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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旧宴名册逼庶妹 “东库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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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库外间”四个字还压在纸上,王氏已让人开了偏厅。
午后的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帘钩轻碰木柱,青黛捧着旧宴名册站在门边,手指按着那行小字,按得纸页起了皱。
沈蘅芷进门时,右手还缠着白布,血痕从布缝里透出一点暗红。
她先看王氏,又看沈蘅君,最后把视线落在那本册子上,唇角压得很平。
“母亲召我来,是要问罪?”
王氏坐在上首,佛珠挂在腕上,珠子一颗颗贴着袖口。
“问话。”
沈蘅芷笑了下,笑声短得很。
“问话和问罪,在这府里差得也不多。嫡姐昨夜查东库,今早查到我三年前随姨娘奉茶,下午我便来了偏厅。若说巧,连街口卖糖人的老汉都不信。”
青黛听得眉头一跳,手里册子差点滑下去。
沈蘅君坐在王氏下首,肩上垫着薄软靠,掌心伤处新缠了帕子。她抬眼看沈蘅芷,没急着开口。
沈蘅芷这股刺,扎得准。
若换成前世,她大抵会先压身份,再讲道理,最后把沈蘅芷逼到柳姨娘身后。那时她总以为庶妹尖锐,是不懂规矩;如今再看,规矩压在谁身上,谁就拿刺当骨头。
这局若让她们姐妹吵起来,东库挑心便能顺手变成庶女贪看嫡女头面。便宜,省事,连幕后人都能少烧两张纸。
偏厅外有几个婆子候着,脚尖都往门缝方向偏。下人最爱这种热闹,嫡女查嫁妆,庶女被牵出旧宴,姨娘院里的火能烧到灶房里去。今日若吵破脸,傍晚前半个侯府都能说出三种版本。
沈蘅君拿起茶盏,茶水已经凉了。
“二妹妹若只想吵,先喝口茶。嗓子哑了,旁人听不清,白费力气。”
沈蘅芷胸口起伏了一下。
“嫡姐这会儿还讲体面?”
“体面不值钱,传出去却能坏事。”
沈蘅君把茶盏放下。
“我今日不问你贪没贪看头面。”
沈蘅芷盯着她。
“那你问什么?”
王氏把名册推到案边。
“三年前赏花宴,你随柳氏到东库外间奉茶。那日你看见了什么,谁带你看的,谁提过赤金头面,你一件件说。”
沈蘅芷的手指蜷进袖里,白布边被指腹蹭皱。
“我那时才多大?母亲让我说三年前奉茶的细节,这话问得真妙。答不上来,是我心虚;答得多了,是我早有图谋。”
她抬头看沈蘅君。
“嫡姐,你这套网织得比顾记布还密。”
青黛忍不住小声嘀咕。
“顾记布好歹明码标价,你这张嘴开口就欠账。”
王氏侧目。
青黛把册子往怀里一抱,闭紧嘴。
沈蘅君却被她这句岔得胸口松了半寸。青黛这丫头,胆子不大,嘴上欠债的本事倒能开铺。
门外传来丫鬟通报,帘子掀开,柳姨娘扶着门框进来。她穿着素色褙子,发上只插一支银簪,右手中指那处戒痕被袖口遮了半截。
她一进来,先跪下。
“夫人,是妾的错。”
王氏看着她,没有叫起。
柳姨娘伏得很低。
“三年前赏花宴人多,二姑娘年幼,见东库外间摆着旧屏风和几只礼匣,孩子贪新鲜,多瞧了几眼。妾当时也没拦住。若如今赤金挑心出了岔子,夫人要罚,罚妾便是,二姑娘年纪小,哪里懂那些贵重物件。”
沈蘅芷的脸色一下绷住。
“姨娘!”
柳姨娘不抬头。
“姑娘别说了。庶女贪看嫡姐及笄头面,说出去不好听,姨娘认便是。”
偏厅外的脚步声挪了挪,有人衣料擦过门框。
沈蘅君垂下眼,看着柳姨娘伏在地上的影子。
这招软,软得棘手。
柳姨娘抢先认“贪看”,把东库路线压成庶女失礼。王氏若顺着罚,沈蘅芷会恨嫡母嫡姐;王氏若不罚,外头便能说侯府护短,挑心失物也被拖进内宅姐妹争首饰。更妙的是,“贪看”不算大罪,能止血,却止在最让人恶心的位置。
沈蘅君抬手按了按掌心伤处,帕子下的药粉被汗濡湿,疼意往指尖爬。
“柳姨娘认得快。”
柳姨娘肩背压得更低。
“妾不敢拖累二姑娘。”
“你认的是哪一桩?”
