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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里,是我家 三观很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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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刘姨坐着那辆排气管突突作响的破旧摩托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份短暂的喧闹与烟火气也被一并带走,破旧的小旅馆内再次沉寂了下来,恢复了那种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声音的死寂。
莉莉丝并没有因为刘姨的离开而停下手中的工作。相反,这位刚刚接受完现代保洁文化洗礼的异界高阶精灵,此刻就像是一个刚被老师严厉督促着完成了课堂作业、因为害怕遗忘而正在不断温习巩固的好学生一般。她表情肃穆地双手握着那把略显粗糙的竹扫帚,不断地在大厅那本来就已经干净得发亮的瓷砖地面上重复着清扫的动作。
大厅扫完后,莉莉丝顺着半开的大门,一路扫到了旅馆外那个略显荒快的前院里。
初冬的季节,院子边缘那几棵不知名的老树偶尔会有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下来。莉莉丝拿着那把大扫帚,一丝不苟地将那些落叶聚拢。她一边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扫着落叶,那双修长尖锐的精灵耳朵一边在空气中时不时地轻微抖动着,仿佛是最精密的雷达。她在心中暗自期待着,时刻准备着迎接那位名叫“夕阳红”、随时可能带着大量金币(或者是能换泡面的纸片)上门光顾的尊贵老顾客。
而另一边,萧也没有闲着,他无法像个真正的资本家那样心安理得地坐在柜台后发呆。
那四千块钱的月末催收利息就像是一根悬在颈动脉上的细线。既然刘姨走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忙在老年群里拉客,那么自己就必须抓住这个也许是唯一的翻盘机会。莉莉丝刚才用最劣质的散装茶都能泡出那种直达灵魂的甘甜,这说明对方在控制植物脉络或者是泡茶技艺上,有着完全不讲道理的加成。
想到这里,萧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拿上手电筒,转身走进了旅馆一楼走廊深处那间更加昏暗、几乎不怎么开启的旧库房里。
凭借着有些模糊的童年记忆,萧在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里翻找了许久。终于,在最底下的一个樟木箱子里,他翻出了自己父亲当年经营旅馆赚到钱时,特意存下来一直没舍得喝的那些高档好茶叶。那些茶叶被保存在做工精良的铁罐和防潮的油纸包里,虽然存放了有些年头,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萧将这些大大小小的茶罐和茶包抱在怀里,心里盘算着,如果真的会有那些喜欢喝茶、注重养生的顾客上门,这些底子本来就好的名贵茶叶,再加上莉莉丝那超自然般的泡茶手艺,绝对会成为给顾客留下深刻印象、甚至让他们愿意掏钱包办卡的终极武器。
抱着这一大摞承载着全村希望的茶包,萧走出了主建筑,准备穿过院子回到前台去重新分类清理一下。
他低着头,因为长时间的翻找和药物作用,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半解离的钝态,脚步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在正常行走。
“啪。”
刚踏入院子没走几步,萧那只刚刚抬起来准备落下的右脚,突然在半空中被一根十分突兀的硬物给稳稳地挡住了。
萧被迫停下了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失去高光的眸子顺着挡在脚踝前的东西慢慢往下移动。
挡住他去路的,正是莉莉丝手里的那把大号竹扫帚。
萧的视线顺着扫帚柄一路向上,落在了穿着肥大保洁服的莉莉丝身上。他那迟钝的大脑里闪过了一丝疑惑——难道这位刚经过刘姨上岗培训、刚才还十分乖巧顺从的异界保洁员,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压迫,疑似要举起扫帚袭击他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黑心老板了?
还没等萧开口询问对方这带有一丝物理威胁意味的举动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莉莉丝继续用那把扫帚死死地挡着萧的脚面不让他踩下去,随后,她开始用力地摇起了头。随着她大脑的左右晃动,她脑袋两侧那两根长长的、引人注目的尖锐耳朵,就好像是那种老式拨浪鼓两边的小球一样,在半空中欢快且滑稽地来回甩着。
晃完脑袋表达了强烈的否定后,莉莉丝便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萧的脚即将落下的那片泥土地面。
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睛认真地盯着萧,嘴里用那种特有的、听起来生硬且蹩脚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活的,不能踩。”
听到这有些没头没脑的话,萧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那只被莉莉丝用扫帚挡在半空中的脚给收了回来,随后有些茫然地在原地立正站好,顺着莉莉丝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地砖的缝隙和泥土交界处,赫然是一个正在忙碌的蚂蚁窝。几十只细小的黑蚂蚁正顶着一些食物残渣和泥土,在那里进进出出。如果不仔细看,刚才他那一脚下去,绝对能把这个微型的地下王国给踩得全军覆没。
看着地上的蚂蚁,萧的心里不仅没有产生什么感动,反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疑惑。
活的,不能踩?原来这位看起来为了干饭不顾一切的长耳朵精灵,骨子里还是个具又自然保护意识的异界善良使者?是个秉持着万物有灵、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伤害的极端环保主义者?
