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铜钉指向失踪匠 半个铜钉压 ...
-
半个铜钉压在封纸下,油还往纸缝里渗。
顾记后库的灯被风吹偏,墙上那道半圆横记被周伯的短棍划得发亮。沈蘅君把受伤的手收进袖中,抬头看向顾琳琅。
“封钉,封油,封灰。顾记近三日出入合锁坊的账,也封。”
顾琳琅把账匣往伙计怀里一塞。
“听见没?今夜顾记不睡了,谁打盹,明日就去后厨跟火油桶拜把子。”
顾记伙计抱着账匣,苦着脸应声。
“少东家,后厨锅都比小的有福气,锅还准歇灶。”
顾琳琅瞪他。
“少贫,去取合锁坊来往账。三日内买锁、修锁、换锁、送样,全抄一份。少一个字,我把你名字写进损耗。”
伙计抱着账匣跑开,脚底踩过湿油边,差点滑倒,扶住门框才稳住。
萧霁川蹲在油桶旁,用竹片挑开铜钉上的油泥。半枚钉帽下的双环小记露出一半,和假头面匣封签底下那半个记号同路,笔画收口处还留着匠人惯用的斜切痕。
“周伯。”
周伯站在门槛外,短棍抵着地,鞋底全是北沟带来的白灰。
萧霁川问:“你方才划半圆横记,何意?”
周伯没立刻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屑,递到门边,没越过门槛。
“合锁坊旧锁胚,钉帽压双环,锁胚压半圆。掌柜手稳,半圆不拖尾。”
顾琳琅凑过去看,眉头压住。
“这半个铜钉,是合锁坊掌柜亲手做的?”
周伯摇头。
“像他的工。”
沈蘅君看他。
周伯改口很快。
“不能咬死。学得七八分。”
顾琳琅哼了一声。
“七八分就敢往顾记油桶里塞,胆子挺肥。做假货还学师傅手艺,孝得很。”
沈蘅君没有接话。她看着那枚铜钉,心里把几处痕迹并在一起。
假匣封签底记,顾记火油桶底半钉,合锁坊掌柜失踪,告示写赴安国公府送样。若掌柜真走安国公府,留下小记只会把安国公府拖下水;若掌柜没走,告示就是替人断门。还有赤金挑心,明日入宫验,锁与头面都被拉进同一条路。
她要找掌柜去向,太慢。
要先找那个断定掌柜不会回来的人。
萧霁川把铜钉封入小匣。
“天亮前去合锁坊。”
顾琳琅抬手按住账匣盖。
“萧少卿,顾记刚被泼油,后库还没干。我再跟你们去合锁坊,明早东市能传成顾记带官抄同行。”
“你可以不去。”
顾琳琅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道:“你不去,合锁坊门前的邻铺不会开口。顾记是东市铺户,大理寺是官,侯府是高门。三者里,只有你能让他们有话说。”
顾琳琅气得笑了一声。
“沈姑娘这账算得真顺。顾记出面,被傅家商路压价;顾记不出面,明日假匣封签压到我家冬布头上。横竖都要掉肉,你还夸我肉多。”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刚写的侯府担保条,递过去。
“再添一笔。顾记因合锁坊协验所受明账压价,由侯府记欠,先不付银,挂账。”
顾琳琅接过条子,盯着“挂账”两个字。
“先不付银这四个字,你写得倒顺手。”
沈蘅君肩伤被夜风吹得发麻,声音仍稳。
“付不出时说付,才是骗你。”
顾琳琅把条子折进账匣。
“行。沈姑娘这话,难听归难听,值半个铜钱。走。”
东市后街还没开市,铺门一扇扇闭着。顾记车马从巷口过,门缝里露出几截蜡黄的灯光,又很快收回去。有人在门后拨算盘,珠子只响了两下便停,生怕响声被外头的人记入官卷。
顾琳琅坐在车辕旁,怀里抱着账匣,嘴没闲着。
“瞧见没?平日借我顾记秤、借我伙计、借我雨棚,一个赛一个亲。今日我门口走过,他们关门关得比娶媳妇还齐整。”
顾记伙计跟在车旁,小声道:“少东家,娶媳妇关门不齐整,开门收礼才齐整。”
“你很懂?”
