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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藏钝痛 长夜静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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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静谧,万籁俱寂。
老旧挂钟指针滴答作响,规律的声响落在空旷的卧室里,被无限放大,搅得人心神不宁。
周岚平躺于床上,双眼澄澈,毫无睡意。薄被堪堪覆在肩头,凉意顺着裸露的小臂蔓延上来,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滞涩。
方才窗边那短暂的对视,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心底。
她太了解夜疏珩了。
十几年朝夕相伴,她熟悉他所有的小习惯。开心时尾音会微微上扬,疲惫时会下意识蹙起左侧眉峰,心事沉重的时候,眼底会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今晚的夜疏珩,就是后者。
那份疲惫绝不只是简单的体能特训造成。那是一种长期紧绷神经、游走危险之地后,沉淀下来的倦怠,还裹挟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肃杀。
十七巷的风永远温柔,烟火永远温热,可这份安稳,似乎早已圈不住那个少年。
周岚缓缓侧过身,目光望向窗外对面的楼房。黑夜吞噬了所有轮廓,只能看见夜家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里面所有景象。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无论多晚,只要她那边灯还亮着,对面那扇窗一定会随之亮起。少年会倚在窗边,随手点开手机,给她发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碎念,分享巷口今晚的晚风、今天训练有多累,或是调侃她又闷在实验室里一整天。
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深夜默契。
可最近半个月,这个默契,彻底消失了。
负面情绪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像是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淹没她所有理智。胸腔发闷,呼吸微微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是抑郁症最典型的躯体反应。
没有任何具体的诱因,也许是寂静的深夜,也许是心头莫名的不安,灰暗的情绪便会凭空滋生,将她拖入无边的泥潭。
她见过很多患者,他们崩溃、嘶吼、哭闹,直白宣泄自己的痛苦。但周岚不一样。她的病症内敛又偏执,所有崩溃都藏在心底,外人永远看不出分毫。
表面平静如水,内里早已溃不成军。
她很早就明白,自己天生就是残缺的。
阴暗、敏感、悲观,对世间万物丧失欲望,唯独痴迷冰冷的生死真相;惧怕孤独,却又本能排斥所有人的靠近。唯独夜疏珩,是她残缺世界里唯一的完美拼图。
可现在,这块拼图,正在一点点远离她。
周岚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套里。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会做你的光,一直都在。
明明是滚烫真挚的承诺,此刻落在她心里,只剩下惶惶不安。
她见过太多离别。生死、离散、渐行渐远,这些东西在法医的世界里,是最寻常不过的常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世间没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光芒会熄灭,星光会坠落,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在谁的身边。
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可一旦对象换成夜疏珩,她连坦然接受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裹挟着疲惫缓缓袭来。
她浅眠了几个小时,睡得极不安稳。梦境破碎杂乱,里面交织着漆黑无人的巷道、刺骨的冷风,最后画面定格在少年模糊的背影上,无论她如何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永远无法缩短。
次日清晨。
天光破晓,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再度洒满整条十七巷。
刺耳的闹钟声响起,周岚睫毛轻颤,骤然睁眼。心口还残留着梦里窒息的钝痛感,后背早已被薄汗浸湿。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默了数秒,才勉强将梦里带来的负面情绪压下去。
又是新的一天。一成不变的巷陌,一成不变的烟火,唯独她心底的焦虑,日复一日叠加。
简单洗漱过后,周岚换好衣服下楼。
客厅里,周母正在准备早餐,看见女儿下楼,习惯性打量了一眼她的脸色,语气带着担忧:“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
“嗯,浅眠。”周岚淡淡应声。
“我就说让你别总闷在厢房里。”周母放下手里的碗筷,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小岚,妈知道你喜欢法医这些东西,可你今年才十七,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对着标本器械,心态怎么能好?有空多和同学出去玩,别总把自己封闭起来。”
又是一模一样的说教。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开朗、要合群、要摆脱阴郁。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活下去,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活着到底难不难。
除了夜疏珩。
只有他从不会强迫她改变,从不会劝她强行融入热闹,只会安静陪着她的沉默,接纳她所有阴暗破碎的一面。
周岚垂下眼眸,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她习惯性顺从家人的话,不争执、不辩解,这是她长久以来保护自己的方式。
早餐刚刚摆上桌,门外传来敲门声。
节奏轻缓,三下,是独属于夜疏珩的敲门方式。
周岚的心跳下意识慢了半拍。
周母笑着起身开门:“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疏珩那孩子。”
门被推开,少年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今日的夜疏珩褪去了昨日随性的穿搭,一身制式黑色作训服,剪裁利落,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肩腰线条。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皮肤上赫然横着一道新鲜的划伤,血色暗红,还未结痂。
伤痕直白又刺眼。
他眼底的疲惫依旧没有散去,下颌线绷得略紧,周身少年意气被冲淡不少,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冽。可当目光落在屋内少女身上时,所有冰冷锋芒瞬间消融,温柔如初。
“阿姨早。”夜疏珩礼貌问好,随后视线直直落在周岚身上,“醒了?”
