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列传》芦歌子

41、失眠 “云中君未

　　临近傍晚的时候，鸾皇再次召见了丹云卿。

　　但这一次召见的地点并不像往常一样在凌虚殿，而是在琉璃天的议事堂内，这里是鸾皇谈论机密要事之所。

　　『浮照琉璃天』内虽还是五日夜期，但议事堂内的一十八盏千明琼烛连枝灯将整间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丹云卿踏入堂中，一个青衣男子正背对着他观阅墙上的妖界坤舆图，负在身后的手持着那柄象征着鸾皇身份的五色羽扇。

　　在占满整面墙的巨幅坤舆图前，那人的背影非但没有被衬得孤弱，反而自生一股岿然不动，静观天下之势的气场。

　　此人便是鸾皇五色羽相中的青羽相。

　　青羽鸾皇转过身来，手中羽扇指着桌案上的玉匣说道：“朕已将冥渊血魄封印于此，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这等邪物若不能及时降服，必将酿成大祸。”

　　青羽鸾皇所擅长的是智谋，是鸾皇五个人格中的谋士，浮游顶的诸多要事都以他的决策为主。而他的性情也远必其他人格更为严肃，即使此刻是在夸奖丹云卿，他也面容沉肃，不苟言笑。

　　而青羽鸾皇也不经常露面，基本上非要事不现身，浮游顶的羽族对他也是敬畏多过爱戴。

　　丹云卿走到案前，看了眼被封存的冥渊血魄，此物的真身是一枚血色的晶石，鹅卵大小，形似血滴，当中一点漆黑，乍一看，的确肖似一只血色眼瞳。

　　只是与永夜阵里那个犹如血月当空，还滴溜溜转的，鲜活得吓人的血魄之瞳相比，这个更贴近真眼珠子大小的冥渊血魄反而像一个封在玉匣中的死气沉沉的假物。

　　丹云卿对青羽鸾皇的褒奖没什么表示，他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传唤臣，所为何事？”

　　虽然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丹云卿却与鸾皇更生分了，显然比起赤羽鸾皇和白羽鸾皇，他与青羽鸾皇的关系更为疏远。

　　然而这两人之间却有着事实上的师生关系，丹云卿受青羽鸾皇开蒙教导甚至早于蓬莱白玉京的鹤族传承。

　　也正因为丹云卿自幼与鸾皇相识，除却君臣关系，赤羽与白羽看现在的丹云卿多少带着点长辈的慈爱，而青羽一直视丹云卿为自己的学生，一如既往地严格要求。

　　青羽鸾皇执扇的手又背回身后去：“白羽已将夜枭的性命救回来了，而且依白羽的意思，以夜枭原本的伤势就算能保住性命，他那一对翅膀也算废了，但因你及时给了他那枚“天地同春”之术的法羽，他现在应该能在白羽手下恢复到原来的九成，只是今后都离不得白羽的医治了，而且一旦同样的地方再受一次伤，他的翅膀还是要废，所以夜枭以后若想再征战，也需得有赤羽替他降瑞才行。”

　　说到这里，青羽鸾皇转身看向丹云卿，面上显现出宏图欲展的神采：“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浮游顶从此有了可以真正掌控的猛禽战力。而且夜枭战力不俗，好生医治他，我们便多了一枚可以制衡鹰王的筹码。”

　　丹云卿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难怪刚才青羽鸾皇会为了冥渊血魄一事夸赞他，原来其中还有彻底收服夜枭这一层原因。

　　然而他和殷冽才与夜枭奋战过，他身上的伤才刚刚愈合，青羽鸾皇却已经开始谋划着重新启用夜枭，让一个在死斗中落败的敌人来制衡之前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

　　青羽鸾皇又道：“夜枭已经表态愿意就此归顺浮游顶，不过擒获夜枭是你的功劳，朕也不会轻易就赦免了他过去的罪责，所以朕打算让他伤愈后听凭你的发落，你看如何？”

