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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土豆你咋咧(2) 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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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你弟弟的生日。
你的妈妈在厨房掌勺烟熏火燎,你的爷爷抱着小弟弟迎接宾客一口一句吉祥话,你的爸爸和叔叔伯伯围坐一起商讨时政大事,将瓜子壳吐了满地,你的傻姐姐肚里揣上娃娃了,今天不会被新婆家送来吃酒,来的只有空着手的新姐夫。
而你是块砖,哪里都用得上你,但哪里又嫌弃你。妈妈需要你洗碗洗菜,但嫌你碍事手脚不爽利。爷爷需要你给卧病在床的奶奶喂饭擦身端屎把尿,但奶奶嫌你一脸晦气样。爸爸需要你添茶倒水,但嫌你呆头呆脑没有眼力见。新姐夫倒是不嫌弃你,老笑嘻嘻地往你旁边凑,但你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让你后颈发毛。
你在四面环绕的指令下忙得团团转。直到主桌男人们都吃差不多了,生日歌也唱上了,蛋糕也切开了,你才端起碗靠着厨房门就着撤下来的剩菜歇口气对付一口。
屋里欢笑阵阵。你望向捧着蛋糕合影的爸妈弟弟有些发愣,你早早懂事,早早养家挣钱,小你许多的弟弟却还能赖在爸妈怀里撒娇,似乎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生日?啊,你的生日…你早已想不起你上一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了。你扒了口饭,味同嚼蜡。但你一直都记得成年生日前一天那膨胀到身体根本装不下的期待的心情。
紫薯热情招呼你在小桌入座,孩子们坐不住早跑了,这会儿桌上都是女宾。你推辞不过忸怩坐下,边上的人不动声色挪挪凳子与你分出距离。你早已习惯,没坑声,刚动筷子,旁边就有人说起你,还往你碗里撂了块只有肥膘的红烧肉:“多吃点,今天土豆辛苦了,吃块肉补补。哎,到底还是姑娘好,土豆这忙前忙后的,婶娘全看在眼里,可比我家那个只会伸手要钱的臭小子懂事多了。可惜我肚子不争气,没能再生个女儿喔。”
你牵牵嘴角,心头腾起一抹奇异的满足感:“没有没有,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把肥肉混着米饭整块包进嘴里,瞬间炸开的油脂让你忍不住眉头一皱。
另一边说闲话的几人边打量你边将话头移到了你身上。
“土豆今年多大了啊?谈对象了没有啊?要谈得趁早谈,趁着年轻挑个好的,可你千万别学你芋头姐,挑来挑去挑花眼,都老姑娘了也没把自己嫁出去。”
“我记着老薯家儿子还没成家,要不给土豆搭个线?”
“芋头是个有主见的,脑子机灵身段漂亮,找对象是该好好挑挑。”
“老薯家儿子?是不是矮墩墩,斜眼那个?听说人在市里送快递,一月不少钱呢。”
“芋头好是好,就是性子太犟还爱乱花钱,穿的用的全是牌子货,不像土豆,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好女人。”
“现在小姑娘都喜欢长得帅的,老薯家的肯定不招土豆满意。老瓜家儿子还单着呢,人长不错,白白净净。哎,土豆啊,你俩好像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哇。”
“这芋头一年到头就回来个把次,平时想她了也见不着,说什么出去闯闯,一闯就不回来了。还是土豆妈有福气,把闺女留在身边,知冷知热的。”
“你可别嚯嚯土豆,老瓜家儿子最不正经,好好一个男娃娃抹脸化妆留长头发,把自己整得男不男女不女,年头还带了个男同学回来说是男朋友,给老瓜气得三天下不了床。”
“哎哎哎,要我说,还是…”
他们你一嘴我一嘴,话叠着话,几乎把村里所有的单身男人都排了出来。在他们眼里,似乎只要没结婚,性别为男,就可以跟你配对。不要,不要,通通不要,你摇着头,可邪恶的肥肉堵在喉口,让你一时难以开口。
紫薯笑呵呵地替你发言:“快别添乱了,什么老薯老瓜的,尽是些拿不出手的男人。你们不要看土豆平时一声不吭闷得很,其实人可聪明了,心里有数。前些日子我刚给土豆介绍了一个黄金单身汉榴莲,县里做生意,有房有车成熟稳重,俩人才见了一面,男方当天就表示要跟她定下来。好在土豆沉得住气没点头,要不说吊一吊呢,身价还能再涨涨。你们就别乱操心了,等着吃土豆喜酒吧。”
沉甸甸的肥肉块坠进胃里,塞得食管生疼。你连忙否认:“不是的,我没有。”你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他们你的心里话,说你的梦想你的憧憬,说你不会这么早嫁人,说你对未来自有打算,你也想成为芋头姐那样的人。你想着,你不能被困在落后的老家,你也得走出去。你想攒点钱去学电脑,以后好上大城市找个办公室里的体面工作。如果可以,你还想读书想考大学,想学画画学跳舞,想穿着白色长裙走在落满梧桐树叶的校园里。如果可以,你更想在精彩的外面世界遇到一见钟情的他,你们会相知相爱相守,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可没人听你说话。
你跟芋头更是有着云泥之别。
“做什么生意的?”
“生鲜,市场里有门面。”
“芋头前些日子也去相亲了,男方是大学教授,一家子都是文化分子,结果芋头嫌人家老古板。”
“多大年纪了?家里几口人?”
