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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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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婴和红菱二人吃力地将刚装满开水的陶罐,一个个地抬上搭了茅草盖的驴车。
“四十罐,齐了。”
“驾……”玉婴朝空中甩了一鞭,发出一声脆响,那头老驴便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还得再快些,南门军爷昨儿就嫌水不够热,说面茶都泡不开……”红菱坐在车斗里,紧挨着热烘烘的陶罐。
“今晚要回总堂交功课,”红菱又说,“这几日在近郊官仓和南城门探来的那些,你可都整理好了?”
和红菱这小戏倌儿比起来,玉婴写字的能耐可大得多了。红菱像捡了宝,顾不得眼红她怎会那么会写,每晚都贴在玉婴身边,看她将那一桩桩一件件情报,全数写成文字,变作一页页密布了蝇头小楷的纸张。
令红菱看着便觉得志得意满。
自己与玉婴这组,虽说是年龄最小、看上去也是最弱的一组,然而,其它又有哪组能拿得出像这样的情报密信呢?
难怪木谷司的人悄悄透露了消息,自己和玉婴,或能进入备选忠女的队伍。
红菱早几个月前,便会因了卫大哥而脸红了。但她并未有任何“妄想”……
卫大哥是大姐苏泠卿的心上人,他二人互生爱慕之情,自己……哪里能挨得上半分?
可如今不一样了。卫大哥成了黄谷教教主,那般高高在上的圣主,又怎能是大姐一个人的?
唯有成了忠女,才有资格近身侍奉、追随圣主,得圣主点化恩泽,受全教敬重庇护。
教中日日传颂着关于忠女的无上美谈,称忠女可涤除俗世杂念,一身澄澈本心,得以承载苍生福气。但凡能够跻身此列,便可脱离饥寒困顿的日子,摆脱贫贱身世带来的苦楚,不单自身积攒福报,还能为本乡故土招来粮米丰饶的气运,是底层女子可遇不可求的无上机缘。
红菱原本以为自己并不够格成为忠女。那些做了忠女的女子,或是年岁及笄,身形样貌皆有规范;或是出身与性情都无可挑剔。
可近日里,从木谷司传出的忠女选拔规制,又说摒弃了年岁偏见,凡十二三岁、未经俗世浸染、心思干净无杂念的少女,最合天地生养大道,心性赤诚、灵气纯粹,最堪侍奉圣主、承接圣恩,是为最上等的忠女人选。
“整理好了。”玉婴又挥了一鞭。
红菱忍不住看向她。她穿着最不成样子的小厮冬袄,头上裹着一坨棉帽,将秀发整个拢扎在帽中,一条褐色的麻布腰带束在她腰间,虽是冬袄,却也能显出她纤腰一握……
她或是一点也不清楚……自己生得有多好吧?
红菱暗暗想着。
但红菱清楚啊!玉婴那样的一张脸,莫说自己比不过,大姐苏泠卿比不过,便是……自己见过的那所有忠女,又有哪一个,在玉婴面前,能争得过一分光彩去呢?
因而红菱不愿将她二人都已进了忠女备选的消息告诉玉婴。
若自己和玉婴一道去到圣主跟前,圣主还会看得见自己么?
红菱心中暗暗对玉婴说着抱歉。
自己原本是想拉玉婴一把,带她在黄谷教里挣一份前途。可没想过要让她贴到卫大哥……不,圣主……的身边,就此蒙了圣主看向其它女子的眼啊!
红菱胡思乱想着,驴车已抵近了南城门。
几个守城兵丁搓着冻僵的手围上来。
队长陆峥的值房里有个小火炉,能烧的热水有限。
二十名守城兵便靠着这每日送两回的陶罐热水暖身。
红菱和玉婴接下了这送水生意不过十来日,已与南城门的守城兵丁混得熟透。
刚刚围上来的兵丁七手八脚地帮着卸车。
“我的娘哎,这水还能热么!俩小祖宗,你们这茅草棉絮行不行啊?”有人说。
红菱认识那人,不服气道:
“胡军爷,便宜话那么好说的么?这水咋就不热啦?摸摸……烫不死您!”
“说话没大没小!……”
守城队长陆峥过来,他一向对这两个身量细瘦的送水小厮颇为体恤,喝道:
“莫要啰嗦,两个娃娃还要送下一家的,再耽搁,人家的水倒真要凉了……”
陆峥手里拿了两张人像画,就近给到玉婴手里:
“你们在这周边老跑着的,有没有见过此人?”
