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且同行》朝云野树

36、第 36 章 搅动公主府

　　李昭宁向沈白术走去，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白术？白竹？白逐？”

　　沈白术正襟危坐，并未望向李昭宁的方向，待李昭宁落座，仔细从桌上叠放的一沓棉白帕子取出最上面的一方，轻轻搭在李昭宁伸出的右腕上。

　　棉帕不比李昭宁素来用惯了的丝绢绸缎，落在她腕子上既厚实又粗糙，平白地让李昭宁的心荡了几荡，一种切实的温暖安全自帕子荡漾开全身，李昭宁觉得这小小一间幽暗医馆不知从何处散发出无尽的光。

　　“小姐”，身边侍女俯下身，低低在李昭宁耳边低语，“郎中问您话呢。”

　　李昭宁这才从不可言状的温暖和柔光中苏醒过来，做梦一般地看向沈白术，那样俊朗的外貌，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棱角分明的唇线，“腾”地一下烈焰燃上李昭宁的面颊，她觉得生了火一般，连忙低下头去，只听见沈白术在问：“这位姑娘，您觉得身体如何不适？”

　　李昭宁头低地已经能看到落于脚边的几只小到不能再小的红色蚂蚁，若是平常，她应该已经惊跳起身，或者迷惑于北方的冬天为何会出现这样讨厌的小虫，但此刻，这些小虫看上去竟然十分可爱，它们竟然是红色的，不是夏日里常见的黑黢黢的颜色。

　　“小姐”，侍女的声音再度传来，“郎中在问您话。”

　　李昭宁还是不敢抬起头，只低低答道：“我觉得……我觉得”。李昭宁此次来，本是来探听扁鹊堂里的郎中是否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哪里有什么病患，现在让自己说出身上不爽之处，一时语塞。

　　身边的侍女扫了两眼小到可怜的医馆，此时另外两位医师虽忙着手里的活计，但任谁也能看出来他们的心思全在自家的县主身上，侍女急于为自家主子解围，于是说道：“我家县……我家小姐先前觉得睡得不安稳。”

　　李昭宁轻轻吐口气，旋即用力地点点头，对面的沈白术未置一词，只是将自己的手指落在搭在李昭宁手腕的棉帕上。

　　李昭宁心猛地跳动起来，仿佛落在自己腕间的不是手指而是鼓槌，更可怖的是，心跳并没有因为沈白术专注的诊脉回落回去，反而“咚咚咚”鸣响不已，李昭宁感觉自己的脸已经沁出红水来，眼睛早已无法流连在那些红色小虫上，东瞟西瞄间落在了沈白术的手指上，一下子挪不开了。

　　那三根手指修长白皙，指节的凸起处简洁有力，落在李昭宁手腕上的指尖微微泛红。李昭宁自幼丧父，她早已忘记男人的手应是什么样子，如今这样一双手带来的震撼不亚于让她穿梭回旧时光，那时父亲尚在，父母感情尚笃，上元节上，父亲抱着她望向府外漫天的烟火，那时父亲的手也应是如此修长有力吧。

　　沈白术微微拧起眉，自李昭宁走进这小小天地，他便认出了她。她并不十分美丽，比起自家的妹妹来说，既少了灵气，又不够清秀。这位被他救起的姑娘，勉强来说，只能因多年的养尊处优自带一种干净优越的气质，让人不会厌烦，但也绝说不上想要亲近。

　　此时，这位姑娘的心跳莫名混乱，时而激烈如最猛劲的鼓点，时而又回落下来，绵长悠远，沈白术起初觉得这位姑娘绝不是真为医病而来，此时倒用心几分，着实开始探查是否对方真的患有隐疾。

　　一番探察过后，沈白术断定对方没有任何隐疾，甚至连一点点小病都没有，最多是活动不多，导致内腑稍有些郁热而已。沈白术默默撤下了自己的手指。

　　李昭宁只觉奋力挥动的鼓槌从激烈震荡的鼓面上猛然抽离，心猛地下坠，没着没落，空洞异常。她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沈白术见李昭宁仍旧低垂着头，从桌上拾起毛笔，一边在宣纸上写着药方，一边低声嘱咐：“这位姑娘，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内里稍有郁热。我开个方子，只需三副药，料想可以平息燥热，安神静心。”

　　言毕方成。沈白术手拢宽大衣袖，将方子递给李昭宁身侧的侍女，做了个请的手势。侍女接过方子，轻唤李昭宁，李昭宁这才起身，慌乱中抬起头，朝沈白术笑了笑，也忘记了回礼，跟在侍女身后挪向取药处。

　　三副药，很快交到侍女手上。“多少钱？”侍女接过方子，问道。

　　“三百钱。”

　　侍女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医师，“这是一两银子，不必找了。”

　　“这……”医师接过银子，颇有些为难。

　　侍女微微一笑：“这三副药，我们小姐先回去吃吃看，若是不好，还得再来请郎中诊治。您就收着吧。”

