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又今夏》月颜欢

41、忆：一直都在 迷路的小黄

　　那两年，楚轻妍依然挣扎在学业的泥沼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学会了自救，最主要的是随着学业压力越来越大，周围人对于侮辱她为乐这件事已经失去兴趣了，从前最爱折腾她的那三只花蝴蝶也转去国际部了，与她再无交集，摆脱了这些心烦的人和事之后，轻妍的生活才逐渐恢复正常，眼看着学习慢慢跟上来了，一切步入正轨。

　　大概是在高二上期快期中考的时候吧，轻妍还记得那天大雨滂沱，她周末在家里复习，坐在二楼的窗前写卷子，她怕雨水溅进来打湿试卷，于是就起身去关窗，突然看到外面有个黄色的身影来来回回的窜，披着雨披带着小耳朵黄色头盔，拎着一袋子外卖在雨间子里跑来跑去，大概是找不到门牌号，这外卖小哥是迷路了？

　　她们这片城中村地址十分混乱，房子建得高高低低，街牌和楼号完全没有章法，很多甚至连门牌号都不挂，如果不是住在附近的住户根本搞不明白，这估计是个新手小黄人，迷失在她们村里了。

　　本来楚轻妍不想管这件事，关了窗子打算坐下来继续写作业，结果就听到楼下奶奶的声音：“小伙子啊！我看你来来回回十几趟了，你到底要给那一户送外卖啊？”很显然，坐在门口摘菜的奶奶都看不下去了，这哥们没头苍蝇一般的来回窜，这一单估计是超时要罚钱了。

　　“奶奶，兴隆街27号到底在哪里啊？我只看到28号，30号，你这边是29号，但是27号到底在哪里啊？”

　　“你找27号啊？在我们后头那个矮屋子里啊！他家鬼崽子又吃外卖吗？！”

　　“啊？就是这间？”外卖小哥吃惊的指着旁边低矮的一间房子，他一直以为是29号的一间配房或者杂屋，没想到竟然是另一家人。

　　“唉，这鬼崽子肯定又在打游戏，不好好吃饭，等他娘回来会打死他！”奶奶举起拐杖用力擂隔壁门，里头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开门，只伸出一只手二话不说接走了外卖就把门关了，脸都没露。

　　外卖小哥有些慌张，很显然他是新手，地形不熟路况不熟，也不知道被扣了多少，奶奶见他隔着防水塑料套在操作手机，就知道这孩子这一单估计是接投诉了。这小哥带着口罩披着雨衣还带着头盔，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个头真是高啊，奶奶感叹了一句：“小伙子好高啊，跑外卖很辛苦吧？”

　　“啊……不辛苦，只是暂时不熟悉业务，赚不到钱还要倒贴。”小哥嘿嘿的笑着，坦然的接受了投诉。

　　“心态不错，好好干！”奶奶看着这孩子风里来雨里去的有些心疼，问他：“多大了？”

　　“18了，前几天刚满的。”

　　“哎哟，才刚满18岁就出来挣钱啦！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不辛苦，不辛苦，总比工地搬砖要赚得多点，早晚都能挣钱，结钱也爽快，只要勤快。”

　　“你进来避避雨吧，这么大的雨还坚持送外卖。”奶奶示意他进来坐，小哥摆摆手说：“我就站屋檐下面等下一单。”

　　楚轻妍隐约听到奶奶跟外卖小哥都聊上了，好奇下楼去看，就看到一个足有门框那么高的男生“顶天立地”的站在她家门口的屋檐下，正在专注的盯着手机，“抢到了！嘿！运气好啊！奶奶，我抢到下一单了，我先走了啊！”

　　“啊？”奶奶还没弄明白这孩子在抢什么，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哥已经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

　　“奶奶，刚才那是谁？”楚轻妍记得今天中午奶奶说要自己做饭来着，没点外卖呀。

　　奶奶从小矮凳上勉强起身，拿起摘好的青菜，一步一挪的往厨房走去：“我也不认识，就是看他这么大雨还出来跑外卖有些辛苦，让他躲躲雨。”

　　“他只比你大一岁，但是已经出来赚钱了，肯定生活也是过得很不容易，所以才想着让他进来坐一会儿。”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落到轻妍的心里却是深深的愧疚。高一这一年学业表现很差，直接导致她丢掉了奖学金，高二必须自费，这个学期楚爸爸咬牙缴纳了高昂的学费但是不允许她告诉奶奶，所以他起早贪黑的干活，今天下这么大的雨，他其实也是在外面忙活没有回来。

　　此刻轻妍同样担心爸爸是不是也如同这个外卖小哥一样风里来雨里去，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这都怪自己不争气，学习退步还让家里背上这么大的经济负担。她看着门外一刻都没停的大雨道：“奶奶，送外卖好像很赚钱啊！要不我也去试试？”

