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婴》椒蛮箶

43、第 43 章 少年将军心

　　排屋廊下，门房歪倒在地，一旁的炭盆兀自明明灭灭地释放着丝丝热气。

　　“啊哟……”杨妈妈刚唤出这么一声，身后王二爷已“嗖”的一声越过她奔入进去。

　　只一刻工夫，王二爷阴沉着脸又从里头飞奔而出：

　　“女娃子不见了……”他看了一眼地下还没醒的门房，“是有人将她带走的，”他盯着杨妈妈问，“你可知有什么可疑之人，会将她带走？”

　　杨妈妈茫然摇头。

　　王二爷一皱眉，已飞身奔到院门外，对两名轿夫说了句：“抓紧去总坛外院叫人……就说我说的，让姜护卫带上他手下……全部都带上，骑快马往东北方向追。”

　　往南往西，黄谷教守兵巡防都紧，唯有东北方向可逃。

　　王二爷不再多话，自己朝着东北方向提步疾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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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大……我实在没力气跑了……”玉婴被老黄一手挟在腋下，随着他在雪野土路上踉跄奔跑，她越跑越觉得浑身无力，更是惊觉自己就连说话也渐渐变得勉强。

　　“还得跑过前头树林才成，”老黄虽是老残军人，所幸到了国公府上日日练功不辍，此刻挟着玉婴已狂奔出几里地，仍不觉气喘难捱。他一门心思要赶紧将女孩带离南郊，带回到朵儿娘子身边，正要再说几句鼓励的言语，身边女孩已经直接瘫软下来，随惯性又被他往前拉拽了一截。

　　老黄心惊唤她，“玉婴……你这是……”

　　玉婴说不出的难受，像是被人在头面上紧紧蒙了一层纱罩，且越收越紧，令她渐渐迷糊，无法思考……

　　先前，玉婴随了杨妈妈回到排屋，烧水洗了澡，待杨妈妈细心替她上完药后，又用了些还算可口的饭菜，见杨妈妈笑眯眯的出了门，她也实在疲累了，倦意上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看见老黄出现在眼前。

　　“我可找到你了玉婴，你娘她……自打你失踪不见，她就……十分不好，趁现在没人，快跟我离开这里，回到你娘身边……”

　　玉婴当时便觉恍惚茫然，如在梦中。自她被卖出国公府到现在，已有两三月过去，这还是头回见到自己熟悉的人。虽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老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只下意识地跟着老黄就跑。

　　一轮疾奔下来，玉婴却再也跑不动了。

　　老黄一咬牙，将她整个儿扛到肩上，拐着瘸腿继续奔跑。

　　凛凛寒风中传来一阵马蹄声，隐约夹杂着粗哑人声。

　　“有人……追来了……”玉婴在老残兵的肩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老黄心下一沉，眼见前头树林已近，脚下丝毫不敢放松，继续提气疾跑。

　　可毕竟人脚跑不过马腿。人声马嘶越来越近，不多一刻，几匹马已经撵了上来，将扛着玉婴的老黄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王二爷。

　　那王二爷整幅襟袍下摆全是肮脏的雪泥，他原本是一路追跑过来，待身后护卫骑马追上，他才上了其中一匹马，换了那名护卫下马奔跑。

　　“何方贼人，竟敢到我黄谷教掳人，还不将人交出来，束手就擒！”王二爷骑马挡在老黄身前，厉声喝道。

　　老黄被挡住去路，只得停在原地。他听王二爷语气颇大，自己这个昔日在镇西军中随数万大军打过血肉之战的老兵，突然便不屑地“嗤”出一声来：

　　“也不知谁是贼人，区区一个邪祟妖教，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幡子，背地里不知做的什么龌龊勾当，还敢蓄养私兵，拦截良人！”

　　“无知流民，宵小之徒，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王二爷抬脚下马，带着另几名护卫，朝老黄和玉婴围过来。

　　“玉婴……你可还能走？”老黄轻声询问肩头女孩。

　　“阿大，我身上……无力。”玉婴无奈答道。

　　王二爷已来到跟前，伸手便要抢下玉婴。老黄岂能由得他，身子一矮，脚下一个错步，已带着玉婴闪到王二爷身后。

　　老黄眼中寒光烁烁，虽然肩上扛了个人，身手仍快捷不俗，再加上王二爷及手下护卫都不敢伤了玉婴，双方竟有来有回地打了好几个回合。

　　便在此时，只听“咻”的一声，竟有颗光炮冲上了天空，在高处爆出耀眼亮光。

　　“是他们在发信号么……”老黄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自己对付眼前几人已经左支右绌，再多斗一会儿怕是就支撑不住了。对方再来帮手，自己又将如何？

　　哪知王二爷等几人脸上却也露出狐疑之色，加快了对老黄的进攻。

　　两个身影突然加入战团，老黄精神一振，因他见来人竟在帮着自己，身上功夫也颇见章法。

　　王二爷见新加入的二人，身上穿着的也是黄谷教众服饰，不禁皱眉叱道：

　　“你二人是哪个坛的，可认得我么？”