　　李昭宁依旧在侍女身后，已然想不起十几日前，如何伶牙俐齿地跟裴星野争抢一支不值钱的簪子，现在只对自己的侍女千恩万谢，恨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连自己的救命恩人全名也不敢问。

　　走出“扁鹊堂”，李昭宁神色恍惚地上了暖轿，轿起，才惊呼：“我怎么都忘记问他的名字了？”轿外，侍女低笑，凑近暖轿的小窗，说道：“小姐忘了，沈大夫的方子上有落款啊。”

　　李昭宁如梦初醒，也凑近小窗：“所以，他姓沈？沈白术？”李昭宁念着沈白术的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方子在你那里吗？快给我看！”李昭宁又醒了一分，喊道：“停轿！”

　　侍女恭恭敬敬呈上方子，轿子再起，一张质地最普通的宣纸被李昭宁捧在手心，左下角利落潇洒三个字“沈白术”。

　　三日后。

　　沈庆一路碎步前面带路，傅临渊和沈白芷跟着来到“凌霄阁”。

　　朱瑞云端坐在锦榻上，鬓发一丝不苟，金钗宝珠华衣美服下，整个人又恢复往昔沈白芷在皇宫大殿上见到的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任谁见到如此气场强大的人，也不会相信她中毒已深。

　　三日前，沈白芷为朱瑞云调的香，让她难得地安安稳稳睡足了一夜，次日，沈庆见到久违了好久的一早心情就如清风霁月的长公主。

　　这两日，虽说睡得依旧不错，却仍有梦侵扰，朱瑞云正不解，沈庆送来傅临渊求见的名帖，说是惦念朱瑞云的不寐之证，带着沈白芷再来调香。

　　朱瑞云对傅临渊此举心下不解，从一开始的推荐制香师到如今亲自登门，这个自己一直颇有好感的世家子弟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身体来了？朱瑞云将目光淡淡扫过傅临渊美玉一般的脸。

　　傅临渊面色凝重，未等沈庆寒暄，便朝朱瑞云深深一礼:“殿下，事关重大，可否单独一叙？”朱瑞云面色不改，沈庆低眉，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牢牢锁住朱瑞云的一举一动。

　　朱瑞云一个摆手，沈庆屏退室内所有下人，自己则不疾不徐走向朱瑞云，直至站在朱瑞云身后，目光来回在傅临渊和沈白芷身上逡巡。

　　傅临渊起身，猩红色地毯一路铺至锦榻之下，傅临渊端正站在红毯上，一刹那感觉脚下的红毯似乎凝成一滩血自朱瑞云的脚下蔓延到自己的脚下。

　　傅临渊微微凝眉，京城从上至下，无不处在一片混乱危机之下，“殿下，据沈姑娘所言，殿下中毒已深，恳请殿下允许沈姑娘为您诊治。”

　　此言一出，沈庆瞳孔震荡，眼中惊惧骤起，手中的拂尘微微晃了晃，他着力按住象牙手柄，方才稳住。

　　“中毒”二字似乎并未在朱瑞云的心中荡开涟漪，甚至这个词进入她的耳中，她觉得颇为怪异。中毒？怎么会？谁下毒给自己？她又不是朝堂上的人。为什么给她下毒？匪夷所思。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安静到铜炉中燃尽的香灰掉落之声清晰可闻。

　　沈白芷亦从座椅上站起，来到傅临渊身后，说道：“殿下，前几日我为殿下诊脉，发现殿下心烦失眠、盗汗乏力，看似与肝郁体虚无异。实则是毒邪侵及心脉、脾胃，故而面色青灰、夜不能寐。”

　　朱瑞云高高在上，高挑入云鬓的凤眼牢牢盯着沈白芷，并没有打断她。沈白芷继续道：“民女不才，所学有限，所幸民女师傅学术渊博，医术精妙。师傅教诲，民女自不敢忘，如若我猜的没错，殿下所中之毒应是西域传入的‘寒凝错’，此毒性阴寒，属慢性剧毒，易混于饮食、熏香之中，日积月累侵入脏腑。”

　　沈白芷抬眸，眼底满是凝重：“此毒初时不显，正因如此，太医院才会误诊。时日一久，却能夺人性命。”

　　朱瑞云搭在锦榻上的双手微微蜷曲，长长的指甲陷入榻上铺就的厚厚白狐裘毛中。

　　“所以，你心心念念、口口声声的师傅是谁呢？”

　　沈白芷显然没有料想长公主听说自己性命堪忧的情形下，先问的竟是自己的师傅，不过想来，倒也正常，毕竟沈白芷这样的草野出身敢断定长公主中毒，那么医术必然要经得起推敲。

　　“季灵川”。沈白芷说出三个字，即使自己的师傅并非太医，也不是京城闻名的名医，但在沈白芷的心中，师傅的医术普天之下无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