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适》二六一六

6、第 6 章 卡气

　　【一.】

　　要说世上各模样的光都充盈着，目光则是最多形状的一种，让人琢磨不透，刺眼扎人。
　　店里今天休息了两个，也多了两个昨天没见的。
　　一个是店里最年长的阿姨，一个是除杨曼芝以外最小的小伙，但也比杨曼芝大了八九岁。
　　也挺乱套，就算对面是一个五十左右的人，杨曼芝也要称对方为哥或姐。
　　她所在的这个职位其实是个销售。杨曼芝要叫最年长的阿姨为林姐。虽说林姐岁数不小，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二十多岁。
　　杨曼芝今天还是像罚站一样，被林姐安排熟悉商品价格。
　　销售在于情绪价值，杨曼芝连叫卖都难以开口，更是躲着自己从小蜜蜂发出来的声音。听着林姐浮夸的说词，杨曼芝更死闭眼不想面对。好在她只是刚来第二天的新人，推销这件事她们是不会让她这个连点单都不会的人上的。
　　就算杨曼芝想上前帮忙，也会被她们烦一下，然后接着罚站。杨曼芝觉得她的出现多少有点抓马，还有感谢嫌弃的感受。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游客发呆。季节转了，阳光暖意是要留久了点，只是泛凉还不能彻底褪去保暖的衣服。
　　这里居然会有一个班一个班集队的高中生，就在她眼前走过。她站在门店外，与过路隔着几个台阶，一个又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她眼前走过，叫卖词更难以出口了。
　　一天就这样过了，时间都用来罚站了，时而还会被店里的阿姨盯几下，不知道干了什么。直到下班，晚风蹭人，地铁到得准时。
　　可要是一直罚站也不行，要是试用期不过，那真的是用时间罚站了。之后可能连一个盒子都找不到可待的。或是连盒子都进不去。

　　口罩戴得闷人，呼出的气被口罩挡住，吸气也多夹着呼出的气，贴着下半张脸，湿湿潮潮。但是有用的，至少和游客对上视线，游客也只能看到视线。除了挡不住声音，它也挡住了那半张脸。
　　但还是难以出口。声音好像更有模样，也更容易裸露全部。
　　杨曼芝站在原地，林姐和一个阿姨讲道：“唉我真不想带人，我都没带过。”
　　店长好像也要没什么耐心了：“你叫号的声音挺大的呀？怎么叫不出来？”
　　对啊，好奇怪。为什么叫不出来？
　　“可能词还背得不熟吧。”
　　“我给你抄来，你照着叫。”说着，店长就进去找笔。
　　其实这些词不难，反反复复就三四句，杨曼芝读几遍就能记住了，只是叫出来就磕磕巴巴。
　　写有叫卖词的纸被店长递来，这下借口也不管用了。
　　杨曼芝说了谢谢，闭上眼深呼吸。
　　“叫吧。”店长站在旁边，等着。
　　杨曼芝垂眼看着词，吹了吹话筒，呼呼两声。
　　她看了眼店长，更是安静。
　　路上人群攒动，店里客人有几个，清闲的，让店里的人都看着她。
　　叫吧，就算声音全然暴露也不能算是全部暴露于空气。
　　叫得相当不顺畅，声音就像没用小蜜蜂一样。
　　“咦？你话筒声音怎么这么小？”店长看着凑过来拿起扩音器看了看，电流滋滋的响，她把放下，拿过杨曼芝的麦克风吹了两下：“不小啊？”
　　哈哈。杨曼芝闭上眼，觉得要不还是去流浪吧。她接回麦克风：“嗯。”白纸黑字，都认识，但都不想认识。
　　杨曼芝垂眼看着，客人进进出出，店长还站在她旁边，她呼了口气。就算全部都暴露出来也不会怎样，站在这里早就暴露了。
　　麦克风戴着勒人，耳侧发紧着好，像有堵气塞在口里，声音被塞着，也好是渺小。
　　至少叫出来了，杨曼芝眼里也只装得下那几串叫卖词了。
　　一天等于两天，一周好像也只是一天。
　　景区的天蓝，店前有片广场，视线算是宽阔了不少，也相当透风漏光。但也始终只有两个来回踱步的地面。
　　像是用时间换钱，又过了一个星期，店里的人才清楚她叫什么名字，只是林姐班次常与她错开，至于点单这事，杨曼芝去问了才会一二。