　　丹云卿沉默着，他自然明白青羽鸾皇此言是何用意。青羽鸾皇启用夜枭前，要先调停他与夜枭之间的纠纷，说是让夜枭听凭他的发落，其实是要他放夜枭一马。

　　他没有立即回应这件事，而是转而问了青羽鸾皇另一个问题：“羽族尚未与兽族分出胜负，现在就谈论战后对鹰王的制衡，会不会太早了？”

　　青羽鸾皇闻言面色稍显凝重：“不早了，昆仑一战，鹰王击败了豹王，兽族五主已经折了一个，鹰王骁勇至此，对方不会给我们逐个击破的机会，决战恐怕已经近在眼前。与兽族交战这些年，狱崖的势力一直在壮大，待到两族停战的那一日，狱崖就会重新成为浮游顶的心腹大患，而且可怕之处更甚于从前，如此一来，与兽族之战，浮游顶赢了也是输。”

　　青羽鸾皇又叹道：“这一任鹰王还很年轻，修为也远远未到顶峰，以后的变数太多，浮游顶这边不能不先未雨绸缪，提早布局。”

　　说到此处，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丹云卿一眼：“你似乎对朕打算用夜枭制衡鹰王的策略有意见？”

　　丹云卿的反应在青羽鸾皇看来相当反常，在对狱崖的策略上，丹云卿其实一直都比他这个当老师的更为强硬。

　　和只能坐镇后方，谋划布局的自己相比，丹云卿是一直身居前线的战将，何况年轻人本就更有锐气，青羽鸾皇一直很理解这点。

　　可现在情况却反了过来，这令青羽鸾皇起了疑心。

　　能反驳青羽鸾皇的理由有不少，诸如殷冽现有的功劳与威望，夜枭曾经的背叛，但这些理由涌到了嘴边，丹云卿也没能开口。

　　其实他再清楚不过，与什么功劳，什么背叛都无关，最更本的原因不过在于夜枭能控制，而殷冽不可控罢了。

　　于是最后，丹云卿只是面无表情道：“终究是云卿无能，令陛下费心了。”

　　他这话中带刺的意味太明显，青羽鸾皇皱了眉：“都多大了，还说这种气话？”

　　丹云卿沉默以对，执拗而安静地与他对峙着。

　　良久，青羽鸾皇终是叹了一口气：“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
　　丹云卿回到缥缈阁沐浴后便早早歇下了。

　　然而不知怎的，一向睡眠规律的他，今夜却破天荒地失眠了。

　　丹云卿从床上坐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觉得枕边好像少了什么，没了那颗扰人的鹰蛋，他竟然反而不习惯了。

　　意识到这一点，丹云卿更加感到不适了。

　　他干脆起床，披衣点灯，给自己倒一杯热茶，随手翻开一本经书夜读。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的寝殿里出现了一点别的动静。

　　丹云卿抬眼看向那动静的来处——先前殷冽传音用的那面镜子，现已被他放回了原处，此刻镜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说明有人在催动其中的传音阵。

　　这个连通浮游顶与狱崖的传音阵分别以两面镜子为媒介，但一直以来都是浮游顶这边单方面地开启或关闭法阵，这还是第一次由狱崖那边开启传音阵。

　　而丹云卿一开始便给这个传音阵设下了诸多禁制，想传音过来也要由浮游顶这边应允，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只能传来些许灵力的波动。

　　按理说殷冽都已经回去了，狱崖那边便不再需要这个传音阵了，而且就算是之前这面镜子用得最勤的时候，两边也不曾在这个时辰传音过。

　　传音镜静了静，又荡开一圈灵纹，不疾不徐的节奏仿佛在试探着什么。

　　丹云卿没有立即接受对方传音的请求，也没有把传音阵毁去，而是任那镜子兀自起着波澜，仿佛在等对方自己退却。

　　然而镜面上的灵纹荡过一波又一波，十来次都不曾停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丹云卿几乎已经确认了对方的身份，敢这样没完没了招惹他的，除了殷冽那家伙还有谁？

