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夫藏金》君子如器

54、七彩纱帐

　　她刚把那张纸展开，祖母便伸手按住了，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手背，“方子等回去再看，来，这盒阿胶你先拿着吃，不够了再跟祖母说。”

　　祖母精神虽比前几日好了些，身子到底还是虚的，饭后没说几句话就止不住地打盹。

　　向语欣扶她躺下，掖好被角，等她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屋里，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药方重新打开。

　　纸上不是惯常的药材名，而是几行娟秀小字，“身弱之人，大多少阳，日升三竿直到日垂西半之间行内事，对女子身心有益。前三次，要晒于日下，一日一次，不可贪多。三日后，方可随心所欲。”

　　向语欣盯着那几行字，眉心拧成了疙瘩。

　　内事？什么是内事？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一个字，可这词她当真闻所未闻。

　　偏偏小凤还没回来，陈峻屿也一直不见人影，满院子竟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翌日，大嫂扶着祖母来了她屋里，说是无事，过来拉拉家常。

　　她们先说周边发生的趣事，谁家婆媳又闹了笑话，谁家铺子新进了什么时兴料子，笑声一阵接一阵。又说哪家孩子调皮捣蛋，爬上树掏鸟窝下不来，最后惊动了整条巷子的人来救，笑得向语欣眼泪都快出来了。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拐到大嫂娘家的嫂子身上去了。

　　“我娘家嫂子一心想要个儿子，寺庙不知拜了多少座，香火钱流水似的花出去，还四处求医问药，苦汤子一碗接一碗地灌，折腾了好几年也没能如愿。”大嫂叹了口气，满脸惋惜。

　　祖母呷了口茶，问：“昨晚你不是问过梦婵先生？她怎么说？”

　　“她给开了方子。”大嫂说着，眼神往向语欣身上轻轻一扫，嘴角抿着笑，“只是她开的这方子，倒是不太常见。”

　　祖母身子往前倾了倾：“哦？方子里都有些什么？”

　　大嫂扭头看看院中，见下人们都站得远远的，这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她说，让我哥和嫂子每逢六九行内事，再保持心情愉快，说不定就能怀上儿子。”

　　向语欣心里咯噔一声。

　　行内事，怀儿子！

　　那“内事”的意思，岂不是……房……事？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梦婵给她开的方子上写的什么来着？

　　“日升三竿直到日垂西半之间行内事”——太阳底下……光天化日……好羞耻！

　　一股热意从脖子根直冲上来，她整张脸像被人摁进染缸里浸过似的，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连耳尖都烧得慌。

　　“人老了，身子不听使唤喽。”祖母忽然扶着桌沿站起身，“珊茵，你扶我回去歇会儿吧。”

　　向语欣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祖母、大嫂慢走。”

　　这一夜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药方上那几行娟秀的字，怎么都甩不掉。

　　哪有正经郎中开这种……这种方子的！

　　越想越觉得，能开出这种方子的梦婵，怕也不是什么正经郎中吧？

　　幸好陈峻屿不在家，不然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鸡鸣时分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睡得昏昏沉沉，全然没发觉床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陈峻屿站在床边，借着蒙蒙亮的晨光看她。

　　多日不见，他目光贪地看她露在被子外头的手指，细细白白的，指尖微微蜷着，像在做梦。

　　他不敢碰，怕惊醒她，只能这么看着，从头到脚瞧了个仔细，每一处都觉得看不够。

　　日上三竿的时候，向语欣被小凤摇醒了。

　　“小姐，老太太刚才吩咐下来，说让您和姑爷今天吃完早饭就搬进竹芳苑去住。”

　　昨晚没怎么睡，她捂着突突直跳的额头，脑子还没转过来：“竹芳苑？”

　　“竹芳苑是老太太之前就为姑爷准备好的婚房，就在连廊尽头的门外。”小凤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好端端的，搬什么家呀？”向语欣拿指节轻轻敲着太阳穴，那儿一抽一抽地疼。

　　小凤咬了咬唇，吞吞吐吐：“老太太说……说是……补给小姐你和姑爷的洞房花烛。”

　　说完她自己先愁上了——她最清楚自家小姐身子有多弱，风吹一吹都要晃三晃的，再生养孩子，那简直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向语欣怔了怔。

　　昨晚祖母突然到访，又看似无意地跟大嫂聊起那些话，她就猜到老太太必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个反应和拒绝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哎，世事半点不由人！”她叹口气，抬眼往床头一瞧，原本挂着的百合花样米色衣裙不见了影踪，“我的那件衣服呢？”

　　“衣服和一应用具已经全部搬过去了，就只差小姐你了。”小凤看着她这副被动模样，心里发酸，忍不住劝，“小姐，姑爷是心疼你的，只要你好好跟他说说，再推迟些时日，想必姑爷也是能同意的。”

　　心疼她？

　　向语欣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怎么一点儿没看出来。

　　“嗯，先搬过去再说吧。”

　　衣服只给她留了一件米白色的，她套上后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眼底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青印子，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穿过走廊，推开墙上那扇木门，一阵花香气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她脚步一顿，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再往前，是比身后砖墙高出半人的石头院墙，两墙之间的夹道上种着一片粉红色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晨露，亮晶晶的。刚才闻到的花香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风一吹，整条夹道都在晃着甜味儿。

　　十几步之后，一道宽阔的朱色木门出现在面前。

　　门敞开着，影壁上童子摘仙桃的画面活灵活现，那童子咧着嘴笑得憨态可掬，手里捧的仙桃胖乎乎的，向语欣瞧着瞧着，嘴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走过影壁，是整洁干净的石板院落，两边月季开得热热闹闹，黄的、粉的、红的，一丛丛一簇簇，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泼出一幅鲜亮的画来。