柳姨娘卡了一下。
沈蘅君把旧宴名册翻到那页,推到她面前。
“贪看首饰,偷看匣位,碰过猫洞木板,还是把空匣位置说给外头听?姨娘挑一桩。认错也得认到账上,别拿一篮子白菜价,想抵东库的金器账。”
青黛垂着头,嘴角差点没压住。
沈蘅芷却没笑。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姨娘,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嫡姐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才分得清。”
沈蘅君看向她。
“好听的话最会藏刀。姨娘方才替你认下庶女贪看,听着护你,落到外头,便是你三年前盯上赤金头面。”
沈蘅芷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柳姨娘急道:
“大姑娘,妾没有这个意思。二姑娘年幼,她只是看了一眼,妾怕夫人责罚,才先认......”
“你怕母亲责罚,便替她把罪名起好?”
沈蘅君打断她。
“柳姨娘,侯府的下人都在门外等着听。你这一跪,倒省了她们许多工夫。”
门外那点衣料声停了。
王氏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瓷底碰木,发出一声硬响。
“门外的人退到廊口。谁再贴门听,晚饭不必领了。”
外头脚步散开,踩在青砖上,慌乱却不敢跑。
沈蘅芷站在厅中,脸上那层刺人的硬撑裂开一点。她看向王氏,眼底的防备还在。
“母亲要我说,我说便是。三年前赏花宴,我随姨娘奉茶。东库外间有屏风,屏风旁有礼匣,匣上盖着红布。我只看见红布,没碰过。”
柳姨娘猛然抬头。
“二姑娘,别乱说。你那日只是孩子性子......”
“姨娘。”
沈蘅芷转头看她。
“我再替你背下去,明日便能背到宫门口。”
柳姨娘喉咙动了动。
沈蘅君看见这一幕,前世积在胸口的冷意翻上来,又被她压住。她曾死在这对母女的背叛里,沈蘅芷站在傅云亭身侧看她饮下毒酒,那画面隔着一世也能割人。
可今生的沈蘅芷,右手还缠着伤,在大理寺偏堂替侯府压过药账。旧恨能杀人,也能误事。今日她要的是东库路线,不是把庶妹按进泥里。
沈蘅君把那张夹层薄黄纸放到案上,没让沈蘅芷看见锁痕,只露出挑心背纹一角。
“二妹妹,我只问一句。”
她抬头,字咬得稳。
“那日谁让你们看见空匣位置?”
沈蘅芷怔在原地,唇瓣张了张,话没出来。
王氏握着佛珠的手停在半空。
柳姨娘的袖口扫过地面,整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没人让我们看。大姑娘何必把孩童贪玩说成有人指使?夫人,妾愿领罚。禁足也好,扣月银也好,妾都认。”
沈蘅君没看她,只看沈蘅芷。
“你方才说只见红布,没碰过。那你怎会晓得匣是空匣?”
沈蘅芷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白布上那点暗红被她用左手按住,越按越深。
“我......我没说空匣。”
“柳姨娘说你贪看首饰。首饰若在匣里,贪看的是盖布。首饰若不在匣里,贪看的才是匣位。”
沈蘅君把茶盏挪开,让案面空出一块。
“我不问你偷没偷,也不问姨娘护没护。我问那日,谁把你们的脚引到东库外间,谁让红布掀开,谁让你看见匣位空着。”
偏厅里沉了下来,帘外风把墙边的纸灯吹得转了半圈,灯骨刮到竹钩,发出干涩的一响。
沈蘅芷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压低。
“那日人多。母亲在前厅待客,姨娘带我去奉茶。东库外间原本没开,是有婆子来请,说外间取寿礼屏风,要添茶。姨娘带我过去,婆子端着茶盘,袖口挂到红布,布角翻开。”
柳姨娘急得嗓音发尖。
“二姑娘!”