红菱凑过来一看,见那图上画了个垂髫少女,年岁颇为稚嫩,眼睛画得极大,五官线条流畅,显是个貌美女子。
红菱不禁看了玉婴一眼。
此刻的玉婴,棉帽压顶,因了怕冷,将一方擦汗布巾拢在面颊上,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秀媚大眼。那人像图虽画得并不太像,她却很清楚,那垂髫少女正是自己。
是昭武将军府要找自己,国公府里却无消息。
玉婴心头有些混乱,突如其来的一阵不安全感,让她眼神涣散了一息。
自己还未能掌握在这个陌生世代谋生的本事……这些日子的经历,只能说明,女子要求生存,比之现代要难得多,更危险得多。
国公府……是不能回的了!
李长晟那里,又该如何呢?
自己要合了他给的应承,去到昭武将军府,到那个日后会罔顾人伦、强娶了自己的大哥羽翼庇护之下么?
玉婴在心底里狂乱摇头。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还是想法子去找卓大将军?
上一世,原主曾在西疆、卓达的镇西大将军府里,受其庇护很长一段时间,度过了她人生中最为心安的时光。
可现下,自己连如何离开这乱糟糟的京城,也毫无头绪。
更别提要远行千里,去往西疆……
再说了,卓大将军如今到底在何处,自己又如何能知道?
“这眼睛倒是像你……”红菱突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打断了玉婴那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这嘴和你也蛮像……”玉婴回她一句,转向陆峥,“陆爷,这是何人?”
“是昭武将军府要找的人,”陆峥深深看她一眼,“你们俩日日城郊、城门两头跑,走动杂、见人多,留心着点。”
“队长,昭武将军府要找的……这上头的漂亮女娃,怕不是也被黄谷教收了?”一名兵丁插嘴问道。
红菱与玉婴对视一眼。
陆峥道:“近来这黄谷教越来越不安分,四处窜地游说、收拢流民,尤其爱哄骗无知孩童……你二人年纪轻,孤身在外讨生活,最容易被人拿捏心思、哄骗蛊惑。往后送完水立刻收车回城,早点落脚安生,城郊那些教众扎堆的地方半步别去,什么救世济民的鬼话,一句别信,安分挣钱过日子,别沾这些是非浑水,别被不相干的人哄了去,平白惹祸上身。”
红菱乖巧应声:“多谢陆爷提点,我们在外跑惯了,最懂避祸,从不掺和这些闲事……”
玉婴看着不知何时变得昏暗的天空,“须得快些了,这天……像是要变。”
她二人加紧动作。全没留意到,守城队长陆峥凌厉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玉婴,眸光越来越深。
卸完热水陶罐,二人继续赶车去往下一处,近郊官仓。
“玉婴,你和那昭武将军府,可有关系?”红菱打探般问道。
“怎么会?我都没听说过什么昭武将军府。”玉婴甩着皮鞭,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看那画像,跟你倒有几分相似……你先前不是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女儿?”
“也算不得大户,真是大户,哪能让我个家生子女儿随意进出?”
“也是,我倒是知道那昭武将军府,是新近才立的门户,那位将军,据说年岁还轻……家生子什么的,不搭噶!”
……
一路寒凉,人烟稀少,朔风渐起,越来越猛,刮得驴车木架簌簌发颤。
待玉婴与红菱赶着空驴车,从城郊官仓折返南郊驻地时,天穹彻底沉暗下来,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
这夜的雪,先是疏疏落落飘洒,沾衣即化,不多时,雪势陡然疯涨。原本零星的雪片层层叠叠倾覆而下,不过两三个时辰,已化作铺天盖地、一蓬一蓬往下砸落的硕大雪团。
二人栖身的居所,本是南郊一处荒废的聚居村落。此地早年是行商歇脚、近郊佃农耕作定居之地,屋舍错落,尚有几分烟火气。自京城粮荒爆发,百姓流离四散,商户关停、佃农逃亡,整片村落便彻底抛荒破败。
黄谷教趁机在这荒村之中改造拓建。老一批教徒就地取材,仓促筑起数百间低矮棚屋,层层排布、拥挤相连,划作教众聚居区,容纳了两三千名投奔而来的教众。老弱妇孺、青壮男女在其间分区聚居。
玉婴与红菱所住的片区,是专门划拨给年少女徒的居所。
夜半风雪最盛之时,只听轰然倒塌的响动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玉婴警醒,她猛推身旁的红菱,随即飞快地起身穿衣着鞋,抓起自己那个可怜的包袱,与红菱一前一后奔到棚外,只见先前还连作一片伫立的棚屋,已垮塌了好些。
断木碎草飞溅纷飞,漫天白雪裹挟着尘土碎屑弥漫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