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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糖担老汉入寺门 “别让糖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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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糖担看见他还活着”这句话,压到卯初还没散。
大理寺外钉墙前已经围了人,早市摊子的热气贴着青砖往上冒,糖担老汉挑着担子停在街口,竹签在糖锅边敲了三下。
沈蘅君坐在斜对面的茶棚里,斗篷帽沿压低,伤掌藏在袖中,只露出半截包扎的白布。
顾琳琅在她旁边翻账页,翻得很响。
“姑娘,顾记做布的,今日改做糖客,传出去我爹得说我不务正业。”
沈蘅君看着街口。
“你爹若问,就说侯府欠顾记的账又添了一笔糖钱。”
顾琳琅手一停。
“这话更吓人。侯府的欠项已经够我爹夜里起来摸算盘了。”
钉墙前人来人往,卖粥的、送状纸的、看热闹的,都挤在寺门外那条窄街上。墙上昨日钉的三项副记还没撤,纸边被晨雾打湿,墨字洇了一圈,宋媒人的署名落在下方,旁边还有两道女眷见证的押记。
那名字摆在那里,比一张请帖更招人。
糖担老汉把木担放平,挑起糖浆,拉出细细一缕。孩子围过去,妇人也围过去。他的手粗,指腹有老茧,捻糖纸时却轻快,一张包糖,一张垫签,一张递人,混在热气里,谁都看不出哪张有问题。
顾琳琅压低声。
“我的人买了三回糖,糖纸干净,糖签也干净。老头儿会做生意,还会挑客,便宜的给孩子,贵的给穿绸的,瞧着比我铺子里的二柜还机灵。”
沈蘅君盯着老汉袖口。
“他不怕被买。”
“那他怕什么?”
“怕被白买。”
顾琳琅抬头。
沈蘅君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寻常糖客花一文钱买糖,拿了就走。传话的人要让糖签到该到的人手里,得先挑人,再挑话,再挑看见的人。”
顾琳琅听到“看见的人”,手指在账页上敲了一下。
“宋媒人?”
钉墙那头,宋媒人穿着酱紫色褙子,金簪压着发髻,正被两个看热闹的妇人围住。她昨日署名,今日又来大理寺门前候着,口里说的是等回执,脚下却离钉墙只有三步。
这三步太妙。
近了,像盯官府;远了,像心虚。她站在那儿,旁人议论两句,都能把“公道媒人”四个字嚼出酸味。
顾琳琅把账页合上。
“老汉若把糖签递到宋媒人手里,侯府抓,便成女眷与市井传话,宋媒人被拖下水。侯府不抓,那签进了寺门,或进了钉墙人群。”
沈蘅君嗯了一声。
顾琳琅吐出半口气。
“这买卖做得毒。钱不多,坏的是名声。”
沈蘅君看着那口糖锅。糖浆被火烘得冒泡,老汉的竹签探进去,挑出一团亮糖,又压到油纸上。他没看宋媒人,脚却往她站的位置挪了半步。
猎人不急着射箭,先把鹿赶到人多的地方。
她不能让侯府的人上去碰,不能让顾记的人抢,更不能让宋媒人当街嚷起来。小福活着的消息还压在大理寺里,糖担若得了风声,北铺低屋那半截线会当场断掉。
沈蘅君心里把路数压成三格。
抓人,证据薄,旁人可说侯府扰寺。
放人,糖签走,午后验挑心便被人抢先一步。
收物留人,让老汉以为话送到了,再看他下一步往哪儿动。
茶棚外,一只黄狗钻到桌底啃骨头,咔嚓咔嚓响。沈蘅君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一句不大合时宜的话:狗都比人实诚,啃骨头还晓得当面啃。
萧霁川从大理寺侧门出来时,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件青灰外袍。寺门口的书吏见他,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茶棚边,没坐。
“人还在。”
沈蘅君端起茶盏,借雾气遮了半张脸。
“醒过?”
“半醒,写不了第二张木片。”
萧霁川看向街口。
“糖担来了两刻。”
顾琳琅把账页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少卿大人,三回糖,九张纸,十二根签,干净得能拿去供菩萨。老头儿若不是传话,倒能来顾记教伙计包货,手不抖,话也少。”
萧霁川没碰账页。
“宋媒人为何在这儿?”
