上卷了一寸。
周伯蹲在旁边,嗓子发涩。
“姑娘,他听不进。”
沈蘅君把平安结转了半圈。
“两长一短,结尾压回钱孔。王家旧铺只给暂住的孩子这么系,怕红绳散开,钱掉进井里。”
赵祁的嘴唇仍在动。
“匣不是匣......”
“赵祁。”
沈蘅君把铜钱压低,火光穿过钱孔,红绳的影子落到他手背。
“十年前,你没领王家旧铺的路费。钱伯给你半枚平安钱,你把另一半留在门房暗格。你若连这个都不认,那药匣里的人,今晚就替你把名字也拿走了。”
赵祁摊在砖上的手指动了。
先是小指刮过灰面,接着食指抬起半寸,又落回去。灰土被他拖出一道歪线。
周伯喉头发出短促的气声。
“阿祁。”
赵祁的头抬起来,空茫的视线停在铜钱上。他看了许久,嘴里的念声断了。
“王......”
沈蘅君把封袋再递近半尺。
“王家旧结。”
赵祁伸手去抓,指尖碰到油纸,整条胳膊抽了两下。脚下麻线随之绷紧,火盆铜脚向外挪了半寸。
“萧霁川。”
沈蘅君开口。
萧霁川刀尖一转,割断麻线。
周伯扑过去,用湿袍裹住火盆边缘,将滚出的炭块全压进泥里。赵祁失去支撑,身子向前倒,额头撞在沈蘅君肩侧。
他身上的药气浓得发苦。
沈蘅君伤掌被压在膝下,旧痂裂开,药布里很快洇出热血。她没推开赵祁,只把半枚平安钱塞进他掌中。
“看着它。”
赵祁攥不住,铜钱从掌缝滑下,红绳缠在缺指上。
他盯着那道结,呼吸断断续续。
“旧铺......门房......阿祁......”
周伯跪到他身边,手掌托住他后颈。
“对,你是阿祁。老头子来晚了,你先别急着骂,攒点力气,回头一块算。”
赵祁转向周伯,视线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你是谁?”
周伯托着他的手没松,嘴角那道深纹抽动两下。
“行,十年没见,先把我赖掉。你这账做得比顾记掌柜还狠。”
赵祁听不懂,头颈又垂下去。
沈蘅君问:
“真匣在哪儿?”
赵祁的嘴唇动了半天,吐出的仍是那句。
“匣不是匣。”
“挑心进过哪只匣?”
这两个字落下,赵祁的手突然收拢。半枚平安钱硌进他掌心,红绳勒住缺指。
他从周伯手中挣出右手,食指按进火盆旁的湿灰。手指划过砖面,第一笔断了,他喘了几口气,又继续写。
看。
第二个字歪得厉害。
挑。
写到第三个字,他手腕已经撑不住。沈蘅君托住他手肘,赵祁借着这点力,在灰上补完末笔。
心。
三个字挤在灰里。
看挑心。
萧霁川走到破窗前,外头已听不见跛脚声。他俯身摸过窗台,指腹沾到新刮下的木屑。
“药匣带走了。后墙有暗板,板外接枯井道。”
周伯没抬头。
“人能撑多久?”
“先离火盆,不能快搬。”
萧霁川蹲下查看赵祁脚踝的绳痕。
“废观不能久留。跛脚人带走药匣,也会把我们找到人的消息带出去。”
赵祁突然抬手,抓住沈蘅君的衣袖。
他的力气来得毫无章法,五根手指隔着布料扣住她手臂,缺指的伤口被红绳磨开,血珠落在那三个灰字旁。
沈蘅君低头。
赵祁仰着脸,视线落到她腰间露出的赤金挑心背纹小样。那张小样只露了一个角,云纹下方画着米粒大的“蘅”字。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气。
“蘅......”
沈蘅君俯下身。
“你见过?”
赵祁抓着她衣袖,手臂一寸寸往下坠。
“蘅字刻反了。”
话音落下,他的手从袖口滑下,半枚平安钱撞在砖面,旧红绳压住了灰里的“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