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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赏梅宴前换座次 那块“内” ...

  •   那块“内”字木片封进大理寺的证袋,安国公府的赏梅帖也压上了定远侯府的车案。

      次日午后,安国公府后园梅亭外,梅枝开得正盛,沈蘅君下车时肩口还在疼。

      傅家把她的席设在了最末。

      青黛扶着她过月洞门,脚下青砖被雪水浸得发滑。远处梅亭挂着浅红帘子,帘下摆了八张小案,正中两席铺着绣垫,左右各按门第排开,末尾那张案靠着廊柱,风一吹,帘角便往人脸上扫。

      青黛看见席位上那块小木牌,脸先沉了。

      “姑娘,他们这是把咱们当看花的丫鬟安置了?”

      沈蘅君扫了一眼木牌。

      牌上写“沈大姑娘”,字倒端正,摆的位置却很有讲究。离主案远,离侍茶处近,贵妇们说话她听不全,她若开口,又要隔着三四人递话。

      傅家这手不脏,却硌人。

      她把斗篷交给青黛,指腹在袖内按住那份傅家礼单誊本。今日她要拿的是公开核礼的案位,末席一坐,礼单就成了闺阁小性子,傅家再端一盏茶,说几句“姑娘家脸皮薄”,整件事便会被贵妇圈嚼成“沈家拿乔”。

      梅亭里已坐了不少人。

      宋媒人穿着酱紫色褙子,头上金簪压得稳,正与两位夫人说话。她说话时手帕总要在掌心绕半圈,口里甜,眼皮底下却不闲。

      “沈大姑娘来了。”

      宋媒人先站起,笑着迎了两步。

      “这几日外头话多,我还替姑娘捏把汗。姑娘肯来,便是两府还有和气。做姻缘的人,最盼的就是一个和字。”

      沈蘅君还未开口,旁边一位穿湖蓝褙子的夫人便拿帕子挡了挡唇。

      “可不是。小姑娘家,婚事未定就闹到大理寺,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另一位圆脸夫人接话更快。

      “沈家门第高,姑娘又得宠,拿乔些也寻常。只是傅家今日设宴,给足脸面了。”

      青黛站在沈蘅君身后,气得手里的斗篷都攥皱了。

      沈蘅君却只看了看梅亭外的香炉。炉里添的是安神香,气味绵甜,盖住了冬日冷梅的清气。傅家连香都选得会做人,闻久了人头发沉,争执也显得失礼。

      她心里把局面摆开。宋媒人要保婚局,诸贵妇要听热闹,傅家少夫人要把核礼压成赏花闲谈。她若先争座,便落入“姑娘家争脸”的口实;她若坐末席,核礼入口便没了。

      要让傅家自己承认,今日不是赏花,是核账。

      “宋妈妈说得是,和字贵重。”

      沈蘅君行了半礼,声音平顺。

      “所以今日我随母亲来,不敢乱坐。傅家既有席牌,想必座次也有章程。”

      宋媒人笑得更圆。

      “自然,自然。姑娘先坐,待国公夫人身子方便些再出来说话。少夫人正替婆母招待,礼数周全得很。”

      话音刚落,傅家少夫人从亭后出来。

      她二十出头年纪,穿石青绣梅褙子,发髻上压着白玉簪,步子不急。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茶盘,一个捧名册。

      “沈妹妹来了。”

      傅家少夫人开口便亲近,称呼落得轻巧。

      “府里今日只请相熟女眷赏梅,原不想拘礼。你身子还未大好,我特地将末席设在避风处,离茶炉近,热茶添得快些。”

      青黛差点笑出声。

      避风处?

      那帘子都快抽到人鼻梁了。傅家少夫人这张嘴若拿去贴窗,冬天大概连风都羞得绕道。

      沈蘅君抬手按了按青黛的腕,止住她。

      “少夫人费心。只是我今日随母亲带了回礼单誊本,末席离案远,若贵府稍后要核礼,递来递去,怕污了单子。”

      傅家少夫人看着她,帕子在指间压了一下。

      “核礼?”

