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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休息日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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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在训练中心醒过来的时候,花了整整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没有他公寓里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斑。床垫的硬度勉强及格——赵衍导演果然提前换了,但换的不是他习惯的那个品牌。所以他在入睡前翻了不知多少次身,最后以一个极其别扭的侧卧姿势失去了意识。现在他的脖子有点僵,像在飞机上落枕之后又被接过去继续枕了同一个位置。
他没动。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
七点四十二分。
今天休息。没有拍摄,没有训练计划,没有任何需要他准时出现在任何地方的要求。接下来四天里唯一一天空白。按理说他应该珍惜——他的教练在英国远程发来的日程表上,今天的格子是空的,旁边备注了两个字:“休息。”但沈栖不太会休息。他的休息方式是看比赛录像、分析对手数据、在脑子里模拟下一场比赛的前十六杆走位。他妈说这叫“换一种方式工作”,他的心理医生说这叫“无法放松的防御性焦虑”,他自己觉得这就是休息——不动球杆就是休息。
群聊里已经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裴燃发了一张赛道日出的照片,晨光从弯道尽头漫过来,轮胎墙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长。配文:“今日战场。你们裴爷已经到了,你们呢。”
陆凌永远像在做飞行简报:“已起飞。今天飞大阪,预计航程两小时四十五分钟,巡航高度三万五千英尺。”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条:“飞机上的咖啡机坏了。”
苏然回了两个字:“节哀。”
沈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不是“好惨”,不是“那你怎么活”,是“节哀”。他忽然反应过来——苏然不是在对陆凌说节哀,是在对全机组说节哀。没有咖啡因的机长,接下来的两小时四十五分钟里遭殃的不只是驾驶舱里的另一个人,还有整个客舱里所有听得见机长广播的乘客。陆凌会报复性加频次播报,因为不喝咖啡他嘴闲不住。
宋跃川的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一张奥地利机场候机厅的天花板。配文:“转机。困成狗。这个天花板的造型很有想法,我研究一下。”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又发了一条:“研究完了。结论是:看不懂。”
沈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举在面前。他盯着那张天花板照片看了几秒。候机厅的灯光是冷调的白,天花板上有几何形状的装饰板,线条交错,确实不太容易看懂。照片边缘有一小截椅子扶手的模糊影子——宋跃川应该是仰躺在候机厅椅子上拍的。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往上看,拍天花板、拍岩壁、拍云层,好像地面上的东西都不值得取景。
他点进宋跃川的私聊窗口。
上一段对话还停在昨晚——他发了两个“到了”,宋跃川说“我想听你跟我单独说一遍”。他当时截了图,存进“赛场之外”,然后就没有再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能赢。宋跃川的聊天方式是一种他完全不熟悉的打法——不计算,不试探,直接上,干脆得像个起步就敢dyno的疯子。沈栖习惯防守反击,但宋跃川不给他防守的机会。每一记直球都奔着最刁钻的角度来,他不接,球就落地;他接了,就必须正面回应。而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屏幕上方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沈栖的手指僵住了。
那几个字闪了几下,消失了。没有新消息。过了几秒,又出现了。又消失了。还是没有。
沈栖盯着屏幕,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球桌边等对手出杆的人。对手的球杆在手里来回比划了三次,每次都做出要击球的动作,然后收回去,再瞄准,再收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宋跃川又不是他的对手,宋跃川只是一个在奥地利机场候机厅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攀岩运动员。但心跳确实快了。不争气地快了。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醒了吗。”
沈栖秒回:“嗯。”
发完之后他后悔了。秒回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看手机,而今天是休息日,他本可以假装睡到九点。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宋跃川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乎是立刻就弹了出来,像早就把下一句话攥在手里等着他开门。
“我还在奥地利。航班延误,地勤说有机械故障在排查,让我等通知。”
沈栖坐起来了。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早晨的凉意贴上来,他没有管。
他打了一行字:“哪个航空公司的”,打完删了。又打了一行:“你找地勤问清楚是什么故障”,又删了。他意识到自己正要像他妈一样审问宋跃川——航班延误这种事,宋跃川比他经历得多。IFSC赛程密集的时候,那个人一周要飞两个国家,航空公司休息室的沙发就是他的第二张床。宋跃川不需要被审问,宋跃川只是需要一个告诉他“知道了”的人。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不够。又补了一句:“别乱跑。排查完之前别登机。饿了买吃的。”
宋跃川发过来一个表情——一只卡通猫头鹰歪着头,配文“遵命”。后面跟了一句话:“你比我教练还啰嗦。”
沈栖回:“那你跟你教练说去。”
“我教练不会在凌晨四点回我消息。”
沈栖看了一眼时间。奥地利那边现在是凌晨四点多。他皱着眉打字:“你教练凌晨四点给你发消息才不正常。”发完之后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去休息室睡会儿。别在候机厅椅子上躺着,那个姿势对颈椎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候机厅椅子上躺着。”
沈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怎么知道的?因为宋跃川上次在群里发过一张自拍,就是躺在候机厅椅子上,两条长腿从椅子扶手上挂下来,姿势扭曲得像一截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旧绳子。那张照片他存了,放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不是“赛场之外”,是另一个,里面存着宋跃川在群里发过的所有照片。天花板、岩馆、机场椅子。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他打字:“猜的。”
宋跃川没有追问。但沈栖总觉得那个“遵命”猫头鹰的表情还在屏幕后面歪着头看他,眼睛圆圆的,脑袋歪着,像一只真正的猫头鹰蹲在树枝上,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宋跃川的下一条消息隔了五分钟才来。
“我去休息室了。睡沙发。沙发比椅子好,接受你的建议。满意了吗。”
沈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放下手机,下床。