王氏看向柳姨娘。
“让她说。”
沈蘅芷的肩膀轻抖了一下,她咬住话头,隔了半晌才接下去。
“我看见匣子里垫着黄绸,空着一格。旁边有个婆子说,‘大姑娘及笄还早,这等好东西放在里头,猫都惦记。’她说完就把布盖回去了。”
青黛忍不住插了一句。
“侯府的猫还挺有见识,专惦记赤金挑心。”
王氏冷冷看她。
青黛立刻低头。
“奴婢闭嘴。”
沈蘅君却看向沈蘅芷。
“那婆子是哪院的?”
沈蘅芷摇头。
“没见过。她低着头,发髻压得低,脸上有斑。手很粗,端茶却稳。袖口......”
她停住,手指不自觉抓住袖边。
沈蘅君身子往前倾了些,肩伤被牵动,痛得她额角发紧。
“袖口怎么?”
“袖口里侧有线头。”
沈蘅芷看向青黛手中的册子。
“青褐色。不是侯府丫鬟常用的线,偏暗,像宫中内侍衣料边上那种。我那时不懂,只觉那颜色难看,配她灰衣裳更难看,像把灶灰缝到袖子上。”
青黛的手抖了一下,旧宴名册拍在怀里。
“青褐线?”
王氏坐直了些。
“你可看真?”
沈蘅芷抬起下巴。
“母亲若不信,就当我编。反正从我进门起,偏厅里每个人都等着看我编不下去。”
沈蘅君看着她,语气放平。
“我信你看见了线。”
沈蘅芷抿住唇。
沈蘅君补了一句。
“但我不信你记全了。你那时年幼,能记住难看的线,未必记住端茶婆子往哪走。”
沈蘅芷被噎住,脸上那点尖锐差点又竖起来。
“嫡姐夸人,真会挑地方。”
“我没夸你。”
沈蘅君道。
“你若什么都记得,今日就该轮到我怕了。”
青黛没忍住,咳了一声,把笑压回去。
沈蘅芷瞪她。
“你笑什么?”
青黛一本正经。
“奴婢嗓子痒。偏厅灰大,怪不得人心也容易呛。”
王氏抬手揉了揉眉心。
“青黛。”
“奴婢在,奴婢退半步。”
青黛果然往后退了半步,退得规规矩矩,脸却还朝着案上。
柳姨娘伏在地上,肩头一点点塌下去。
沈蘅君把沈蘅芷的话一段段压进现有线索里。青褐线,端茶婆子,东库外间,猫洞木板赏花宴后第二日补。内廷青褐衣线早已在王家旧船牌、顾记缺页、刘喜口风里露过边,却不能在偏厅里说穿。说穿了,柳姨娘便会咬死自己无知,被人利用;沈蘅芷也会被吓回壳里。
得留她们以为自己还有路,话才会往外掉。
沈蘅君转向柳姨娘。
“姨娘方才认庶女贪看首饰,认得这般顺,三年前那婆子,你见过么?”
柳姨娘抬起脸,眼圈红着。
“妾当时忙着奉茶,哪能看清一个婆子袖口?大姑娘要查,去查茶房,去查库婆子,何必逼妾。”
“我逼姨娘什么了?”
沈蘅君把旧宴名册合上。
“逼你别替二妹妹认错,还是逼你别把东库外线说成庶女贪看?”
柳姨娘垂在地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蘅芷看着她,喉间动了动。
“姨娘,你早就晓得那婆子有问题?”
柳姨娘立刻摇头。
“姨娘不晓得。姑娘别听旁人挑拨。她们查东库,查挑心,查来查去,总要有人担。姨娘担了,你就干净了。”
沈蘅芷往后退了一步,裙摆扫过椅脚。
“我干净?你替我担一个庶女觊觎嫡姐头面的名声,我哪里干净?”