　　奶奶把锅铲一丢，马上制止了她的想法：“那可不行！我们是女孩子，日晒雨淋的怎么行？你好好学习，想什么赚钱呢？”

　　楚轻妍欲言又止，奶奶肯定不清楚她之前成绩下滑的事情，还一直觉得自己的孙女是中考状元，在盛阳高中拿奖学金一等一的学霸。

　　“奶奶不舍得你这么早就去挣钱，再说了，医生讲你脸上这个“鲜红斑痣”是不能在阳光下暴晒太长时间的，会加速生长，所以你可不能想着去送外卖。奶奶一直在努力攒钱，等钱攒够了，我们就去做手术，我孙女是最漂亮的女孩子。”

　　楚轻妍无言以对，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再过了一个星期的周末，她从学校回来，背着大书包走进巷子口的时候，她正好又一次撞见了这个外卖小哥。很显然他最近时常送这一带的外卖，经过了又一个星期来来回回的奔波已经熟悉了周围的环境，现在走街串巷找地址已经毫不费力。

　　楚轻妍看到了上次那个高大的背影，穿着黄色外卖服正在前面走着，于是打招呼：“你好！”

　　可是对方完全没有在意，他一门心思要往回赶，根本没心思理会路人的一句“你好”，而且，谁会没事跟外卖小哥搭讪？

　　楚轻妍快步上前去，追上了小哥，主动打招呼：“嘿！你好！”

　　只见这小哥戴着口罩，黄耳朵头盔压得低低的，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脸，两人四目相对，全都愣在原地。

　　楚轻妍看到小哥头盔上头竖排贴着三个螺旋桨小黄鸭，甚至还有一条毛线的小辫子支愣在脑后，十分搞怪，这造型有些……童趣啊……

　　小哥有些慌乱，低着头不敢看：“啊……你好！我在送外卖赶时间，你有事？”

　　“啊，不好意思，我就是打个招呼，我看到你经常从我家楼下经过。”轻妍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有些唐突，她只是一时兴起想打听一下送外卖赚钱的行情，正好这个小哥来过她们家。

　　“哦，你住这里？”

　　“嗯。我住……”楚轻妍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好奇心不合时宜，跟陌生人聊上了，还差点透露自己的住址，她立刻清醒过来，正色道：“我住附近。”

　　不过小哥看起来很想离开，根本不想耽误时间的样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急切的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我赶时间，再见。”说着话，他几步跨上了小电驴绝尘而去，开出了大摩托的气势。

　　楚轻妍因为自己左脸上的红斑，从小到大习惯了被人拒绝和回避，想来今天这人也是被吓跑了吧，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她还上赶着跑上去跟人聊天，真是的，自取其辱了不是？楚轻妍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走几步就到家了。

　　在巷子拐角处，“飞机小黄鸭”探出头，一双“鹰眼”远远的看到了门牌号“兴隆街29号”。

　　回到家的楚轻妍发现爸爸早早的回家了，平日里要忙到很晚才回家的爸爸今天还拎着一瓶邵阳大回来了，他很开心的跟楚轻妍说：“轻妍！你猜怎么着？今天爸爸我接了个大单，上门收了很多好东西！”

　　奶奶在一旁笑着说：“我们都盼着你赚大钱，你女儿天天担心你劳累，喊着要出去送外卖补贴家用。”

　　“那可不行，我女儿可不能去送外卖，爸爸会努力挣钱，养活你和奶奶。”楚卫国摆摆手说：“再说了，你还没到年纪，都没满18岁，你想送都没得机会！”

　　“啊？爸爸，你怎么知道的？”

　　楚爸爸嘿嘿一笑：“哈哈哈！我也曾经考虑过，投简历的时候看过年龄限制，但是啊，我这条老残腿，人家看不上啊！去的时候就被劝退了。”

　　“你还真去干试过外卖员？”奶奶也吃惊的看着楚爸爸，结果楚爸爸打着哈哈给自己找台阶圆回去：“算了算了，那是体力活，我干不了，现在废品回收还能挣钱，只要够勤快，运气好的话。”

　　奶奶一掌拍到楚爸爸的背上：“你女儿没到年龄下限，你都不想想自己是不是超出年龄上限的问题吗？你都五十了，人家能要你去送？”

　　“啊呀！是哦！我还一直以为那公司歧视我的腿脚不利索，搞半天是嫌弃我老。”楚爸爸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轻妍立马乖巧的对爸爸说：“我爸爸不老，我爸爸还年轻力壮着呢！”

　　“妍妍，爸爸还身强力壮，你不要担心爸爸，安心学习，其他的不要想，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楚轻妍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刻苦学习，争取高三能重新获得奖学金的机会。

　　就这样，时光流逝，来去匆匆，直到有一天，她再次遇到了“飞机小黄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