沈蘅君看着宋媒人的方向。
“等昨日的脸面落稳。”
萧霁川侧目。
沈蘅君放下茶盏。
“她昨日署名,今日若不来,旁人说她被侯府压着签。她来了,旁人又能说她替侯府守墙。左右都是嘴,她只能站在最显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没躲。”
顾琳琅啧了一声。
“做媒做到这份上,也算行当里头的苦力。”
萧霁川道:
“苦力收钱。”
顾琳琅立刻接上。
“顾记也收钱,少卿别一竿子打翻商户。我们收的是明账,她收的是脸面账。”
沈蘅君没有参与两人的嘴仗。糖担老汉已经挑着两串糖走近宋媒人,嘴里吆喝得很平。
“麦芽糖,甜口不粘牙,给姑娘家压压苦茶。”
宋媒人本不想理,身旁妇人却推了她一把。
“宋娘子昨日替人写名,今日也该买个甜头。”
宋媒人脸上挂着应酬的周全,手却没伸。
“我这岁数吃不得甜,小哥儿们买罢。”
老汉笑着把糖签递到她面前,签尾用糖纸半裹,露出一截干净竹色。
“娘子不吃,沾个吉。今儿寺门前人多,甜一句,少招两句闲话。”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立刻笑开。有人看宋媒人,有人看钉墙。宋媒人若接,就是当众收了街口老汉递来的物;不接,又显得心虚摆架子。
宋媒人脸上的粉被晨雾打湿,鼻翼边浮出汗。她在媒人行里滚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一句“闲话”往哪里递刀。
她抬手,指尖刚碰到糖纸边。
沈蘅君把茶盏搁下,盏底压出一声脆响。
萧霁川已经迈出茶棚。
顾琳琅在后头低声道:
“姑娘,抓不抓?”
沈蘅君看着老汉的手。
“不抓人。”
顾琳琅的眉头拧了一下。
“不抓,他把签给了宋媒人,话就进人群了。”
沈蘅君起身,袖中伤掌碰到桌沿,疼得她腕骨一麻。她没停,斗篷滑下半寸,露出定远侯府女眷用的素银坠。
“先留他会动的罪。”
顾琳琅喉间的话压回去,抓起账页跟上。
萧霁川走到宋媒人身侧,手中寺牌只露半角。
“寺门外不得借署名人递物。”
宋媒人的手停在半空,老汉也停了。
周围笑声低下去,有人伸脖子看,有人往后退,生怕被官府记到脸。
老汉忙弯腰。
“官爷,小老儿卖糖糊口,哪敢递物。宋娘子站得近,我讨个口彩。”
萧霁川看着他。
“糖留下,人走。”
老汉抬起头,满脸都是市井人的委屈。
“官爷,这糖沾了手,卖不出去了。小老儿一天才挣几个钱,寺门前也不许穷人做买卖?”
这话狠。
穷人二字砸出来,围观的人立刻有了鼻子有了嘴。官府欺摊,侯府扰寺,宋媒人收糖,哪一条都能编成半日热闹。
宋媒人把手收进袖里,笑得勉强。
“少卿大人,许是误会。一根糖签罢了,我不收便是。”
萧霁川还没开口,沈蘅君已经走到她身后一步远。
“宋娘子昨日签的是公道,今日若为一根糖签避嫌,公道的价便太低了。”
宋媒人听见她的声音,脸皮抽了抽。
“大姑娘这话折煞我。我一个做媒的,哪敢把公道挂嘴边。”
沈蘅君看向糖担老汉。
“老人家,糖多少钱?”
