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年》小生楚

76、第七十六章 下午两

　　下午两点，市局刑侦专案组全员到位。

　　会议室的遮光帘全部拉开，大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全是技术队一上午加急筛查出来的、关于陆湛四人犯罪圈层的新增线索。

　　之前确定的四人串谋作案、每周固定聚会、互相传授犯罪经验的证据，已经全部整理归档，推翻了四起旧案的原有判决依据。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这个犯罪圈层的全部底牌。

　　没人能想到，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核心罪恶，才刚刚浮出水面。

　　周亦瓛坐在主位，指尖抵着桌面，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文件，脸色比上午更加沉冷。

　　队里几个年轻警员站在台下，大气不敢出。连续几天高强度复盘，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谁都能看出来，这次挖出的东西，远比四起连环命案要恐怖得多。

　　宋时笙坐在周亦瓛身侧，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物证筛查报告，指尖微微收紧。他刚看完所有原始数据，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技术队刚出的结果，直接开会说。”周亦瓛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不用铺垫，直接讲重点。”

　　负责物证溯源的技术员点点头，上前一步，对着话筒开口。

　　“我们按照专案组的要求，重新彻查四起案件所有物证残留，同时交叉比对近一年全市未破的失踪人口零散线索，排查四名嫌疑人的私人仓库、租赁密室、作案工具残留，发现了大量异常痕迹。”

　　技术员调出几组微观物证照片，投放在大屏幕上。

　　“首先，我们在陆湛两处隐秘私人工作室，提取到了大量不同人体组织残留。包含新鲜皮肤组织、角膜眼球组织、心肌纤维、内脏切片、肢体骨骼碎片。经过DNA逐一比对溯源，这些组织碎片，分别对应七名不同的受害人员。”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有警员下意识皱起眉：“四起案子，明明只有四名受害者，怎么会多出三个人的人体组织？”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技术员应声，“这七个人里，四人是四起公开命案的已知死者，另外三人是长期失踪、无立案、无尸体、无作案线索的隐秘受害者，属于完全被凶手藏起来的黑案。”

　　宋时笙抬眼，精准抓住关键：“都是新鲜组织？”

　　“对。”技术员肯定道，“全部经过低温无菌养护处理，组织活性留存时间长短不一，最长的超过半年，最短的就在一周前。绝对不是作案后遗留的废弃物证，是被刻意保存、长期养护的活体人体组织样本。”

　　周亦瓛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把筛查到的全部细节讲清楚。”

　　“我们结合四人的分工模式、采购记录、监控轨迹交叉核对，还原了他们的完整操作链条。”

　　“陆湛负责人体组织的摘取、无菌处理、低温封存和活性养护。齐泽易负责物色筛选目标、锁定独居弱势人群，制造失踪盲区，确保受害者消失后不会有人追查。夏时昭负责精细缝合、组织拼接、外观塑形，处理所有拼接创口的痕迹，保证成品完整。薛意晗负责选址隐秘密室、规划全程动线，规避所有监控，处理所有废弃边角废料，彻底抹除多余痕迹。”

　　每说一句，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冷上一分。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核查出的终极真相。

　　“四人长期协作，分批残害多名受害者，系统性收集不同人的肌肤、五官、眼球、耳部组织、四肢骨骼、心脏及内脏碎片。他们通过精细外科级缝合、塑形、养护，把来自七名不同受害者的身体组织，人工拼接复刻，拼凑出了一具完整的全新人形复合标本。”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彻底死寂。

　　在场所有老刑警办过无数恶性案件，见过各种变态作案手法，却从来没有听过如此扭曲病态的犯罪行为。

　　把无数陌生人的身体碎片，硬生生拼成一个完整的人，当作私人藏品。

　　“说白了。”周亦瓛压着心底的寒意，用最直白的白话总结，“他们杀了不止四起案子里的四个人，前后残害七条人命，拆碎每个人的身体部位，挑拣完好的组织，拼了一个人造的、不属于任何单一受害者的标本出来收藏。”

　　“是。”技术员点头，“而且根据现场养护设备的使用记录、组织更替痕迹来看，这具复合人形标本，是他们整个犯罪圈层的终极藏品。四起连环命案，只是他们作案过程里的附属产物，不是最终目的。”