可是……这个逻辑完全说不通啊。
萧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他清楚地记得,就在不到半个小时前,在那个餐桌上,这位所谓的善良使者在面对刘姨端来的红烧肉时,可是吃得满嘴流油,甚至幸福得发出了类似于猫咪护食般的低鸣声。
那猪难道就不是活的吗?刚才吃红烧肉吃得那么香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站出来坚决地维护一下那头可怜被宰杀的猪的生命权?感情在这位异界精灵的眼里,红烧肉和蚂蚁根本就不在一个生态保护名录上是吧?
还没等萧把他那如同乱麻般的吐槽理顺想明白。
莉莉丝的下一个举动,直接彻底震碎了萧这二十多年来塑造的唯物主义科学观。
只见莉莉丝抱着那把比她人还要高的扫帚,十分轻巧地蹲下了身子。她那张白净秀丽的脸庞凑近了那个满是泥土的蚂蚁窝,就这么眼观鼻鼻观心,对着那一地根本不可能具备高等听觉神经的昆虫,用她那特有的夹脚中文,语气平淡地下达了通知:
“你们,搬家。这里,是我家。”
如果是在正常的精神病院里,出现这样一个蹲在地上对着蚂蚁自言自语说教的病人,萧大概会立刻产生强烈的共情,甚至会走过去默默地摸出一片治疗精神分裂的白色小药丸分给对方。此刻的萧,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莉莉丝这冒着傻气的行为,手都已经下意识地朝着自己的外套口袋摸去了,准备给她来点现代医学的震撼。
然而。
奇迹或者说是属于魔法的怪诞一幕,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发生在了这破败的院子里。
那些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洞口散乱攀爬、各自为战的黑色蚂蚁们,在听到莉莉丝那句蹩脚中文的瞬间,就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某种最高级别的王虫脑波指令一般。
几乎只用了不到三秒钟的时间,所有在外的蚂蚁全部丢下了手中的食物残渣,而洞穴内部更是如同泉涌一般,密密麻麻地涌出了成百上千只蚂蚁。更让萧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蚂蚁出来后并没有四处逃串,而是整整齐齐、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微型军队一般,迅速排成了一条笔直的一字长龙。
随后,这条由黑色生命体组成的军队,就这样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迅速地沿着院子边缘的青苔,一路浩浩荡荡地朝着院子铁门外的荒地大逃亡而去。那效率,简直比消防演习还要规范。
看着那条迅速消失在视野中的蚂蚁长龙,蹲在地上的莉莉丝这才满意地站起了身。她十分有礼貌地对着那些逃难的蚂蚁背影说了一句发音不准的:“蟹蟹。”
紧接着,她重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继续挥动扫帚打扫起来。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毫不留情地将那个已经“人去楼空”的空荡蚂蚁窝,连带着周围的废弃泥土,一扫帚给毫不留情地扫进了垃圾堆里。
这一套连招下来,行云流水。
而萧,还保持抱着那一堆高档茶叶的姿势,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般愣在原地。
莫名的,他那刚刚从口袋里摸索药片的手,缓慢地转移到了手机上。在这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立刻拨打市精神卫生中心刘主任电话进行床位预约的强烈冲动。
他觉得自己的解离症可能已经恶化到了致幻的晚期。
如果说,莉莉丝能把几块钱的茶叶泡出甘甜解郁的味道,那还能用高超的技术、特殊的手法甚至是某种未知的化学反应来牵强地解释。但刚才这一幕算什么?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就能强行指挥一群没有大脑皮层的蚂蚁排着队乖乖搬家?这简直就是大白天的见了鬼了!
萧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由于缺氧而有些发晕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索的意味,在那副十分专心、认认真真扫地的小保洁员莉莉丝脸上来回扫过。终于,抑制不住内心那微弱求知欲的萧,伸出那只苍白的手,在莉莉丝的面前轻轻地挥了挥,试图和这位疑似掌握着自然低语的“达鲁伊”进行一次理智的沟通。
“莉莉丝……”萧的声音干涩得发颤,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你能和蚂蚁沟通吗?”
