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抚掌

4、夜宴·下半夜（二） 他看上去像

　　“宁宁！”倪公座放开殷桐引，坐到了对面，语气惊讶，“这可真是没想到。”

　　宁子都从隔壁的卡座站起身，简单地示意了一下他的朋友们，便来到了殷桐引一行人身边。

　　“我……”郁飞光嘴里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出来就被蔡靖乔飞速扯了一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端起各自面前的杯杯盏盏，一齐眼珠不错地望着卡座的方向。
　　尤金默默地招呼了侍者带走那位已经被放倒在吧台台面上的阮经理和她那两朵绚丽闪亮菟丝花，随后自己也默默退到吧台后方。
　　眼下这个状况，那位阮小哥只能后续再安排离场了。

　　转瞬间宁子都已经自然地落座在了殷桐引的另一侧，他今天身上皑然一片素色，没有戴什么奢华东西，反而在双耳双手以及颈项上零星装饰了几个苗银藏银的手工艺品。
　　宁子都本人是以标准的素美人形象出道的，五年前的时候演了不少穿衬衫短裤的青春少男，脸上不化妆，随时随地为一段奔跑的慢镜头贡献牙弓极完美的大笑和笔直的雪白小腿。当时的粉丝和媒体都很习惯地叫他“宁宁”，现在社交场合这么叫早不再因为风格和年纪，纯是因为人人都觉得可以这么叫他。
　　而且，纵使他现在已经从剧组提供的衬衫进化到了素归素但面料的价格质感和获取渠道都十分小众的极简大露背，倪公座却是不会专门给他发一份邀请函的。

　　反正能带伴来参加这种级别社交场合的有的是人想带他宁子都，甚至还有几家小媒体专门等着时常上演的争人戏码的热闹。
　　除非这种争风吃醋闹大了，再下去都下不来台，倪公座是不会多此一举给宁子都弄一张单人入场券的。

　　所以此时在这里看到这位熟人，倪盼山语气里那几分惊讶是真心实意的。

　　“宁宁与阮小哥认不认识？他有个姐姐也是搞娱乐公司的，名字我给忘了。”倪公座用手指指对面此时比起象牙雕像更像只被吓到了的木鸡的阮小哥，又伸出根指头来同时点点阮小哥和已经温和了表情的殷桐引。
　　“宁宁看这位小哥漂亮不漂亮？脾气是好好的，我还说让和我家阿二交个朋友，谁知道阿二刚刚在这里呀，是话都不会说了！这不，你就来了。”

　　“漂亮，我也觉得可爱呢。能让二小姐都没话说的，我还真是没有见过——二小姐的话题向来是找不完的——阮小哥的姐姐是极上娱乐的小阮总？那见过的，似乎和阮小哥长得不很像？”
　　宁子都一面说一面侧向阮小哥的方向微笑说话，落在三人对面的倪公座眼里，就好像有意无意地对坐在中间的殷桐引有些遮护意味。
　　这时候阮小哥的摇头回复法也不便再启用，连忙站起来说确实和姐姐长得不像两个人岁数差很多云云。

　　宁子都不再理他，身体的方向转变，与殷桐引的距离却不撤回来，若无其事地又冲倪公座道：
　　“公座还记不记得康山坝那个项目？我前两天遇到个大学生，家里也是做环保的。小妹妹还怪有意思的，偷偷跟我说她们家之前搞过类似的东西，不过规模很小，当时预算不够想了好多招，一套流程，讲得头头是道，公座觉得好不好玩？说起来这位还是三小姐的校友呢。”

　　“Auntie,”殷桐引出声道，同时仗着后半场的昏暗光线抽空和一直在听的郁飞光蔡靖乔二人对视了一下，“真稀奇，您组织的后半夜也能看到晾着人家小哥谈公事的场面，阮小哥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休息的。您母亲喝得估计是有些多了，后面我亲自安排你的直升机好不好？”

　　“哎，这方面我向来是不会受冤枉的，那话是人家宁宁提的。”倪公座像是得了什么趣味似的笑到。
　　“……二小姐。”宁子都精致端正的面部动都不动一下，嘴角也依然噙着笑意，只是用那双夜猫一样十分大的眼睛更明目张胆地扫过面前身侧两个不动声色的女人。

　　“阮小哥意下如何？我现在叫雍姨她通知接驳车。”殷桐引招手就叫侍者。
　　“等一下，”倪公座扬声制止，原本那副玩世不恭做派竟有几分淡淡的严厉。“阿二，这就不淑士了啊，怎么不问下阮小哥自己的意思？人家一个柔弱小哥，大晚上的难道要一个人返程？也不安全。”
　　“阮小哥，夜路风凉，那要条披肩披上再走。”殷桐引微笑，叫的侍者动作很快，迅速便上前来请人。

　　不等倪公座再想出留人的话来，一直坐在后方吧台的蔡靖乔马上站起身来，语调平板无波地补上一句：“公座放心，刚好我也准备先告辞了，阮小哥若是独身一人不便，就由我来送。”
　　“倪姨，靖乔明天走早班飞机要赶去威堡，航线俩月前就申好了，”郁飞光随着蔡靖乔动作也离开吧台，笑嘻嘻接过话头，“让靖乔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阮小哥一定全须全尾藕断丝断地给送到家。”接着郁飞光便一屁股坐到倪公座边上，再摆出一副懂事的可爱晚辈模样，殷殷勤勤给倪公座奉上一杯完美金汤力。

