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适》二六一六

3、第 3 章 劝学

　　关于这个壳出自于谁，杨曼芝再肯定不过了，作为一个语文阅读题曾拿过满分的人，她相当确信这是谁做的。
　　铃声响起，她觉得自己应该扔掉装作若无其事，但作为一个不怕掀起平静的人，她捉着垃圾壳一角放到那个微胖自然卷的女生桌上：“是不是你吃的？”正常音量。
　　女生刚把书放进桌箱，看见杨曼芝摆到她桌上的壳，她面露羞涩，带着歉意的笑：“啊我忘了，对不，”
　　“为什么坐我那里？”杨曼芝在她歉意中间切了一刀，盯着面前的人。杨曼芝头有些发昏，接着她听见：“你请假不在，我就去那里了。”
　　“我不在你就去那里？你之前选位置为什么不选那里，谁准你坐的？我允许你了？
　　见女生低头开始皱眉，杨曼芝依旧盯着：“你委屈什么？是我刻意找事吗？”
　　“怎么了？”说话的是数学老师，神色有些茫然，抱着资料看着。
　　上课时间要到了，杨曼芝停下，吸了口气又吐出，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抽纸擦着沾油的书面，要上课了。
　　“把昨天发的试卷拿出来，”
　　杨曼芝翻出那张还剩一半的试卷，她想自己是个运气挺好的人，他们今天讲的刚好是她没做的那一半，有点好笑。
　　杨曼芝垂眼看着试卷，如果之前可以听个微懂，那现在就是小懂了，到后面她可以说是又懂又不懂，半生不熟。
　　她扶额犯呆，憋着口气在喉咙，原来什么都不懂是这种感觉啊。
　　下课铃在前面跑着，高三放得晚，路上其实没什么人。
　　天气阴凉，明天周六，寒风捶打在脸上，冻得鼻子发紧，此时来碗热乎饭菜，让她不由感叹，何桦做饭是真的好吃。
　　只是今天店里忙，现在中午在家的只有她和杨季。
　　杨曼芝把碗洗完后，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小时，手上残着洗洁精的气味。
　　手指滴着水，杨曼芝湿着手，给杨朝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几个来回，她站着没动，听着铃声掐断，电话通了。
　　那头声音吵着，在杨朝和何桦开的小饭店里，听着生意很好。
　　杨曼芝肯定他爸现在在后厨站着，旁边走几步就是洗碗池，炒菜的油滋滋的响：“怎么了？”
　　水池里的洗碗水放得见底，泡沫还浮在池面上。杨曼芝盯着排水口，水越是见底，越是空空的响。
　　“我想请假。”
　　一滴水从水龙头滴下，部分泡沫还浮在池壁上，流不进排水口。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但依旧吵着，锅铲铲菜的声音，装进菜盘里。
　　“你妈把药熬好了，在电饭锅旁边的锅里，记得热热再喝。”

　　*
　　生病了，上不了学了，不上了。
　　下午的课杨曼芝不打算参加了。小学门口人多，来来往往，真是朝气蓬勃啊。
　　杨曼芝停在摊旁，接过阿姨递来的手抓饼，另只手扶着龙头，对抗着杨季下车带来的晃动。
　　杨曼芝把挂在前面和杨季体重有得一拼的书包拎到杨季手边，。等杨季背好书包，杨曼芝套着口袋从饼的中间把饼扳开，递了过去。
　　杨季眯眼笑着，扯了下衣摆就抬手接过。杨曼芝扶上龙头，看着他：“你还有半小时上课，拜拜，”杨季咬着饼，背着挥手。
　　杨曼芝坐着，这里叽叽喳喳的闹腾，可算不上吵人，片点阳光融进屋里，一切都很清晰。
　　她左右看了看车道，让着行人，拧着把手往家的地方开。
　　屋里安安静静，半边窗帘挡着光，阴阴暗暗。杨曼芝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书桌上乱七八糟一堆又一堆，一本又一本，她面着书桌坐下，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书，还有那张数学试卷，以及新的卷子。
　　这题能做出来的，只是要久一点。
　　两个小时过去，一道大题。她抓了抓头发，垂着头和这道批注写满的试卷对了两个多小时。
　　她喉咙梗着，肋骨下面压着一块气，推开书撑着桌子猛地站起，四四方方周围全堆着书，板凳斜着倒在书堆上，把书堆撞得凹斜也没有一声响动，全是书，他们现在又讲到哪了？
　　杨曼芝想蹲下，又站起，望着一片半卡在中间，双手握不成拳又张不开，卡着口，惶惶的睁着眼，硬着蹲下。
　　两手挤着脑袋两侧，一下一下深呼吸。她抱着脑袋，把头埋进膝盖，蹲在书堆里。

　　睡一觉吧，困得要命。

　　杨曼芝抓着脑袋，头发落在裤子上，她眼睛紧睁着，觉得自己的头发好油。呼吸慢慢平下，杨曼芝松开手，把脸埋进手臂，顺着后颈摸狗似摸了摸后脑勺。
　　她微抬眼，对面是她妹的桌子，也是一堆书，地上落了张奖状，废纸似的在着。
　　杨曼芝埋下头，手指嵌在头发里，用力在后颈和后脑勺上来回抚了两下。
　　起来眼前发黑，撑着膝盖缓了一下，晃到床边去。
　　她要睡觉，躺着像倚着，躺在石头上一样，只是眼睛睡着了。
　　眼前漆黑了一片，黑了好一会，房间外响了。
　　杨曼芝紧闭着眼，白躺了两小时。她眉头好像没松开过，翻身仰躺，微呼出气，笑了一下。嘴角肌肉阔着，她平了平，手臂盖上眼睛。