　　宋时笙沉默了几秒，开口提问：“拼接完成度多少？目前藏在什么位置？”

　　“完成度百分之百。”技术员调出密室三维建模图，“我们根据四人出行轨迹锁定了最终藏点，是城郊废弃文创园最深处的一间地下密室，就是他们每周五深夜聚会的核心场地。密室做了全封闭隔音、避光、恒温恒湿处理，专门用来存放、养护这具复合人形标本。”

　　“所有拼接工序、组织更换、细节修复，全部在这个地下密室完成。他们每周五的聚会，除了交流作案经验、串供兜底，最重要的环节，就是集体查看、养护、修整这具拼接标本。”

　　有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单纯的变态收藏？”

　　“不止是单纯的心理扭曲。”宋时笙接过话头，开始快速心理侧写复盘，语气冷静客观，不带多余情绪。

　　“这四个人的性格缺陷是互补的，单独拆分来看，每个人的心理变态程度有限。但凑成一个圈层之后，互相放大了极端病态欲望。他们不满足于普通杀人作案，不满足于单一的犯罪成就感。”

　　“普通命案会留下固定尸体、固定线索，容易被警方追查。但他们拼接的这具复合标本，没有完整身份，不属于任何一个死者。常规查案模式里，没有对应的受害者、对应的命案档案，几乎永远不会被发现。”

　　周亦瓛补充：“这也是他们敢持续作案、持续收集人体组织的根本原因。普通命案有迹可循，拼凑出来的人造标本，在传统刑侦侦查体系里，属于完全的空白盲区。”

　　“他们拆分不同受害者的身体痕迹，融合成一个全新的个体，等于把所有命案证据彻底碎片化、无害化。就算我们查到零散人体组织，初期也只会判定为独立残案，根本不会联想到，是用来拼接一具完整人形。”

　　技术员跟着补充细节：“还有更细节的证据。我们查到四人的网购记录，长期采购医用级缝合线、人体组织营养液、塑形固定支架、肤色调色试剂、防腐抑菌药剂，全部是长期批量购入，时间跨度整整八个月。”

　　“而且他们有严格的修整周期。每隔十天，会由陆湛进入密室，检查所有组织活性，替换衰竭的碎片组织。夏时昭负责修补缝合裂痕，调整整体形态，保证这具人形标本永远处于完整、鲜活的最佳收藏状态。”

　　宋时笙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理清了全部逻辑链：“所以从头到尾，所有案子都是流水线作业。找人、杀人、取组织、拼标本、养标本、抹痕迹、串口供，每一步都是四人分工配合，全程流水线化作案。”

　　“4·09标本塑刑案，本质是陆湛测试人体组织封存技术的试验案。6·29替身归位案，是齐泽易完善目标筛选、制造失踪盲区的试验案。8·22骨瓷留存案，是夏时昭精细化处理痕迹、优化拼接手法的试验案。9·05四季枯荣案，是薛意晗极致化规避侦查、销毁废料的试验案。”

　　周亦瓛点头：“完全没错。四起对外曝光的重特大案件，都是他们用来打磨拼接标本整套犯罪流程的试手案子。等所有手法全部成熟，他们就开始批量残害路人、独居人群，收集不同的身体碎片，完成终极藏品的制作。”

　　会议室里所有人终于彻底通透。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全部有了答案。

　　为什么现场痕迹干净得反常，为什么四人手法高度互补，为什么他们能完美规避所有侦查，为什么口供天衣无缝。

　　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是为了打磨一套可以长期隐秘作案、制作人体拼接标本的完整犯罪体系。

　　“地下密室现在什么情况？”周亦瓛看向外勤组长。

　　“已经全员封锁，特警队、技术队全部到位，正在逐层取证，全程录像固定证据，标本主体已经完整封存，没有任何损坏，所有养护设备、拼接工具、药剂残留全部保留原样。”外勤组长立刻汇报，“现场没有遗漏任何物证，全程闭环管控。”

　　“很好。”周亦瓛起身，“所有人原地待命，技术队继续细化DNA比对，把七名受害者的身份全部精准落地，逐一核对失踪记录、社会关系。外勤组原地蹲守，排查近期是否有外人接触过密室。审讯组准备，提审四名嫌疑人，专项突破拼接标本、隐秘黑案的口供。”