“小的听掌柜们说的。”
“回去扣你半日工钱,理由是懂太多。”
伙计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沈蘅君靠在车壁,听着二人一来一回,掌心的伤被车颠得发胀。她没有让车走快。越靠近合锁坊,街上越静,越静越说明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这不是怕大理寺,是怕被安国公府记名;也可能,是怕合锁坊那扇门里还留着未清掉的痕。
车停在合锁坊门前时,天边刚翻出灰白。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纸边被夜露打软,字写得周正。
掌柜赴安国公府送新样,三日后归。
顾琳琅下车读完,冷笑。
“三日后归。写得真体贴,连伙计偷懒的日子都替他排好了。”
萧霁川看向两侧铺门。
“开门问话。”
大理寺的人未到,萧霁川只带了随身封匣。顾琳琅上前敲左边铺门,敲了三下,里面传出挪凳子的响,却无人应。
顾琳琅把账匣往门上一抵。
“东市顾记顾琳琅。问合锁坊三日账,不问你家私账。不开门也成,明日顾记不借秤。”
门后静了一会儿,一道细缝开了。
“顾少东家,小店昨夜关得早,什么也没瞧见。”
顾琳琅道:“我还没问你瞧见什么。”
门缝里的声音卡住。
沈蘅君站在车旁,看着那道门缝。
“既没瞧见,怎知我们要问昨夜?”
门后的人把门缝合小半寸。
“外头闹了一夜,谁不晓得顾记遭事。”
顾琳琅笑得短促。
“晓得顾记遭事,却没瞧见合锁坊。你这双眼,真会挑贵贱。”
门后没声了。
萧霁川把一张空白记纸递到门缝前。
“只写一句,昨夜何时关门。可不署名,按铺印。”
门后的人犹豫半晌,递出一枚小小铺印。印泥很浅,按完便把门合上。
右边铺子更干脆,门缝都不开。顾记伙计跑去后巷绕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撮黑灰。
“少东家,合锁坊后门外的灰槽空了,只剩这点。旧锁胚、废钉渣,全没了。”
顾琳琅接过黑灰,骂声压在嗓子里。
“这就狠了。铁匠铺没废钉,跟酒楼没剩菜一个德行,骗鬼都嫌寒碜。”
沈蘅君走到合锁坊门前,伸手碰了碰告示边角。糨糊未干透,纸下有旧纸撕过的毛边。
“告示昨夜新贴。”
萧霁川取下告示一角看糨痕。
“门锁没撬痕。”
周伯蹲在门槛边,用短棍点了点锁孔。
“从里锁。”
顾琳琅转头。
“掌柜走前自己锁门,还是有人拿钥匙进去锁?”
周伯抬头看她。
“掌柜有两把钥匙。一把随身,一把在柜后木鱼肚子。”
顾琳琅立刻看向沈蘅君。
“你听听,这铺子掌柜也不容易,钥匙还得藏进木鱼肚子,生怕财神爷嫌他心不诚。”
沈蘅君问周伯:“你怎知木鱼肚子?”
周伯把短棍收回。
“十年前修过锁。”
萧霁川没让人破门,只把封条贴在门缝上。
“未得寺令,合锁坊不得开。”
顾琳琅急了。
“不进去看?废钉都被买走了,旧锁胚也空了,再等一日,里头连灰都能被人扫成嫁妆。”
萧霁川道:“破门要有由头。”
顾琳琅指着火油桶封匣。
“这还不够?”