听到雇主的询问,正在扫地的莉莉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缓缓地抬起了头。不知是不是刚才在树下扫地太过用力,她那一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银色长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片枯黄的落叶,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给她那原本清冷的异域气质平添了几分呆萌。
她那翠绿色的眸子先是看了萧一眼,随后眨巴了两下眼睛。莉莉丝并没有立刻张嘴回答,而是十分自然地歪了歪脑袋,目光就像是安装了追踪定位系统一般,直勾勾地落在了萧怀里抱着的那些包装精美、散发着陈年茶香的高档茶叶盒上。
这眼神,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传递出来的意思却比任何语言都要赤裸且明确:想知道情报?可以。拿茶叶来换。
萧那木讷的表情微微一滞,看着对方那完全不加掩饰的目光,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经过短暂的权衡,萧最终还是败给了眼前这个超自然现象带来的荒谬感。他叹了口气,动作中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不舍,从怀里那一堆高级货中抽出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分量最轻的茶叶,慢慢地递到了莉莉丝那缠绕着绷带的手中。
然而,递交完毕后,萧等了好几秒,却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科普解答。
他抬眼望去,只见莉莉丝虽然手里紧紧抓着那包刚到手的茶叶,但目光却仿佛生了根一样,依旧死死地盯着萧怀里剩下的那一大半名贵茶叶。那直勾勾的贪婪眼神,似乎是在用沉默抗议着:这点报酬,完全不足以支付本高阶精灵的绝密情报。
这一下,萧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什么自然沟通,什么魔法解释,都是假的。她单纯就是在利用自己刚才的震惊,仗着自己能跟蚂蚁搭上几句话的诡异天赋,在这里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试图大肆囤积旅馆里的高档饮品资源!
长期靠微薄利润和精打细算活着的旅馆小老板,在触及到核心财产被诈骗的瞬间,那迟钝的神经罕见地展现出了一丝雷厉风行。
没等莉莉丝的目光从剩下那些茶叶的包装上拔出来,萧伸出手,快如闪电地向前一探,直接从莉莉丝那还没焐热的手心里,一把将刚才自己给出去了的那包昂贵茶叶给抢了回来。
突然失去战利品的莉莉丝明显愣了一下。
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这个一直表现得木讷、迟钝、甚至体弱多病的人类雇主,在面对女士时,居然会如此没有风度!竟然会做出这种出尔反尔、“给了东西还要强行抢回去”的流氓行径。
感受到尊严受挫的精灵少女瞪圆了眼睛,她那双握着扫帚的手猛地收紧,甚至有了想要举起这把竹扫帚,来一场为了捍卫自身合法(虽然是骗来的)权益的物理抗争的冲动。
可是,当目光触及到萧那张毫无表情、仿佛一潭死水般的脸庞时,莉莉丝最终还是怂了。
萧甚至都不需要说话,仅仅是靠着旅馆老板的天然血脉压制,以及他手里随时可以取消那“每个月六百桶泡面”额度的生杀大权,就成功地用精神威压镇压了这场可能爆发的精灵暴动,完美地守住了怀中那些将被用来充当门面的珍贵茶叶。
抗争无果的莉莉丝撇了撇嘴,最终只能选择屈服。
她有些气鼓鼓地转过身,仿佛是要把满腔的不公发泄在工作上。她继续用力地打扫着院子,只不过,此时她挥动扫帚的力度比之前大了足足有两倍不止。伴随着“呼呼”的风声,院子地上的那些落叶被她一扫帚接一扫帚地直接掀飞,在漫天的灰尘半空中旋转飞舞着。
这哪里是在扫地,这简直就是在用落叶制造一场生化沙尘暴,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位活了几百岁的精灵是不是还在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脾气赌气。
萧站在满天飞舞的“落叶雨”中,看着和枯叶疯狂较劲的莉莉丝,那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虚弱,只能十分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充满荒诞与些许鸡飞狗跳的清晨时光里。
“嗡——嗡——”
萧一直贴身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且带有一长两短特有频率的震动通知声。
听到这个声音,萧的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本能的恐惧犹如附骨之疽般瞬间蔓延全身。他根本不想去碰手机,他害怕按亮屏幕后,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些满臂纹身的债主发来的满是脏话和威胁的催收消息,又或者是某种让人绝望的法院传票。
但逃避并不能解决现实的问题。在一阵仿佛如同溺水般的剧烈心理斗争后,萧咬着略显干裂的嘴唇,有些颤抖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点亮了屏幕。
冷色的荧光打在他那毫无血色的脸上。
万幸,屏幕弹出的提示框并不是让他窒息的催债短信或者是某个未接的借贷公司来电。
但是,看清了手机日历上那条自动弹出的备忘录提醒后,萧那刚刚因为插诨打科而稍微松懈了一丝的神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瞬间攥紧。
屏幕上只显示着短短的几个字:
【明日日程提醒:父母祭日,记得去墓园。】
萧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刚刚才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他,直直地站在纷飞的落叶中,周围莉莉丝扫地的声音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到了另一个维度。
明天,是一个沉重且无法逃避的一天。那是他父母因为意外横死、彻底抛下他离开这个世界的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