      宋媒人立刻插话。

      “哎呀,姑娘家说核礼,听着就生分。今日赏梅,大家坐下吃盏茶,有话好好说。礼单改日交给管事们慢慢对,也不迟。”

      沈蘅君看向宋媒人。

      “宋妈妈是两府中间人,最重体面。那日赏梅帖送到侯府,我母亲应下时写明,同场核对傅家年礼单、回礼单、小件数目,方来赴宴。宋妈妈今日在场,正好做个见证。”

      宋媒人手帕绕到一半,停住了。

      她当然听过这句话。傅家请她来,本意便是压住这句话。她若帮傅家说“改日”,沈家回头将赏梅帖与回帖一并拿出去,宋媒人这张金口便成了漏勺。

      圆脸夫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还有这层?”

      湖蓝褙子夫人看了宋媒人一眼,没再接“拿乔”的话。

      傅家少夫人笑意淡了些,仍稳得住。

      “沈妹妹怕是误会了。小件数目自然可核,只是梅亭小宴,案面窄,账册铺不开。今日先喝茶,待散席后我请府中账房另设小厅,单独给沈妹妹看。”

      单独。

      两个字落下,梅亭里的贵妇们都听出来了。单独看,便无人见证;小厅看,便是傅家地界。出门后傅家说核过,沈家说没核,宋媒人再在中间揉一揉,舆论便成了糊浆。

      沈蘅君没有立刻回话,她伸手接过青黛递来的暖炉。铜炉外壳温热,压在掌心,肩口的疼顺着背一跳一跳。

      她得等王氏。

      今日换座次,女儿争是失礼,母亲改才是规矩。

      月洞门外传来嬷嬷通报。

      “定远侯夫人到。”

      亭中贵妇纷纷起身。

      王氏披着沉色斗篷进来,桂嬷嬷扶着她,后头两个婆子捧着一只长匣。她面上有倦色,鬓边压着素银簪,走到亭前先扫了一圈席位。

      那一圈不快,却看得人背上起了一层汗。

      宋媒人赶紧上前。

      “夫人来了,快请上座。今儿梅开得好,傅家少夫人安排得也妥帖。”

      王氏没看梅,先看末席那块“沈大姑娘”的木牌。

      她伸手取了木牌,放到掌心掂了掂。

      “妥帖?”

      宋媒人脸上的笑挂住。

      “是,少夫人怜惜大姑娘身上有伤,特将席设在避风处。”

      王氏转头看廊柱下翻飞的帘角。

      帘角正好扫过那张末席小案,把案上茶盏碰得轻响。

      桂嬷嬷咳了一声。

      傅家少夫人上前半步。

      “夫人,这座次若有不周,我即刻叫人换。只是今日诸位夫人都已入席,临时挪动,怕扰了大家兴致。”

      这话讲得巧。把“换座”变成“扰客”,把王氏推到诸贵妇对面。

      沈蘅君垂着手,没有插言。

      王氏把木牌递给桂嬷嬷。

      “少夫人说得对,赏梅有赏梅的座,核礼有核礼的座。今日既赏梅也核礼,便不能按寻常小宴摆。”

      宋媒人赶紧打圆场。

      “夫人,礼单终究是府中内务,摆到贵客面前,怕叫人笑话两府太较真。”

      王氏看向她。

      “宋妈妈做媒多年,过聘回礼哪一件不是妈妈亲眼过目?礼数错半分,姑娘家背一辈子闲话。今日我女儿学回礼,坐末席听帘子响,能学出什么?”

      宋媒人喉间一堵。

      王氏转向傅家少夫人,语气平稳,字却压得实。

      “既学回礼,当坐账位。”

      这句话落下,亭中茶盖碰盏的声音停了好几处。

      沈蘅君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这句够硬,也够正。没有骂傅家半字,却把她从“未嫁姑娘争座”抬成“主母授女学礼”。傅家若拦,便是在拦侯府嫡女学中馈;贵妇们平日最爱拿“女儿教养”说话,此刻谁接反话,便是打自家姑娘的脸。

      湖蓝褙子夫人先放下茶盏。

      “王夫人这话在理。我家三姑娘学看账时,连茶点果子的数都要核。姑娘家嫁人前学得细,将来才不叫婆家轻看。”

      圆脸夫人也改了口。

      “是这个理。傅少夫人,不妨添张案。大家都在,也省得外头乱传。”

      宋媒人拿帕子压了压鬓角,笑声干了些。

      “既诸位夫人都这么说,那便添案,添案。”

      傅家少夫人手里的帕子被她折出一道痕。她侧身吩咐丫鬟。

      “去取账案,摆在梅亭东侧。”