　　【二.】

　　这个地方好是奇怪，一个五十左右和她爹差不多大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发出自以为绅士的追求？
　　竟然还有一定会让女孩同意的信心，杨曼芝就算皱眉也无法摆脱，那是邻居摊铺的老板，头发有了花白，戴着眼镜，嘴角有抹奇怪笑意挂着。眼神粘腻，贴敷在杨曼芝身上，杨曼芝发自内心感叹，猥琐一词居然能这么形象。
　　但同样粘腻的目光放在一个长相相对端正的年轻小伙身上就成了可以撮合的一段“美好恋情”。
　　店里那个大杨曼芝八九岁的小伙叫宁莱，杨曼芝之前也没多留意，但也不清楚这样的目光是什么时候从宁莱那里发出的。
　　这个片块发旧的地方，有一个较为新意的稍微拨动一点，就能风吹草动，也会把丁点普通的好无限放大，杨曼芝心里竟然还有些触动，也开始留意宁莱这个人了。
　　宁莱不算话多的人，一天没多少话就站着也没事，这多少让杨曼芝心里不平衡。因为她站着除了叫卖，那些要称为姐姐的阿还会因为她不主动发起话题而说她是个安静内向奇怪的女孩，连取餐不小心碰倒也被读为对她们有意见。
　　杨曼芝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就照常叫卖接客，没什么话题是可以开展的。或许是因为年龄差距，他们张嘴闭嘴就是婚姻恋情。
　　杨曼芝就笑笑：“不了，不结婚。”
　　“为什么？你这么好看不结婚可惜了。”
　　“不可惜，不结婚了。”
　　“要结婚。”“不结婚。”杨曼芝就这样和那个阿姨来了几次，为了快速断掉话题，她说：“要结婚也要有几百亿才结。”
　　“那还结个屁的婚？”
　　这事是说结就结的吗？杨曼芝干着哈了两声，话题终于断了。

　　【三.】

　　听见林姐在客人抽完奖后，惊喜哇的一声。杨曼芝对“钱难挣屎难吃”这几个字有了体会。
　　来吧。看见客人刮奖刮到末尾，杨曼芝定着眨了下眼。
　　“哇！你的手气很好哦。”夸奖听着气不足，杨曼芝尬笑着看客人，居然从客人脸上读出了“真的假的”的惊喜感。
　　先不管客人是不是真的手气好，杨曼芝连刮出的奖都没看清。有点好笑，但客人是挺开心的。
　　杨曼芝身边人全同这位客人一样，情绪价值在服务业成为商品了吗？可为什么免费又一直要给？
　　她关上房间门。
　　四方盒子快要褪色，灯泡白光照着总有闷人感受，还是关了。
　　杨曼芝躺在床上，一秒两秒，突突突的声音从她手上的玩具枪发出，对着没光的灯泡。也一发子弹也没有。

　　【四.】

　　天气暖了有一阵，阳光大着也告诉杨曼芝不用穿长袖了。
　　杨曼芝与宁莱说不上几句话，光是站一起就让杨曼芝感觉气被挡住，紧着不敢动弹一样，也不想给宁莱留一点目光。
　　杨曼芝想掐断想与宁莱在一起的念头，也细算着宁莱抽烟喝酒打游戏熬通宵等都不符合她的喜欢，但这感觉来得突然，和黄曦讲的时候，黄曦也笑了：“你才见他多久？别被这老男人骗了。”
　　就是啊。杨曼芝洗着碗，明明话都没说，联系方式也没有，怎么就这样想了？
　　最近更是下意识的去抓取宁莱的问题。
　　-笑起来已经泛皱了，抽烟喝酒，但做事确实细心，叫帮忙虽然会吐槽几句但还是帮了，可是又对一个较为外向跳脱的阿姨犯欠的丢纸团……细观缺点真的不少，但目光下意识停留也好像形成习惯了。
　　杨曼芝理了理商品，装作不知道也有几个星期了，那份目光又实在突兀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明显不藏盯得肆无忌惮，店里又人人撮合还总是试探。
　　杨曼芝便装作更加看不见，但对于这个闷骚男，杨曼芝真的好想戳瞎他的眼。
　　又是一次叫卖，太阳晒得灼人，林姐的话更是和这个目光一样让她厌烦。
　　讨论声虽小但也明显出奇，比较就在她身后：“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甜妹呀？哈哈。”
　　叫卖声加大也盖不住。
　　“你去问她啊，问她为什么不和你说话。”
　　“喜欢就追呗。你觉得她是什么类型？”
　　什么类型都不是！杨曼芝呼出口气继续叫，直到第二天那个叫她结婚的阿姨对她说：“你是甜妹款耶。”
　　这个地方的人好像不正常，杨曼芝真想明天就不来了。
　　她蹲在路边发笑，没钱，跑个屁。
　　回去又听见那三十岁的男人发出嬉笑：“看什么美女哟？我们小幺妹不好看吗？”
　　仓库真的太闷。
　　可同样是新来的人，对方却样样都在刚来两三天被店长教好了。
　　杨曼芝在这也有几个月了，世界这么大，莫名进入一场狗血的三角关系，杨曼芝也是没想到。
　　站在见得发腻的货架旁，此刻她只想大喊一声：你俩喜欢就在一起啊！有病啊！
　　可站在这里一举一动都会被读成对宁莱的喜欢，取餐变成了想和宁莱刻意接触，连不舒服也要被贴上吃醋了。
　　一举一动被放大，也被泛用的喜欢贴了个遍。要命的是，杨曼芝居然对宁莱有一丝真心喜欢一直留了几个月。但因为这份喜欢，店里的人居然对她工作的犯错变得视而不见。
　　都有病啊啊啊！傻……
　　躺在床上骂了一连串。杨曼芝也停下了，捂着眼睛不由发笑，分不清手里的是眼泪还是哈欠了。
　　天气晴朗，又是一句欢迎光临。

　　但店里的人好像没有记忆，对于昨天发生的事好像不存在了，只是明明杨曼芝都那样好脾气的做了那么多，今天站在收银台前还是像第一天来一样。
　　不干了！再干就是狗！
　　该死的离职，还要再等一个月！
　　突突突突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