　　那二人便是李长晟安插在黄谷教中的的南城暗线，宫达和劳伍林，他们像是根本没听见王二爷说话一般，丝毫没停下攻击。

　　有了二人相助，老黄瞅了个空子，从战团中跳将出来，朝着树林的方向继续奔去。

　　王二爷紧跟不放，直接伸手抓向老黄肩上玉婴飘散的长发。

　　一声尖利的飞箭破空之声由远及近、摄人心魄地在雪野上响起。随即便是王二爷的长声惨呼，他往前长伸的手掌上已贯穿了一支三棱长箭。

　　一阵急促的马蹄踏雪之声在前方林间响起。

　　老黄惊喜地望过去，只见林间一人一马雄骏异常地飞驰而来，倏忽之间已来到跟前，那一身凌厉锋芒直逼过来，迫得老黄也不禁退后了两步。

　　马上男子身上的墨色大氅被凛冽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吁”一声停住□□白马，眸光如炬地扫视眼前，未出一言，那股凛然杀伐之气，已令方才还在打斗中的几人停了下来。

　　“将军……”老黄喑声唤道。

　　来人正是昭武将军李长晟。

　　紧接着，后方林间冲出十余骑劲装护卫，众人默契十足，无需主将多言，瞬间冲着王二爷诸人合围而上。

　　“你终究找到了她……”李长晟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黄。

　　老黄仍稳稳肩托着玉婴，朝着李长晟双膝下跪说道：

　　“将军，玉婴她……可能不好……”

　　李长晟眸光一闪，驱马贴近老黄，伸手便将他肩头的女孩揽到马上，倚在自己怀里：

　　“她这是怎么了？”他伸手在她鼻间探了探呼吸，“呼吸怎的这么弱？”

　　“老奴怕她被黄谷教的人……下了药……”老黄叩头。他先头见玉婴的异常反应，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却死死惦着要将玉婴带回给朵儿娘子，又怕李长晟不愿再将玉婴送回，只能奋力央求，“西院有药……老奴求将军，快将玉婴小姐送到她母亲那里……”

　　李长晟闻言，长眉紧紧皱了起来，他将怀中女孩紧了紧，伸手轻轻拍她脸颊，又连声唤她，见她始终毫无反应，一阵怒意袭来，即刻喝令道：

　　“石风、墨砚，将里头掌事那个找出来，审！嘴硬便用刑，快审！”

　　在生生被切断半个脚掌后，痛得死去活来的王二爷招道：

　　“她被下了……情药，那老鸨说是什么……斑蝥石粉，小的……实不知那是什么药，只知道，老鸨让圣主要有些耐心……”

　　李长晟听得大怒，一马鞭兜头抽在王二爷头上：

　　“给她下……情药……她才多大？”

　　那王二爷被抽得满头是血，又被追问解药，却无论如何也再问不出结果，只说教中生谷坛内稚龄女子，许多都是用了药以后献给圣主，从来没人用过解药。

　　宫达和劳伍林二人突然过来禀道：

　　“启禀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属下二人已看见教坛那边有些动静……”

　　又说他几人蛰伏黄谷教期间，已探到教内私兵甚众，且操练有素。

　　老黄也连连说道，应将玉婴送到她母亲处，好似她母亲朵儿便有解药一般。

　　李长晟低头看向怀中女孩，见她已与刚才有些不一样的反应，面色红一阵又白一阵的，身上更时不时的一阵颤栗急抖。突然想起……她竟被府中下人私自卖掉，又独自流落在外头，小小年纪竟被人觊觎、下了情药……

　　李长晟胸中突然划过一阵大恸，一瞬间竟涌出泪意，忍不住心疼地将玉婴紧紧拥在身前，下令道：

　　“将人押回去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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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国公府西院，静筑。

　　李长晟横抱着玉婴，脚步生风，一路将她从国公府大门抱到西院。

　　不知从何时开始，少年将军的心中被一种极是异样的情愫激荡着，他数度压抑，却越是压抑，越是被那情愫纠缠，令他心乱如麻。

　　因了那怀中女孩，早在马背上时已睁开眼来，也不知直勾勾地看了李长晟多久。

　　在少年偶然低头看她时，才发现她面若芙蓉，眼中漾着水样温柔，眯缝着，似一不小心便会将那波光……挤下几滴来，洒落到他心房上……

　　她……中了情药！少年心乱地想。

　　“玉婴……”他在马背上轻声唤她，带着点期待。

　　可她并无回应，像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渐渐开始有了些动作……

　　她努力抬起自己滚烫的额角和脸颊，贴向少年沁凉的脖颈，喉嗓处传来奇怪的“咕哝”声。

　　像一只扰得人心痒痒的小猫。

　　李长晟被自己心中那团乱麻弄得面红耳赤，有惶恐，更有心痒难搔的战栗……

　　她是妹妹！少年难堪地想，于是将怀里的女孩推得稍远一些。

　　可她很快又凉了下来，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乍然浸入了冰桶。她被这样剧烈的冷热交替折磨得浑身僵硬。

　　“本将必要一窝端了那邪祟的黄谷教！”李长晟清楚地感受到怀中女孩的变化，一边心疼，一边暗自咬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