　　指令下达完毕，专案组全员立刻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紧绷的高压状态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所有紧急排查工作全部步入正轨，不需要全员死守会议室盯着屏幕。

　　下午四点多，办公室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一点。

　　连日熬夜高强度攻坚，所有人的精神和身体都严重透支，周亦瓛也不例外。案子虽然挖出了核心真相，但后续的身份核实、口供突破、罪责重判、受害者家属安抚工作还有一大堆，根本没完。

　　宋时笙看着他眼底明显的红血丝，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歇十分钟。”宋时笙语气放松了些，“机器连轴转都会坏，更何况是人。线索已经全部锁定，不会跑，不差这十分钟。”

　　周亦瓛刚看完最新的密室物证清单，闻言抬眼看他：“你不累？”

　　“累啊。”宋时笙很坦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但再累也得喘口气。一直紧绷着，脑子转不动，容易漏线索。”

　　他说着，起身拎起桌边放着的两罐常温牛奶，是早上食堂统一发放的福利，他特意留了两罐没喝。

　　宋时笙把其中一罐拆开，递到周亦瓛手里：“先喝点东西缓一缓，糖分补一点，不然等会儿审讯容易顶不住。”

　　周亦瓛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温热的罐体，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点。

　　两人走出拥挤嘈杂的主会议室，走到外面空旷的办公区窗边，这里没人打扰，相对安静。

　　窗外的阳光刚好落下来，不刺眼，温度刚刚好，驱散了一点办公室里压抑沉重的氛围。

　　“说真的。”宋时笙靠在窗边，低头拧开自己手里的牛奶，喝了一口，语气比开会时轻松很多，“干这么多年刑侦，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模式的案子。团伙分工做人体拼接标本，听着就离谱，跟变态影视剧剧本一样，结果是现实里真真切切发生的事。”

　　周亦瓛靠着墙面，慢慢喝着牛奶，语速放缓，不再是工作时的急促冷硬。

　　“最可怕的不是变态。”他说，“是这群人把变态的欲望，变成了系统化、流程化、可复制的犯罪模式。”

　　“普通变态凶手，靠冲动作案，破绽多，容易被抓。他们是靠理智作案，每一步都优化到极致，所有漏洞提前补上，所有风险提前规避，把作恶做成了一套体系。”

　　宋时笙点点头：“确实。而且心态太稳了，做完这么扭曲的事，被抓之后全程淡定串供，装成互不相识的独立凶手，骗了我们所有人这么久。”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周亦瓛，随口聊了句题外话，彻底放松思绪。

　　“还记得去年年底，我们加班破那个连环盗窃案吗？那时候也是连熬一周，结束之后你带我去吃的那家夜市炒粉，味道是真不错。”

　　周亦瓛闻言，紧绷的神色柔和了些许：“记得。等这案子彻底收尾，带你再去一次。”

　　“真的？”宋时笙挑眉，眼里带了点笑意，“那我可得记着，别回头你忙忘了。”

　　“不会忘。”周亦瓛看着他，语气认真，“这次案子熬完，必须休息两天。不光是你，全队都得轮休，再不休息，所有人心态都要崩。”

　　宋时笙笑了笑：“那行，我等着。我还想加个煎蛋，多加辣，上次没吃够。”

　　“没问题。”周亦瓛应声。

　　短短几句无关案情的闲聊，让两个人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下来。

　　办公室里还能听到队员们低声讨论案情的声音、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打印机运作的动静，忙碌依旧在继续，但窗边这一小块地方，难得有片刻松弛。

　　宋时笙喝完半罐牛奶，长长舒了口气，状态调整回来，重新回归工作思路，只是语气依旧平和，没有之前的紧绷感。

　　“我刚才看DNA初步比对结果了，七个受害者，有两个是外地来务工的流动人口，身份核实会慢一点，剩下五个本地户籍，今晚之前应该就能全部落地身份信息。”

　　周亦瓛嗯了一声：“不急，技术队慢慢来，核对仔细，别出错。身份信息错一个，后续家属对接就全乱了。”

　　“我知道。”宋时笙点头，“而且这七个受害者，大概率彼此之间毫无关联，随机挑选的弱势人群，这也是凶手敢肆无忌惮下手的原因，没人会联动怀疑。”