老汉眼珠在她斗篷坠子上一停,又很快垂下。
“一文。”
沈蘅君从顾琳琅手里取过两枚钱,放到旁边卖粥摊的空碗里。
“糖钱给粥摊。糖签交大理寺。老人家少一根糖,少卿少一桩口舌,宋娘子少一场闲话。谁亏得最少,谁先让一步。”
顾琳琅在后头听得肉疼。
“姑娘,两枚。”
沈蘅君没回头。
“多的一枚,买他别喊冤。”
老汉的脸皮皱了皱,像被热气熏得发紧。
“贵人开口,小老儿哪敢不从。”
他把糖签往萧霁川那边递。萧霁川没有用手接,取出一张封纸,让老汉放上去。
老汉放签时,指腹在糖纸尾端按了一下。
很短。
短到围观的人只看见他手老、动作笨,像舍不得那根糖。
沈蘅君却看见糖纸尾边塌下去一点。那一下按得太准,准到市井老汉不该有这份闲心。
萧霁川把糖签连纸封起。
“姓名。”
老汉忙道:
“街口卖糖的,谁问这个。小老儿姓田,田地的田。”
顾琳琅忽然笑了一声。
“田老丈,你担子上刻的是‘李’。”
老汉肩膀矮了半寸,又立刻赔笑。
“旧担子,捡来的。”
顾琳琅往前半步。
“捡来的担子,锅是新补的,糖夹是东市竹器铺上月出的货。你这穷做得太讲究,同行听了都得哭。”
围观人群里有人跟着笑。老汉也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
“姑娘好眼力,做买卖的,家伙总得像个样。”
沈蘅君看着他脚边。担绳压过肩的位置有旧痕,手腕却少了长年挑担的人该有的粗硬勒痕。此人卖糖卖得熟,挑担却是新学的。
萧霁川将封纸交给身后寺役。
“入寺验。”
老汉忙退开。
“官爷,糖签能验出金子来?小老儿还得做买卖。”
萧霁川道:
“你做。”
老汉挑起担子,转身往街口走。走了三步,又回头朝宋媒人作揖。
“宋娘子莫怪,小老儿嘴碎。”
宋媒人把帕子按在掌心,硬挤出客气。
“不怪。”
沈蘅君看着老汉离开,没有追。她能感到周围人的视线在她身上扫,傅家请期未定,侯府旧物未清,嫡女清晨出现在大理寺外,哪一条都够茶馆说到晌午。
她付出去的不止两枚钱。
顾琳琅贴近她半步。
“他走了。”
“让他走。”
“我的人跟?”
沈蘅君摇头。
“顾记的人跟上去,他一转头便能认出来。今日他要递话,后面必有人接走结果。大理寺若不动,他才会动。”
萧霁川从寺门内出来时,封纸还在他手里,外头多包了一层干净油纸。
“进茶棚。”
宋媒人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她刚坐下,便把帕子往桌上一放。
“大姑娘,少卿大人,今日这事我认栽。可我得问一句,昨日签名已经把我架在墙上,今日又来这么一出,是谁要我这张老脸?”
沈蘅君给她倒茶。
“宋娘子要脸,旁人要你的名。”
宋媒人的手按住茶盏,没喝。
“拿我的名做什么?”
顾琳琅在旁边插了一句。
“好用。你是媒人,来往高门,嘴上说句见过,谁家内宅都得掂量掂量。今日你若接了糖签,明日有人说你替侯府私递旧物消息,傅家能把请期帖重新拍到桌上。”
宋媒人的脸色沉下来。
“我昨儿署名,是看见傅家缺项,不是卖给沈家。”
沈蘅君看着她。
“所以今日不能让你接。”
宋媒人盯了她片刻。
“大姑娘这话,听着像护我。”
“宋娘子若倒了,昨日那张副记就脏了。”
沈蘅君把茶盏推近些。
“我护的是落纸的规矩,顺手护你一回。”
宋媒人被这句顺手噎住,端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贵府姑娘说话,真会省人情。”
顾琳琅低头翻账页,肩膀动了两下。
萧霁川把封纸放到桌上。
“糖签外层有麦芽糖,不能刮。用热气浸开。”
顾琳琅立刻从茶炉上取了小铜壶,壶嘴对着油纸边,热气一寸寸扑上去。糖纸被潮气浸软,原本粘在竹签上的纸层翘起边,露出底下第二层。
沈蘅君没有伸手。她只看。
纸层一开,半圆横记先露出来,短横尾端收得急,和北铺药筐底的拓痕同路。再往下,潮湿处显出浅浅的金器背纹,云纹下压着三道短痕,中间有个残缺的“蘅”字拓影。
顾琳琅倒吸了一口气,把铜壶搁稳。
“赤金挑心?”
宋媒人手里的茶盏磕到桌面,茶水洒出半圈。
“这......这是你们沈氏及笄头面上的东西?”