柳姨娘被这句话扎得抬不起头。
王氏冷眼看了许久,开口时字不多。
“柳氏,你若再拿母女情分堵她的嘴,今日便去祠堂跪到天黑。”
柳姨娘的脸埋下去。
“妾不敢。”
沈蘅君拿起案上的窄纸,用未伤的手抚平边角。
“姨娘,三年前你未必晓得挑心用途。可三日内东库添箱册上朱砂新点,猫洞木板旧补,假匣写及笄头面,件件都往这套旧物上来。有人牵你,牵二妹妹,也牵母亲。”
她把窄纸推近柳姨娘。
“你若还想把事压成庶女贪看,便是在替外头人省力气。”
柳姨娘盯着纸,呼吸细而乱。
沈蘅芷看着柳姨娘,声音低下去。
“姨娘,你是不是收过什么东西?”
柳姨娘抬头,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
沈蘅君没催。
王氏也没催。
偏厅外日头往西斜,光从窗棂横到地上,正压过柳姨娘的膝边。她跪了太久,膝下那块裙料塌出褶,手撑在地上时,袖口往上滑,露出中指那圈戒痕。
沈蘅君看着那道戒痕。
“半月银戒不见后,姨娘睡得可安稳?”
柳姨娘的手立刻缩回袖中。
沈蘅芷猛然看向她。
“什么戒?”
柳姨娘的唇色褪了些。
“旧物罢了,掉了。”
“掉在何处?”
王氏问。
柳姨娘答不出。
沈蘅君取过一张空白纸,放在案上。
“姨娘不必说戒。说信。”
柳姨娘整个人定住。
青黛抬头,看了沈蘅君一眼,又把门帘压得更严。
沈蘅君的声音仍不高。
“你抢着认错,不是怕母亲罚二妹妹,是怕她再想起那截青褐线。有人给过你信,教你把东库之事压回庶女贪看。你若照办,二妹妹名声受损,挑心照旧入宫验;你若不办,那信里便有能拿捏你的东西。”
柳姨娘的指尖在袖里乱动,衣料被搓得发皱。
“妾不晓得大姑娘在说什么。”
“那就换个问法。”
沈蘅君看她。
“信上落款,是不是白鹤?”
柳姨娘猛地抬头,后背从弯伏里拔起半截,腕上的旧疤被袖口刮出红痕。
厅中无人说话。
沈蘅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盯着柳姨娘,像头回看清这个护了她多年的女人。
“姨娘,你真收过信?”
柳姨娘嘴张开,又闭上。过了许久,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截纸角,纸角被汗浸软,边上压着黄蜡残痕。
她没有递给沈蘅君,先看王氏。
“夫人,妾只留了这一角。别的......烧了。”
王氏伸手。
柳姨娘把纸角放上去。
纸角上没有完整字,只剩一截白鹤翅,翅末压着一个小小倒结。黄蜡里夹着青线,线头折得很短。
青黛的呼吸一下卡住。
沈蘅君看着那枚倒结,掌心伤口又热了起来。
白鹤倒结。
春织阁旧样,内牌验样,灰帽传话,柳姨娘院中白鹤碎料,终于在偏厅里合上一扣。可这只扣还没锁死,柳姨娘烧了信,信上威胁的究竟是什么,她没说。
沈蘅君没有伸手去碰纸角。
“姨娘,信上让你做什么?”
柳姨娘闭了闭眼,眼皮下压着乱跳的筋。
“让妾在今日偏厅认错。”
沈蘅芷声音发哑。
“今日?”
柳姨娘点头,泪掉下来,砸在裙面上。
“信上写,若东库旧宴问起,便说二姑娘年少贪看。只要事止在内宅,二姑娘无性命之忧。”
王氏把纸角扣在瓷盘里。
“谁送的信?”
柳姨娘摇头。
“夜里压在窗缝。妾打开时,只看见窗纸上有个小洞,洞边粘着药灰。”
青黛手里的门帘滑了一下,木环撞到杆上。
药灰。
沈蘅君抬头。
“哪扇窗?”
柳姨娘刚要答,偏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被青黛拦在廊下,没敢进门,只把一张窗纸残片递进来。
青黛接过,看清上头那截青褐线,脸色当场变了。
“姑娘......映春看见这线后,撑着病榻要下地。她说不出话,只抓着药房窗纸不松手。”
沈蘅君接过那片窗纸。
纸上粘着药灰,灰里压着一段青褐线,线头被人打了半个倒结。
门外风忽然大了,偏厅的灯芯歪向一边,火苗舔过灯罩,映得窗纸上的药灰一明一暗。
青黛的声音压得发紧。
“映春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