      丫鬟应声要走。

      沈蘅君开口。

      “少夫人,东侧靠花台,风口也大。礼单纸薄,吹散了还要追。今日既要做见证,摆在主案下首便好。”

      傅家少夫人看向她。

      “主案下首是宋妈妈的位置。”

      宋媒人被点到,笑容一滞。

      沈蘅君转向宋媒人,礼数周全。

      “宋妈妈为两府中人,正该坐在核礼案旁。若礼单有不清处,妈妈一开口,诸位夫人也有凭据。今日妈妈坐得近,是给傅家脸,也是给沈家脸。”

      宋媒人心里算盘拨得飞快。坐近有风险,可坐远便成了她躲证。傅家能给她谢媒钱,沈家也能让她这几年少接几门好亲。京城媒人吃的就是“公道”两个字,公道是假,人人看见她公道才是真。

      她把帕子一收。

      “沈大姑娘这话懂事。那我就厚着脸,挪到核礼案旁,替两府听个清楚。”

      傅家少夫人瞧了她半息,终究没再拦。

      “摆主案下首。”

      丫鬟们很快搬来一张窄长案,铺上青毡,放笔墨、压纸石、铜尺。沈蘅君坐到案侧,青黛把礼单誊本从匣中取出,摆在她手边。王氏坐在上首,桂嬷嬷立在身后,长匣仍由婆子捧着,未开。

      梅亭的风被帘子挡住些,桌上纸页安稳了。

      沈蘅君指腹压着礼单边角,肩上伤口又渗出热意。她垂眸看纸面,心里把得失过了一遍。

      席位拿到了,代价也摆在桌上。今日她一旦公开核礼,傅家便能反说沈家逼迫女眷宴成公堂。可她不动,傅家就会拿“和气”二字糊住磨底玉瓶。舆论这东西,谁先给它安名字,谁便先占桌。

      傅家少夫人让丫鬟上茶。

      “沈妹妹身子弱,先润润喉。今日核礼,也不急在一盏茶前。”

      茶盏送到沈蘅君面前,青黛先一步接过,揭盖闻了闻。

      “多谢少夫人,我家姑娘近日吃药,外茶要先问过嬷嬷。”

      傅家少夫人看了青黛一眼。

      “沈妹妹身边的丫鬟倒谨慎。”

      青黛把茶盏放到一旁,笑得很规矩。

      “吃一回亏,长十回记性。奴婢脑子笨,只会数亏。”

      亭里有人没忍住,茶水呛了一口。

      王氏淡淡道。

      “青黛,女眷席上,不许多嘴。”

      青黛立刻退后。

      “奴婢记下了。”

      沈蘅君翻开礼单第一页。

      “少夫人,按赏梅帖前约,先核年礼正册,再核回礼单,再核未入正册小件。贵府可有异议?”

      傅家少夫人坐在对面,手指按在袖边。

      “没有异议。只是有些小件为长辈私下添赏,未入正册也合礼。沈妹妹年纪小,若不通其中人情,我可慢慢讲给你听。”

      这话又轻又软,绵里夹针。她要把“未入正册”变成“长辈私赏”,把沈蘅君变成“不通人情”的小姑娘。

      沈蘅君提笔,在纸边点了一下。

      “少夫人肯教,我自然受教。只问一句,长辈私赏若送到侯府正门,门房记入年礼验收,算私,还是算公?”

      傅家少夫人停住。

      宋媒人赶紧笑道。

      “这得看送礼时怎么说。”

      沈蘅君便看她。

      “宋妈妈说到点上了。今日核礼,正要听送礼时怎么说。”

      她转向傅家少夫人。

      “贵府送礼管事可在?”

      傅家少夫人端起茶盏,茶盖拨着茶面。

      “女眷宴,外院管事不便入后园。”

      “那送礼回执呢?”

      “在账房。”

      “账房离后园远吗?”

      傅家少夫人抬起头,终于不再绕。

      “沈妹妹,今日诸位夫人在此,若一项项传外院文书,梅宴便不好看了。”

      沈蘅君把笔放下。

      “少夫人误会了。今日梅宴好不好看,傅家说了算;礼单清不清,纸上说了算。傅家请诸位夫人来,是为了听梅,还是为了听傅家如何把不清楚讲清楚?”