　　退学吧，远走高飞。

　　其实还挺励志，捞过手机打开，锁屏壁纸就是两个大大的加油，亲手写的，好丑的字。
　　听声音，应该是杨季回来了。
　　房间光线昏暗，蒙的一片，杨曼芝关掉手机，平平躺着，时间很少就是不够用，一辈子只有一粒米的时间，可就是很贪心永远不足啊！
　　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睡！
　　她起身，从头到脚，里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掀开被子规规整整的躺好，手机丢到床尾，闭上眼睛，埋在被子里。
　　睡觉重在睡，管得睡着还是睡不着，就这样像死鱼一样瘫着，力劲随呼出的去流逝，软瘫瘫一条，闭着不想睁开，数着胸膛起伏的呼吸次数，对周围风吹草动都清晰得很，可呼出的气都带着困。
　　多躺会就能睡着了吧。
　　可是开门的声音又响了，一张嘴接一张嘴，这被子像石头一样沉，但又松松散散，一翻身就软下，房间门被打开，隐约能感觉客厅的灯光：“姐？”
　　躺舒服了，就不会再有任何翻身了。
　　杨青文把书包放到床上，探了探杨曼芝，最后拿上手机关门出去：“姐姐睡着了，”
　　“那别叫她，等她睡会，”
　　被里热冷闷得慌，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被允许躺得这么理所当然？被子又沉又塌，缠绊着双腿，翻身被领口勒的慌。
　　睡着了，那就接着躺吧，躺得心烦，更起不来了。可被子里闷热得厉害。
　　杨曼芝坐起身，弯着捞到床尾的手机。九点多了。
　　房间只剩屏幕微光，她滑开界面，来回就那几个软件，安安静静，一条都没有。
　　她把被子推开一些，点开软件搜索：退学。
　　一条接一条，各有千秋，各显神通，里里外外都只有两个字，劝学。
　　杨曼芝垂着脑袋，看完一个接一个的励志鸡汤，惯性的往下滑。
　　视频是一个监控画面，在工厂干活的车间，一个看着大概十多岁的男孩正在干活，中途和一个粗壮的男人对话，接着男孩就被拎鸡仔一样，被男人扯着领口拖拽走。
　　啊啊，干嘛啊，杨曼芝关上手机，抹了把脸，撑着眉头，这是在干嘛啊！
　　要干嘛啊？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前坐下，翻开书包，又背了一堆书回来。
　　做作业，字字在目，两个眼球就只装得下这些，能做几个是几个。
　　“我吃好了。”
　　门开了。
　　“姐你醒了呀，”
　　“……”做个大鸟屎，靠！“嗯。”
　　杨朝耳朵也挺好：“曼曼醒了啊？醒了快来吃饭，”
　　杨曼芝看着眼前的试卷，书包压在腿上，沉甸甸。
　　这菜好吃，真的好吃，但是昨天的剩菜了。
　　吃完饭收桌，洗碗。
　　杨曼芝把清干净的碗放好。何桦擦着台上的水渍，打了个哈欠。
　　杨曼芝看了眼何桦，转身走进房间收脏的衣服。有件事她一直在思考，用一个牌子的洗衣液，杨季和杨朝的衣服怎么那么臭？
　　洗衣机嗡嗡响着，杨曼芝搬个小板凳坐在洗衣机前面，嗡隆隆，在四四方方卫生间里，和脏衣服坐在一起，板凳小，坐着像蹲着。
　　“青文，你老师打电话问你集训要不要参加，”何桦从卫生间前走过。
　　“不去，“
　　“去呗，练一练，”
　　一圈停下，接着又是一圈。
　　“我不想去，”
　　“你要抓住学习的机会，换作我还巴不能呢，家里没多少钱，你好好读书，以后能少吃点苦，”
　　“都说了不去，你不听我的干嘛还问我？不去，我要背单词了，别问了，”
　　“唉你这孩子，”何桦从那个房间出来，转头看向杨季。
　　外面又一阵。
　　洗衣机停下了，杨曼芝换了第二批衣服，嗡嗡的，又一圈。
　　退学吧。
　　一声接一声，何桦还挺雨露均沾，杨朝也是忍得住一句话都不接。
　　又一圈，“曼曼来喝药。”
　　嗡嗡的还再响，水声碎了又碎，一碗棕得发黑的药汤。
　　酸。苦应该是被酸吞掉了，又酸又甘，要命的难喝。
　　喝了尿多，半夜卫生间的灯亮着，这种想上厕所不能上的感觉，杨曼芝真想带个尿不湿。
　　她到窗边站着，刚从床上起来，这天气阴嗖嗖让她不由打了个哆嗦，暗得无边无际，一颗星都没有。
　　冲水声响起，杨曼芝转身等着，何桦从卫生间出来，抬眼就和杨曼芝撞上：“还不睡？”
　　“嗯，”杨曼芝眼里只有厕所，管不了何桦说了什么，进去就关上门。
　　一股屎味。
　　杨曼芝吐出气憋住，想上完赶紧走人，准备冲水时停了一下。
　　她走到门边靠墙蹲下，用袖子捂住口鼻。蹲着也是蹲着，就打开手机翻了翻，也不知道能翻什么，顺着点开搜索。
　　还是那样，十条，有九条半都在劝学。
　　但那半条没有啊。杨曼芝滑到第十一条又滑了回来，这半条没有啊，这半条没劝啊，这半条什么都没说啊，不劝也不拦啊。
　　这半条没有任何看法观点的输出啊！
　　卫生间外关门的声音响起。
　　杨曼芝站起身，动了动腿，弯着身，转头和镜子里的自己撞上视线，这地方太臭了。
　　她按下冲水键。
　　作为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退！说退就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