　　穿过一道拱门，跟前的堂屋和厢房跟老太太的会客厅格局一模一样，院子里两棵遒劲的大槐树撑开浓荫，枝繁叶茂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她正准备去会客厅转转，忽然从厅里出来个人，吓得她一个激灵。

　　三梅嬷嬷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手掌往游廊方向一伸，“三少夫人，老太太叮嘱过，要您先去主屋瞧瞧，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她再叫人去改。”

　　向语欣跟小凤对视一眼，冲三梅嬷嬷笑了笑：“有劳嬷嬷带路。”

　　“三少夫人请！”

　　跟着三梅嬷嬷穿过厢房，又过了第二、三道拱门，五连间的瓦屋赫然在目，左右各两间厢房。

　　院子里绿植错落，许多花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觉红的红绿的绿，眼睛忙得不知往哪儿放。

　　八角亭旁池水潺潺流动，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摆尾巴，格局摆设跟老太太院里一模一样。

　　要说最不同的，是八角亭的八个角上各悬着一面胳膊长的乳白色纱网，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八片薄云停在半空，她想着该是天越来越热，用来防蚊虫的。

　　主屋内的家具摆设应有尽有，样样齐全，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擦得锃亮，这么好的地方，向语欣还真挑不出毛病来。

　　——要是只有她和小凤两个人住，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梅嬷嬷从桌上木质饭盒里端出两碟菜：“老太太想着搬家时三少夫人您会吃不好，特意备了鱼子酱和南瓜栗子给您加个餐。”

　　“呀！多谢祖母，谢谢三梅嬷嬷！”向语欣从未享受过如此好的待遇，心里是欢喜的，就是那个鱼子酱的鱼子也太多了些。

　　来之前只垫了两口，这会儿还真饿了，她吃下两块南瓜、六个栗子，鱼子酱也舀了三勺，吃得嘴角都沾了酱色。

　　三梅嬷嬷等她吃完，引着她去了厢房，“里面已经备好药浴，三少夫人泡泡解解乏。我还要回去跟老太太复命，就先回了。”

　　“好，嬷嬷慢走。”

　　望着厢房里氤氲着水雾的药浴大桶，向语欣云里雾里的，像做梦似的。

　　跳进浴桶，热腾腾的水漫上来裹住她，从脚趾头一路暖到脸颊，她眯起染了雾气的双眼，长长松了口气，“舒服”。

　　要不是小凤喊她，她都不想从浴桶里出来。

　　换的衣服正是她早上找的那件百合花样米色衣裙，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小凤却站在那儿吞吞吐吐，手指绞着衣角：“小姐……我今天……还……还没去医馆。”

　　“噢，是哦！”向语欣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我让他们套马车送你。”

　　小凤摇摇头：“不用了小姐，姑爷已经让人候在门外了。”

　　向语欣一愣，他人不在家，还能安排得这么细致？

　　“那行，你去吧小凤，正好我也熟悉熟悉这里。”

　　等诺大个院子只剩她一个人，她把敞开的院门关上，闻闻花香，拔拔小草，太阳快升到头顶时，她环视一圈，想找个遮阳最好的地方，当属八角亭了。

　　她踩着纹路分明的大理石地砖走近八角亭，脚步忽然顿住了。

　　亭前站着一个人，那身影，是黑了不少的陈峻屿，正抬头冲她笑。

　　她神情一紧，站在原地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展眉微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的，眼睛却一直黏在她脸上，“多日不见，你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向语欣这次没有后退，尽管他已经近在咫尺，呼吸都快喷到她额头了，“是……是吗？”

　　陈峻屿双臂展开，轻轻圈她入怀。

　　他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皂角芳香，清清爽爽的，跟她身上一个味儿。

　　她被他拢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又稳又有力。

　　他的唇贴上她耳畔，声音低低地落下来，带着点哑：“我昨晚回来的。”

　　向语欣又吃一惊，猛地抬头，脑袋差点撞上他下巴：“昨晚？我怎么不知道？”

　　“看你睡着，就没叫你。”

　　那他昨晚睡哪儿了？
　　她刚想问，却被他十指相扣牵住了手，他掌心温暖，把她微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扣得严严实实。

　　“你刚才是想去亭子那里？”他牵着她，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

　　向语欣怎么也没想到，亭子下铺着一张宽大的床。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回响的全是“内事”那两个字，脚底下像踩了棉花，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近那张床。

　　他伸手朝她身后的柱子按去，原本垂挂在亭角的乳白纱帐一点点垂落下来，像云朵缓缓降下，将他们两个连同那张床围在中间，外头的光一下子柔了，朦朦胧胧地透进来。

　　陈峻屿背过身，又按了另一根柱子上凸起的按钮，一道翠绿纱帐从天而落，层层叠叠的，“如果你觉得还不够严实，还有几道纱帐可用。”

　　他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她要是还不明白他的用意，那可就真傻到家了。

　　才两道纱帐，当然掩不住她满脸的羞耻感，她绕过床，学着他的动作按下另外六个按钮。
　　一时间，七彩纱帐层层叠叠落下来，赤橙黄绿青蓝紫，犹如一道彩虹降在眼前，她站在那团七彩光晕里，脸热得通红。

　　她仍旧担心有风会吹起垂地的纱帐，试着提了提贴在地面的乳白纱帐，却没提动。

　　“这些纱帐都坠了吸铁石，亭子木板上锭的钉子也是吸铁石做的。”
　　他介绍这些纱帐的时候，眼睛一直捕捉着她脸上的情绪变化，一瞬不瞬的，“除非是特别大的风暴，否则根本撼动不了这些纱帐，就算大风掀开一层，那还有剩下的六层可以抵御。”

　　向语欣静静地听着，脸上瞧不出什么，手指却悄悄绞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