沈蘅君看着那残缺拓印,掌心的伤处被热气蒸得发痒。
原物还没找回,拓印先到了糖签上。对方不只见过赤金挑心,还拿它压过印。假头面匣递送节点,钉墙前放盒的人,街口糖担老汉,终于合到一处。
萧霁川用银签压住纸角。
“字。”
糖纸内层还有一行小字,被糖浆浸过,笔画黏在一起。顾琳琅把铜壶挪近,热气再扑一层,墨才浮出来。
午后验挑心,夜前换粮签。
宋媒人把茶盏推远,手背上茶水未擦,顺着腕子淌进袖口。
“粮签?这又扯到哪里去了?”
顾琳琅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没答。
边军粮械那张窄纸又从脑子里翻出来。前一刀在挑心,下一刀在粮械。可糖签上的话太顺,顺到把她推着往同一条路走。
她不能信全,也不能不信。
萧霁川收起糖纸。
“这张入大理寺封存。”
沈蘅君道:
“老汉呢?”
“有人会盯,但不拿。”
宋媒人急了。
“他都把这东西递到我手边了,还不拿?”
萧霁川看她。
“拿他,罪名止在卖糖递纸。放他,能看谁来收信。”
宋媒人噎了片刻,冷笑。
“合着我这张老脸还得继续挂街口?”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张空帖,推给她。
“宋娘子可进寺求一张今日到场回执,写明你未收糖签,糖签由大理寺当街收验。”
宋媒人盯着那张空帖。
“谁给我写?”
萧霁川道:
“大理寺书吏。”
宋媒人这才把帖子收进袖中,起身时还不忘瞪沈蘅君一眼。
“大姑娘,下回再护我,先递个信。我这把年纪,经不起你们这么护。”
顾琳琅等她走出茶棚,才憋出一句。
“她骂人都不忘要回执,媒人行里能混出头,果然靠真本事。”
沈蘅君看向街口。糖担老汉还在卖糖,糖锅前重新围了几个孩子。他吆喝声不高,肩上的担绳换了位置,走路时左脚先落,右脚拖半寸。
刚才他向宋媒人作揖时,右手收得快,袖口内侧有黄蜡蹭痕。
“他见过假头面匣。”
萧霁川把封袋压好。
“凭什么?”
沈蘅君抬手点了点糖签拓印。
“赤金挑心拓印在内层,半圆横记在外层。若他只传话,糖签不会包得这么顺。假头面匣里二十张封签,最上层写沈氏女眷冬施布,底部露合锁坊小记。他认得哪层该给外人看,哪层该藏。”
顾琳琅把账页翻到空白处,写了个“糖”字,又在旁边画了半圈。
“所以他不是随手传糖纸的小卒,是递盒那条线里的手。”
沈蘅君摇头。
“不能抬太高。抬高了,他就该死了。”
萧霁川看她。
沈蘅君把斗篷拢紧,伤掌贴着袖里药布,潮热一阵一阵往上涌。
“先按街口递签人记。让后面的人以为他还能用。”
萧霁川收回封袋。
“代价是午后验挑心前,侯府要扛住旧物催交。”
沈蘅君抬眼看他。
“少卿大人这话,听着不像提醒。”
“是告知。”
萧霁川从袖里取出一张新到的窄笺,笺角压着大理寺小印,泥封还未干透。
“侯府门前来人了。”
顾琳琅的笔尖停在纸上。
“谁?”
萧霁川把窄笺推到沈蘅君面前。
笺上只有两行字,写得急,末尾还拖了一道墨痕。
司礼监刘喜名下小内侍,卯正至定远侯府门前。
口称奉内廷旧物验看之令,请王氏交赤金头面全匣,即刻送外廊。
沈蘅君的手停在笺边,没有碰。
茶棚外,糖担老汉挑起担子,从大理寺门前慢悠悠往南走。糖锅热气散进晨风里,甜味压过药味,钻得人喉咙发腻。
萧霁川道:
“辰正前送旧物。现在离辰正,只剩半个时辰。”
沈蘅君抬头,钉墙上的纸被风吹得贴住墙面,宋媒人的署名在湿痕里沉了一块。
她把窄笺折起,放回萧霁川手边。
“告诉侯府,匣可以开。”
顾琳琅猛地看向她。
沈蘅君站起身,斗篷下的伤掌疼得她指尖发麻,声音压得稳。
“但少一件东西的匣,不能由沈家先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