　　用如此儿戏的方式联系他，想来也不会是正事，多半又是穷极无聊来他这里找乐子。

　　但他觉得，自己要是完全不搭理对面的传音请求，殷冽能这样一直骚扰他到天亮，然后气冲冲地毁掉这个传音阵，杀到浮游顶找他算账。

　　可若他现在直接就把这传音阵断了，那殷冽说不定大晚上的就要飞过来找他麻烦。

　　他虽然失眠了，但并不想陪这人大半夜的胡闹，不如先接下他的传音，再将他打发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心态有些不对劲，看似想拒绝又没有拒绝到底，而在等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等到了就告诉自己已经拒绝过了，都是对方太烦人。

　　这心思微妙地介于考验对方和自欺欺人之间，有点半推半就而不自知的意味。

　　丹云卿点开传音镜，镜中果然传来了殷冽的声音：“云中君可算来了，本王还以为这传音阵坏了。”

　　丹云卿道：“朔风君可知现在是四更天？”

　　“自然知道，打搅了云中君的清梦，本王也十分过意不去。”殷冽这么说着，声音里却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怪这半个月来本王早已习惯与云中君相伴的日子，夜夜听着云中君的声音入睡，现在回到狱崖，竟反而睡不着了，这不辗转难眠到四更天，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请云中君多担待。”

　　这人现在把场面话和混账话掺一块儿说的功夫是越来越熟练了，说的话那是一会儿能听，一会儿不能听。

　　要不是丹云卿自己也失眠了，定要将这听上去蹩脚又轻浮的理由驳斥回去。

　　而现在，丹云卿只能敷衍道：“你刚变回来不习惯，过几日总归会习惯的。”

　　殷冽语气做作地反问道：“云中君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就不能多说几句哄哄本王？”

　　丹云卿：“……”

　　丹云卿受不了他这德行了，冷声讽道：“我看你不是不习惯没我相伴的日子，是不习惯没有谛听符就不能出声的日子。”

　　殷冽肆意的笑声从镜中传来。

　　丹云卿无语地开始考虑要不要直接关掉传音阵，他不想再理这个人了。

　　谁知殷冽下一句话却令他一惊。

　　“本王现在就候在缥缈阁外，只等云中君替本王开门。”

　　丹云卿一怔，他之前想到过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这人已经来了。

　　他狐疑道：“你当真来了？”

　　殷冽道：“云中君解开门口的禁制不就知道了。”

　　丹云卿还在踟蹰，万一被耍了，岂不是徒惹这人笑话？

　　殷冽催促道：“本王大半夜从狱崖赶来，云中君难道忍心让本王在缥缈阁外露宿半宿，那等到天亮后，整个浮游顶都会看到云中君是如何狠心对待本王的。”

　　丹云卿：“……”

　　这人在说什么？

　　他都不嫌丢人吗？

　　为什么这个人丢自己的人，现自己的眼，还敢反过来威胁他？

　　丹云卿知道这种事对方真的干得出来，但他不喜欢被人威胁，哪怕被拿来威胁的是对方自己的面子。

　　丹云卿道：“朔风君有什么急事非要在此时面见？”

　　那边回道：“本王是来送药的，云中君的腿伤难道不算急事？”

　　丹云卿没料到对方还真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而且对着这样的理由，他就算再软硬不吃，也难以再当场回绝了。

　　丹云卿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缥缈阁门口的禁制。

　　几乎就在下一刻，丹云卿寝殿的窗户被人强行破开，棕发黑衣的身影从洞开的窗口跃入。

　　丹云卿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从窗户进来。

　　看到丹云卿惊诧的表情，殷冽嘴角一扬，解释道：“从这儿进来快一些，云中君莫见怪。”

　　丹云卿无法理解这人的荒唐劲儿：“你到底有什么可急的，多走几步路也等不了，你的药也大可以等天亮了再送。

　　殷冽高大的身躯从夜色朦胧的窗边朝他走来，烛光一点一点映彻他英俊的面容。

　　那张兴致勃勃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疲态，金色的双眸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可本王等不了，想见你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