“不够。铜钉指向合锁坊,不能证门内有案物。”
顾琳琅转向沈蘅君。
“你来一句。你们高门说话总能把门说开。”
沈蘅君看着那张告示。
“不破门。”
顾琳琅的火气差点冲出来。
“沈姑娘,你这回跟少卿合伙省门钱?”
“破门,坊内少了什么,都会说大理寺破门后少的。我们要的是掌柜三日出入,废钉是谁买,告示谁贴,门是谁断他三日不归。”
她抬手点了点告示上的“三日后归”。
“我不问掌柜去哪,只问谁认定他不会回来开门。”
这话落下,门后两侧铺子里都传出细小动静。左边铺门缝又开了一点,方才那人压着嗓子道:“顾少东家,昨晚亥正,有人来买合锁坊废钉,说掌柜吩咐清库。”
顾琳琅立刻问:“谁?”
“没看清。戴斗笠,付的是足银。还说......还说掌柜去安国公府送样,三日内不开门,废料放着招贼。”
萧霁川提笔记下。
“几人?”
“两人。一个搬箱,一个付钱。搬箱那人左脚不利索。”
周伯的短棍在地上停住。
顾琳琅看向沈蘅君。
“又是跛脚。”
沈蘅君没有接这句,只问门后。
“他们买走多少?”
“两筐废钉,一匣旧锁胚,还有......还有柜下废纸。”
顾琳琅把账匣抱稳。
“废纸也买?这人做买卖很有前途,顾记门口的灰要不要也包年?”
门后的人不敢笑。
沈蘅君看向萧霁川。
“废纸里有样纸,锁胚里有切口,废钉里有小记。他们不是清库,是清匠作痕。”
萧霁川把记纸折起,封入小匣。
“合锁坊记待验。”
顾记伙计忽然从后巷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块湿木板。
“少东家,后墙沟里捞的。上头有印!”
木板是合锁坊平日垫锁胚用的,边角被火燎过,水一泡,木纹全翻起来。沈蘅君让伙计把板放在石阶上,萧霁川用封纸垫着,将假头面匣封签底记的拓样取出。
半枚铜钉也被取出,隔着油纸按到拓样边。
缺口对上那一刻,双环小记合成完整的锁形,半圆横记的尾端正压在木板旧印上。缺的那半枚,正该嵌在假匣底记处。
顾琳琅盯着那处严丝合缝的缺口,嘴里的话少见地停了停。
顾记伙计吸了口凉气。
“少东家,这钉子真从一处来的?”
顾琳琅回过神,抬手拍他后脑勺。
“废话。你当它俩隔空认亲?”
萧霁川把铜钉、拓样、木板分封。
“合锁坊铜钉与假匣底记同模同缺,记。”
沈蘅君肩头一松,疼意跟着涌上来。她扶住车辕,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血珠冒出,又被她按回帕中。
这一局终于把旁线钉成主线。
代价也摆在眼前。顾记露面替侯府开路,傅家的商路压价会来得很快;合锁坊被封,安国公府那张“送样”告示也会反咬大理寺逼商户作证。对方清掉废钉和旧锁胚,却留下半枚铜钉,不是失手,恐怕是要把他们引到更难开的门前。
左边铺门里又递出一张纸。
不是方才的铺印纸。纸边烧过,黑边卷起,像从火盆里抢出来的。递纸的是一只小手,手背上有旧烫点,袖口沾着铜灰。
顾琳琅往前一步。
“谁?”
门后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
“别问我。掌柜走前收过一枚赤金小件,让我把这张烧了。我没烧净。”
沈蘅君伸手接纸。烧边擦过她掌心伤处,疼得她喉间一紧。
纸上只剩四个字。
挑心换锁。
萧霁川的笔停在半空。
顾琳琅把账匣抱得更紧,低声骂道:“这回好了,头面也开始做锁了。”
沈蘅君看着那四个字,耳边仿佛又响起钉墙前那张纸上的一句。
挑心明日入宫验。
合锁坊门上的封条被晨风吹得贴住门缝,门内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东西从柜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