训练中心的运动员公寓是标准间配置,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书桌,台灯是鹅颈的,可以随意弯折角度。他的行李箱摊在墙角,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他自己叠的,是他妈在英国出发前让家政阿姨叠的。他妈的原话是:“你那衣服叠了比不叠还皱。”他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他对叠衣服这种事从来不耐烦——不是不会,是不想。他把所有需要耐心的生活技能都外包给了别人,只留了一样:打球。打球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可以在球桌边站四个小时不动窝,可以把一杆走位拆成十几个步骤反复练习。但下了球桌,他连点外卖都要闭着眼划。
他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灰白相间的低矮建筑群,训练中心的主体场馆散落在绿化带之间。更远的地方,攀岩墙的轮廓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被烤过的陶土色。那面墙现在空着,没有人爬。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着,眼睛还有点肿,脸颊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沾湿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再按,再翘。他放弃了。
下午,他在训练中心的走廊里碰到了导演赵衍。
赵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不像综艺导演,更像大学里教影视理论的老师。他是沈栖见过的第一个会在拍摄计划书里备注床垫品牌的人。就凭这一点,沈栖给了他一个“还行”的评价——在他的人际评分体系里,“还行”已经是第二档,仅次于“可以”。
“沈老师,休息得还好吗。”赵衍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问候。
“床垫换了。”沈栖说。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是感谢,从沈栖嘴里说出来只是一个事实确认。但赵衍听懂了。
“那就好。明天的拍摄计划有调整,我把流程发你邮箱了,有空看一眼。”
“什么调整。”
“增加了你和宋跃川的交叉体验环节。时长比原计划多了二十分钟。”
沈栖的脚步顿了一下。赵衍没有追问,只是推了推眼镜,安静地等着。赵衍是那种擅长用沉默提问的人——他不问“你同意吗”,他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
沈栖没有开口。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傍晚,他去了球房。
训练中心的斯诺克球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铜质铭牌,上面写着“台球训练室”。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球桌,台呢是比赛标准的绿色,灯光打得很正,四角的落袋阴影清晰分明。沈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台呢、巧粉和木质球杆混合在一起的干燥气味。这个气味他闻了十几年,比任何香薰都更能让他安静下来。
他没有换训练服,只是从墙边的球杆架上挑了一根公杆。皮头已经有些磨损,杆身倒是笔直的。他用巧粉擦了皮头,俯身,摆好手架。白球停在开球线的正中央,十五颗红球摆成标准的三角形。他瞄准,出杆,白球撞开红球堆,一颗红球慢悠悠地滚向底袋,落了进去。
他直起身,绕着球桌走了半圈,低头看下一杆的角度。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想宋跃川的那条消息——“我想听你跟我单独说一遍。”
这句话和现在这个场景毫无关系。白球已经停好了位置,下一杆要打的是黑球,角度不刁钻,他有九成的把握能进。但他的注意力就是不肯回到球桌上。
他把球杆放在桌上,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手机,翻出宋跃川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那句“满意了吗”,他没有回复。
沈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条。
“奥地利那个巧克力可颂,别吃太多甜的。”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蠢得不可原谅。宋跃川在转机,在等航班,在凌晨四点的休息室里窝着,他关心的不是可颂。但沈栖不知道该怎么把真正想说的话打出来——打出来就输了,他还没准备好在这一杆认输。
宋跃川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奥地利有巧克力可颂。”
沈栖盯着屏幕。他总不能说“我把你在群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他打字:“你自己在群里说过。”
“我说过一次,几个月前。你记到现在?”
沈栖把手机扣在桌上。球房的灯光照在绿呢台面上,白球还停在刚才那个位置,安静地等着下一杆。他没有再回复。手机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和转巧粉一样。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
群聊里裴燃发了一整排表情包,庆祝自己今天的训练圈速破了个人纪录。陆凌回了一个“恭喜”,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句号是陆凌的签名。苏然发了三个大拇指。宋跃川说“我还在奥地利”,配了一张休息室沙发的照片,沙发的扶手上有磨破的皮面,看起来不太舒服,但他比了个赞。
沈栖把那张沙发照片放大,看了看扶手上磨破的位置。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所有人都会到齐。裴燃会自带音效进场,陆凌会穿着那件从某个机场买的周边T恤,苏然会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宋跃川会从奥地利飞回来,倒时差倒得日夜不分,然后在沙发上窝成一团补觉。
而他会在角落里坐着。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沈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训练中心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风掠过岩壁的细碎声响。
他闭上眼睛。奥地利现在是什么时间?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时差,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
两秒后,他拿起手机,给宋跃川发了一条消息。
“沙发不舒服就找前台要毯子垫一下。你那个腰不能睡太软的,也不能睡太硬的。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看到宋跃川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知道了。晚安,沈栖。”
不是“沈老师”,不是“你”,是“沈栖”。他的名字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句话的末尾,像一颗被轻轻放在桌角的巧粉,没有多余的动作,但落下去的位置刚刚好。
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还没想好。放进去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把它放进“赛场之外”。他给新文件夹打了两个字。
“他的。”
然后关掉手机。黑暗重新涌上来,安静而厚实。窗外有细微的风声穿过训练中心的走廊,像一声很轻的、被压到最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