“独生子,年纪是比土豆大些,父母健在,还有个八十老奶。”
“独子好,把公婆伺候好了,以后家里财产不全是土豆夫妻俩吗。”
“芋头心里还记挂上一个对象吧,我记着大高个长得也帅,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不差钱,可惜了,芋头要是愿意跟着一块儿出国,这会儿你外孙都该满地跑了。”
“不过人结过一次婚,前妻跟姘头跑了,留了个上学的儿子菠萝蜜。”
“后妈不好当,土豆可得长些心眼。”
“……”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异常热闹,你左耳是关于你的,你右耳是关于芋头的,你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而聊着聊着你的母亲也加入了进来,聊到后来好似已经把那个相亲对象当成了你板上钉钉的丈夫,你的未来在他们口中绘成一幅完整的图片,好日子正在你眼前对你挥手呢。
耳边地震般轰隆隆,肥肉在你胃里翻腾,长脚似的顺着食管往上爬。你想吐。“我,我不喜欢他。”好不容易,你大声反驳了。你一股脑往外倒,“他那么大年纪还结过婚,可我还没谈过恋爱,我得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互相了解才能结婚。我也不在意我以后的对象有没有车子房子,只要对我好就好了,钱可以一起挣。我…”
“你懂什么,小丫头片子。”有人不客气地打断了你,“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情情爱爱哪能当饭吃,对你好哪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听大人的话,别一根筋,我们又不会害你。”
“可是我…”你还想争取一下,希望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至少,给你一个可以选择的权利。
“土豆怕不是还想着对门的窝瓜小子呢吧哈哈哈!”蒜头大声调笑道,“窝瓜,土豆非你不嫁,你表示表示啊!”
你的心狠狠揪起,脸猛地涨红,脑子里有个抽水泵疯狂作响。
“你要给你。再瞎说八道看我打不死你。”窝瓜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一桌人哈哈大笑。
除了你。
肥肉塞满了你的食管,你的气管,你即欲呕吐,你喘不上气,你将在大庭广众之下窒息而亡。
“认清现实吧土豆,窝瓜都看不上你,还是趁早赶紧抱上榴莲大腿,省得人家清醒后悔了。”
你妈也来劝你:“是啊土豆,你眼光不能太高,妈妈觉得榴莲配你不错。你也知道咱家什么条件,你说你学历也不高,长得也不好看,性格又温吞不会挣钱,现在也就占了个年轻的优势,说个难听的,再过两年,你看你还能不能挑着这么好的男人了啊。”
“正好榴莲是臭的,你也是臭的,谁也不嫌弃谁,你俩天生一对。”邻居家的小马蹄插嘴坏笑道。邻居拍拍小马蹄的脑瓜,嗔怪,“就你机灵。”
你努力张开嘴,你想否认,可又说不出话来,明明嘴里空无一物,但就是能感觉到肥肉堵满了你的嘴。肥肉无处不在,并侵蚀了你的一切,你的躯壳,你的脑子,你的心。
你没办法否认,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你没有高学历,配不上文化高的。你没有花容月貌,配不上帅气潇洒的。你木讷无趣,你浑身恶臭,你满是缺点。最重要的是,你很穷,你的家庭也很穷,你们全家得给弟弟攒钱买车买房娶媳妇儿,没多的钱花在你身上。努力有用吗?或许吧。但幻想就是幻想,现实才是现实,有些东西不是光靠你努力就能得到结果的,你的努力往往又都是白费力气。你又怎么敢肖想纯白无暇的爱情的呢?就连父母亲人都做不到无条件爱你。没人会爱上真正的你。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你不配。
他们见你不反驳了,于是加大力度对你进行“认清现实”教育,和踏踏实实婚姻生活的美化描绘,试图让你想通,让你认同,让你成为下一个他们。
“好吧,我再跟他见一面吧。”
你悄悄擦掉眼角溢出的水渍,还是答应了。
“要不说咱土豆打小就懂事呢,看看,这不就转过弯儿来了,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要是芋头有土豆这么听话我也就不愁了。”
“土豆妈,你可得给土豆把好关,该要的彩礼一分不能少,土豆多金贵一小姑娘,不能白给他们家。”
“你不说芋头给你打了对镯子吗,拿出来瞧瞧啊。”
“土豆这一嫁,土豆爹妈你俩的好日子就来了,土豆小弟将来的学费也不用操心了,她爷有喝不尽的好酒,她奶也能上城里看病喽。”
“喏喏,芋头那丫头…”
你明白,你必须学会妥协。
只有妥协才能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
榴莲上门提亲那天,你的弟弟打扮得像个红喜蛋,围着榴莲讨彩头。你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好菜,细细教你怎么拴住一个男人的胃。你的爸爸跟榴莲谈天论地,从御妻哲学聊到全是米国干的好事。你的爷爷喝酒喝得老脸蜡红,对榴莲放话要是不好好对他孙女,他指定要他好看。你的奶奶硬撑着坐起身,为你勾了两双陪嫁用的钩针拖鞋。你的傻姐姐肚子大了不方便来,来的又是新姐夫,新姐夫偷偷塞给你两张名为爱情专辑的光碟。
“我是榴莲,气味越浓代表血统越纯正。土豆的臭就…别误会,我没什么意思,也不是嫌弃土豆,我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彩礼我只能给到这个数儿。”
“不成,至少也要这个数。”
“妈妈,二姐是不是小时候掉过粪坑才这么臭的啊,她嫁出去了,是不是咱家就不臭了啊!”
你垂头无意识地扣着塑料桌布。
大家都很高兴。
大家都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