“嗯。”
周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小臂的伤口上,眸色微沉。
周母也看见了那道划伤,连忙开口询问:“疏珩,你胳膊怎么受伤了?看着还挺严重。”
“没事阿姨。”夜疏珩随意垂下手臂,遮挡住伤口,笑意轻松,刻意淡化一切,“今早对抗特训,不小心被器材刮到的小伤,不值一提。”
又是特训。
一模一样的说辞。
周岚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彻底绷紧。
她清楚常规警校体能特训的内容,不可能出现这种纵深且锋利的划伤。这种伤口,更像是硬质金属、或者尖锐外物造成的创伤,甚至……有可能是械斗。
他在撒谎。
这个认知清晰无比,冰冷地砸在周岚心上。
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沉闷许多。
周母还在不停叮嘱夜疏珩训练注意安全,少年耐心应声,偶尔给周岚夹一筷子她爱吃的小菜,动作自然,和平日别无二致。
可周岚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东西变了。
以前的夜疏珩,对她毫无秘密,事无巨细都会和她分享。哪怕只是训练崴了脚、被教官训斥这种小事,都会笑着和她吐槽。
而现在,他开始对她说谎,开始刻意隐瞒自己的处境,开始把她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早餐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清晨的风微凉,卷起巷口梧桐的落叶,在空中轻轻打旋。巷子里行人寥寥,此刻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同步的脚步声。
一路无言。
往日里总是主动找话题的少年,今日格外沉默。
直到走到通往小院的岔路口,周岚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直视着身侧的少年。
她的目光直白、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给我看看。”
夜疏珩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你手臂上的伤。”周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要看。”
空气骤然凝滞。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眼底温柔褪去,蒙上一层复杂的晦暗。他沉默了两秒,试图像往常一样糊弄过去:“就是普通划伤,已经处理过了,没必要看。”
“夜疏珩。”
少女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清冷的声线里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不安,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少年伪装的平静。
“你最近所有的伤,都是特训造成的吗?”周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每天深夜归来、临时失约、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硝烟味,也全部都是特训吗?”
积攒数日的疑虑,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不喜欢猜忌,更不喜欢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层虚伪的谎言。
十七巷的十几年,他们共享喜乐,共渡低谷,彼此之间从来没有任何隐瞒。她可以接受他前路艰险,可以接受他辛苦疲惫,唯独无法接受——他开始推开她。
夜疏珩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向眼前的少女。一米七二的少女微微抬眸,眉眼清冷,眼底藏着委屈、不安,还有一丝濒临破碎的脆弱。
他太清楚了。
一旦他给出敷衍的答案,她的情绪会立刻崩盘,抑郁症会彻底反扑。
可他不能说实话。
缉毒这条线,水深、黑暗、九死一生。毒贩冷血残暴,毫无人性,一旦身份泄露,不止是他会死,牵连的是整个家人,还有十七巷所有无辜的人。
尤其是周岚。
他拼死奔赴黑暗,唯一的目的,就是护住这条巷陌,护住他的小姑娘,让她永远待在干净温暖的阳光下,不用触碰世间分毫肮脏。
他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她安稳的人生。
夜疏珩喉结滚动,压下心底所有酸涩,语气放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强硬:“周岚,别闹。”
“我没有闹。”周岚眼底泛起浅淡的湿意,情绪克制,没有崩溃哭喊,只有极致的冷静与悲凉,“你在瞒着我,对不对?”
少年沉默。
沉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这一刻,周岚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成型。
良久,夜疏珩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眼角,语气放得无比温柔,像是在安抚易碎的珍宝:“岚岚,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以后,我会全部告诉你。”
“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少年独有的恳求。
周岚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她熟悉的温柔与珍视。心底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她所有的质问、不安、委屈,在他这句恳求面前,溃不成军。
她终究,没办法对他生气。
许久,周岚移开视线,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好。”
仅此一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底气。
她选择妥协,选择无条件信任他。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谎言横亘,哪怕心底惶恐难安。
只因为那个人是夜疏珩。
夜疏珩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他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里。
少年宽阔温热的怀抱,是十七年来她唯一的避风港。
“别胡思乱想。”他贴着她的发顶,低声呢喃,“我不会走远,永远不会。”
晨风吹过巷陌,卷起细碎的落叶,掩盖了少年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真心话。
他不敢告诉她:他奔赴的从不是光明坦荡的警校前路,而是布满鲜血与死亡的无间深渊。
他也不敢告诉她:从答应加入缉毒卧底预备组的那天起,他的命,就早已不属于自己。
拥抱短暂且克制。
片刻后两人分开,气氛依旧沉闷。
“我陪你去实验室。”夜疏珩收敛所有情绪,重新恢复往日的模样。
“不用。”周岚摇了摇头,平复好情绪,“你去忙你的吧。”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今天所有的情绪。
夜疏珩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底无奈,却也没有勉强:“中午我准时来接你。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
少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背影挺拔,义无反顾地走向巷外未知的远方。
周岚站在岔路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底。
她忽然明白。
有些离别,从来都不是突如其来。它早在风和日丽的清晨,在无声的谎言里,在少年隐秘的选择里,就已经悄悄埋下了伏笔。
十七巷的风依旧温柔,只是从这一刻开始,温柔的晚风里面,藏起了无人知晓的钝痛。
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盛夏,已经开始慢慢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