　　倪公座冷哼一声，显然还并不满意。殷桐引暗自头大——今晚这出恐怕比倪盼山常来的那种“介绍朋友”还要麻烦。

　　本来以为只不过是阮老经理又给她同母异父的长姐殷桐令办成了什么好事，让倪公座这位殷桐令的亲姑她殷桐引的便宜Auntie很是满意，并决定为她家的幺男指一条通往殷桐引身边情人位视奸岗的光明前程。现在看来，估计是姬玛·乔治新的报告出来了，并且不出意外是被她成功混了过去，弄得殷桐令和倪家上下都不大高兴。

　　殷桐引从小就知道，当别人出于于政治目的、舆论导向或者具体利益这种正事儿来搞你的时候，需要平衡自身利弊的现实因素太多，你从被搞中全身而退的可能性就一定存在。然而对方若只是抱着情绪上头的火气想真心恶心你一把的时候，事态往往就会变得非常，非常，非常胶着。

　　“阮小哥，请等一下。”
　　……人家阮小哥都快走出二里地了！殷桐引翻了个闭眼的白眼，宁子都今天这一出于她也是猝不及防，真是好久不见了，不然凭他穿这一身雪上霜配色的衣服在隔壁坐了不晓得多长时间，她怎么就楞是一点没发现！
　　靖乔也不提醒一声!

　　那厢阮小哥的耳力好得出乎意料，立马就回身看，看到宁子都招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动作又立刻想要跑回来，被蔡靖乔一把拦住。宁子都接着叫人，铁了心要准备让殷桐引好不容易走脱的局面回来，蔡靖乔更是冷着脸一动都不动拦人的手，吓得那位阮小哥走也不是回也不是，眼睛里水汽朦胧，倒是给他眼睛上浓艳的亮片粉彩去了几分流俗，多了两分楚楚。

　　“啊，这是什么意思呀，”宁子都手不招了，却着意提高了音量“阮小哥急着要跟蔡教授走呢？今天公座好心介绍朋友给小哥，小哥虽然朋友没交上，也不能气的不跟公座道一声谢就走呀？”

　　？
　　宁子都的颅腔里边装的都得是什么东西？殷桐引懵然想到真是各人有各人所求，虽说最开始她自己看宁子都第一眼也只看着了脸，但他现在的那帮追求者里是一个看思想境界的都没有吗？
　　稀奇。

　　前面也喝了不少的殷桐引脑筋一下没转过来，倪公座更不是那种不爱看小男孩之间扯领子扇喉结戏码的人，甚至不知从哪里还冒出来两个上雪茄的苗条侍者，一个端盘，另一个直接低头为公座阁下绞起雪茄来。
　　一时间连郁飞光也与殷桐引对视一眼，面色尴尬地保持了沉默，宁子都就更肆无忌惮地高声道：
　　“阮小哥做男儿的，就这样放心把醉了的母亲留给主人家照看了……不过我好像看阮经理今天有带了三位小哥来，那另两位是你兄……”

　　啪！

　　是端雪茄盒的侍者打翻了手上大卫杜夫的限量款漂亮盒子，一盒印着生肖符号的雪茄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Holy…*”倪公座吓了一跳，着差点没夹稳手里刚点好的一根，连带着整晚都笑意盈盈如同狄俄尼索斯一样的英丽面庞瞬间沉了下去。
　　情绪变化之快一如既往，完全不像个政客。
　　不待她发作，殷桐引先声夺人：“怎么回事？”

　　周遭几息间便已全然静了下来。
　　宁子都不叫了，蔡靖乔趁时便带着阮小哥迅速离开，周围服务人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训练有素地上来收拾。
　　只有那个打翻了东西的侍者直直站在原地，不仅丝毫没有紧张的意思，更莫名其妙的是居然很无谓地抱起了胳膊，就那样看着一群人在他脚边上摸摸索索。

　　“你不是雍叔手上任何一支团队里的人。”郁飞光肯定道。站姿，神态，服务意识，完全和场上其他人不是一个物种。
　　现在全场的灯光大概是照度10-20 lux + 动态光，他们坐的这个吧台区域就更暗，算上设计成溶洞拟态发着幽光的吧台本身，差不多只比5-10lux高上一点，但这个连康乃馨都不屑别的敷衍冒牌货侍者身形却仍然优越得极其醒目。
　　他随意懒散的抱胸站立，头上的帽子可以说是胡乱的扣在尽量往前的位置，压的极低，明摆着是在挡脸。
　　他身上的制服也有些紧了，前襟看上去完全是乱扣的，和其他侍者体面熨帖的样子大相径庭。
　　但这一切让他看上去像一堆塑料花里的鹤望兰，灼烧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倪盼山是一个欲望非常诚实的人，她首先还处在对“限量版雪茄毫无疑义的因为沾过地板所以注定要全部丢弃”的怒火中，其次这个很有胆子的美人虽然看不清脸但光是身材就会合任何人的胃口。

　　她觉得可以将她目前欲望的混合产物称为施虐欲。
　　倪公座在她那很有自信的多年纵情史中有不少心得体会，其中一个是数学可以解决的美学标准能够做到客观评判，但美丽的真正的观测复杂性在于人心神的振动规模和频率。
　　这个人带来的震撼，她见识过一次，肯定。
　　让她想想，是……

　　“过来。”殷桐引说。
　　那衣衫不整的男孩向她走过去，线路之笔直好像郁飞光礼貌的探询，宁子都不悦的尖声质问以及倪盼山公座的危险视线都不存在。

　　他走到殷桐引面前，手还抱着。

　　殷桐引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意外的黏糊，带着莫名的松快。

　　接着，她猛地把那个男孩一把拉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