　　“齐泽易专门挑独居、流动人口、社会关系简单的人下手，失踪之后没人报警，没人追查，完美适配他们收集人体组织的需求。”

　　周亦瓛沉吟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大规模失踪人口并案线索。受害者太散，关联性太低，普通人消失，很难引起警方注意。”

　　“最残忍的是。”宋时笙语气淡下来，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他们不是一次性杀人取件，是分批摘取、长期养护。很多受害者的组织碎片，是间隔数月分批收集的。也就是说，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残害不同的人，一点点拼凑出那具标本。”

　　周亦瓛沉默几秒：“所以他们的周五聚会，本质就是复盘残害成果、优化作恶手段、养护藏品的变态仪式。”

　　“对。”宋时笙道，“对他们四个人来说，那具拼出来的人形标本，就是他们整个圈层最得意的作品，是他们所有犯罪行为的最终成果。”

　　聊完这些核心线索，两人都刻意没再往深处想那些扭曲恐怖的细节，避免情绪和心态再次被影响。

　　一直紧绷在极致压抑的案情里，很容易影响后续的审讯判断和线索筛查。

　　宋时笙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物证队的完整报告就出来了。审讯组那边已经把四个人分开单独关押，互相接触不了，串供的条件已经彻底掐断了。”

　　周亦瓛点头：“分开审是对的。四个人长期配合，默契度太高，放在一起绝对会统一口径。单独审讯，利用他们的心理差异和自保私心，才能逐个攻破。”

　　“我等会儿主审夏时昭。”宋时笙安排道，“夏时昭心思最细、抗压能力最强，但他的执念最重，对那具拼接标本的投入感最高。从他这里突破，最容易拿到完整口供，还原全部作案流程。”

　　周亦瓛看着他：“需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宋时笙摇头，笑得轻松，“我自己就行，你坐镇外面统筹全局。真需要你帮忙，我会喊你。”

　　周亦瓛没勉强，只叮嘱了一句：“别硬扛，审不动就停，换人。”

　　“知道。”

　　短暂的十分钟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两人喝完手里的牛奶，随手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脸上松弛的神色慢慢收回去，重新换上专业、冷静的工作状态。

　　刚才闲聊放松下来的状态，不是松懈，而是为了更好地投入接下来的硬仗。

　　休息过后，大脑思路清晰了很多，之前因为高强度加班带来的迟钝、疲惫感，消散了大半。

　　两人并肩走回主办公区。

　　办公室里，所有队员依旧在高速运转。屏幕上滚动着受害者身份信息、密室物证照片、四人审讯预案、犯罪时间线图谱。

　　宋时笙走到审讯资料桌前，拿起整理好的夏时昭审讯前置资料，快速翻阅核对。

　　周亦瓛站在专案组指挥台前，看着屏幕上完整的犯罪链条，眼神冷定。

　　至此，这起横跨八个月、隐藏在四起重特大连环案背后的终极变态犯罪圈层，所有黑暗真相彻底曝光。

　　四人结伙，流水线式残害七条人命，拆解人体组织，拼接人造人形标本，当作私密藏品，长期养护、定期修整，靠着极致的反侦察手段和默契串供，隐藏罪恶长达半年之久。

　　看似独立的四起命案，全部是他们打磨变态犯罪体系的试验品。

　　看似毫无交集的四名凶手，是分工明确、彼此兜底、共享罪恶的同伙。

　　所有被掩盖的真相、所有被忽略的盲区、所有解释不通的疑点，全部闭环落地。

　　接下来，就是固定全部证据、突破所有嫌犯口供、核实全部受害者身份、追溯所有遗漏罪恶、彻底终结这起横跨数月的恶性圈层大案。

　　没有人再心存侥幸，也没有人再觉得案子即将结束。

　　真正的清算，从这一刻，才刚刚正式开始。

　　而刚才片刻的轻松闲聊、短暂的喘息放松，是这群负重前行的刑侦人员，在无边黑暗罪恶里，为数不多的、属于普通人的温柔缓冲。

　　他们直面最扭曲的人性、最恐怖的罪恶，却依旧能守住心态、稳住节奏、心怀坦荡，只为把所有隐藏的黑暗，全部揪出，暴晒在阳光之下，还给所有受害者一个迟到的真相，还给社会一份安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