      这话一出,宋媒人帕子又绕起来。

      贵妇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愿意被当成傅家遮羞的帘子。

      湖蓝褙子夫人开口。

      “既然回帖上写了核礼,少夫人便叫人取吧。我们这把年纪,看梅看账都行,横竖茶是热的。”

      圆脸夫人也点头。

      “对,别让小姑娘白带了单子。”

      傅家少夫人放下茶盏。

      “去账房取送礼回执。”

      丫鬟领命离开,步子比方才急了些。

      沈蘅君没追逼,低头翻到副页誊本。傅家少夫人看见那页纸,手中帕子停了一拍。

      “沈妹妹手里这页,倒不像傅家送出的正册。”

      沈蘅君等的就是这句。

      “少夫人好眼力。它确非正册,是我学管家时,按侯府收到的小件另誊的对照页。正因不是傅家正册,所以今日只作提问,不作定论。”

      宋媒人忙接。

      “这话公道。”

      沈蘅君看她一眼。

      “宋妈妈公道,待会儿也劳烦记下。”

      宋媒人的笑差点没续上。

      傅家少夫人轻轻搁下帕子。

      “沈妹妹既说只作提问,那便问吧。”

      沈蘅君指尖落在副页第一行。

      “磨底玉瓶两只,白釉,底款被磨,随香料盒同送。贵府正册未载,侯府门房验收有记。少夫人,这两只瓶,是长辈私赏,还是年礼小件?”

      “玉瓶?”

      傅家少夫人重复一遍,侧头看向身后丫鬟。

      丫鬟立刻答。

      “回少夫人,库上说,今日已备下和礼,正有白釉瓶一对。”

      亭中贵妇们的注意全落了过来。

      王氏坐在上首,手指搭着暖炉,没说话。

      沈蘅君心里那根线绷了起来。

      傅家果然不肯只守。她本以为今日要在礼单上撬入口,傅家却提前备了“和礼”。同一对瓶,换一个名字,从“失仪证物”变成“赔礼体面”。贵妇们看的是当场姿态,傅家把东西端出来,再由宋媒人说几句“误会解开”,沈家若再追底款,便显得不依不饶。

      好一招旧瓶换新名。

      傅家少夫人看着沈蘅君。

      “沈妹妹提得正好。那对白釉瓶,原是府中长辈听闻前番礼路有误,特命我今日当众奉上。两府既有误会,便以和礼化开。”

      宋媒人立刻拍手。

      “这才叫体面。旧话不必越扯越长,傅家肯当众补礼,沈家也有台阶下。”

      几位贵妇神色松动。

      有人低声道。

      “若是补礼,也算给脸了。”

      “是啊,小姑娘再追,倒失了宽和。”

      青黛在后头急得快把药包捏扁。

      沈蘅君没有动那页副本。

      她抬头看向傅家少夫人。

      “和礼自然可收。只是在收之前,我想按礼问一句。”

      傅家少夫人含笑。

      “请问。”

      沈蘅君把铜尺往案上一放,尺尾压住“磨底玉瓶”四字。

      “和礼既是今日新奉,瓶底该干净。若底款仍被磨过,便不是和礼,是把旧账换了红绸再端上桌。”

      这句落下,梅亭里的风掀起帘角,案上压纸石轻轻磕了一下。

      宋媒人手里的帕子松开半截。

      傅家少夫人看着她,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沈蘅君收回手。

      “少夫人,端吧。”

      傅家少夫人没立刻吩咐。

      亭后却已有两个丫鬟捧着托盘出来,红绸覆在盘上,瓷器的轮廓被遮得严严实实。走在前头的丫鬟脚步发沉,托盘边缘露出一点白釉,釉色温润,底足处却沾着细细的灰。

      沈蘅君盯住那点灰。

      那灰不是库房浮尘,颜色偏暗,夹着很细的黄蜡屑。

      她的肩口疼意一跳,手指在礼单边角停住。

      傅家少夫人看见她的动作,开口比方才轻了许多。

      “沈妹妹,和礼已到。你要当众验底吗?”

      红绸被丫鬟掀开一角。

      一对白釉玉瓶露出来,瓶身洁净,瓶底朝下,稳稳压在托盘上。

      宋媒人咽了口茶,没咽顺,轻咳起来。

      王氏终于开口。

      “验。”

      沈蘅君伸手拿起铜尺,尺尖抵住托盘边缘。

      “今日既坐了账位,就没有只看红绸不看底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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