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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西院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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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爷因何动气?”
镇国公府清晏堂上,李家主母贺行蕴一身月白暗纹杭绸褙子,挽着规整垂鬟,端坐于梨花木案前,指尖轻捻着一册用度簿,缓声问道。
掌事刘嬷嬷垂首立着,躬身回道:
“回主母,两位姨娘,今日午间国公爷歇过晌后,移步去了西院静筑,不多时便传出动静,国公爷动了肝火。是老黄过来说的,说国公爷嫌西院闷热难耐,责底下人懈怠,说是静筑的冰鉴不足、冰块供得克扣短缺,致使西院娘子不耐酷暑,郁郁难安。又说……府里怠慢西院用度,凉热伺候不周。”
贺行蕴眉头微动,抬眼看一眼清晏堂内立在角落的两架冰鉴,白雾袅袅间压覆了满堂暑气。自己身上还着了褙子,侧边下座的苏婉仪与白灵沁两位姨娘穿着也规规整整、不算削薄,却也不觉暑热。
她便说道:
“既是老黄这么说了,西院闷热想必不假。那边不比主院通风,我年年入夏都特意提前吩咐,西院冰供、凉物、香药、消暑吃食,全都比照最上等规制送过去,半点不曾克扣……怎地还是引了国公爷发火,哎……”
贺行蕴口中的“老黄”,是十五年前便随了那位“西院娘子”,被国公爷李祯从军中带回李府的。一进李府,李祯就摆明了那二人身份,不容置疑地定了调子。
主母贺行蕴永远记得十五年前那一日,儿子李长晟刚过了三岁生日不久,李祯风尘仆仆地从战事中回来,身后跟着那个美艳得令人炫目窒息的西域胡女,以及身材原本魁梧高大、却因腰伤而弯曲佝偻的残兵老黄。
更可怖的是,老黄面门上搭着一块布巾,偶尔布巾拂动时,露出面上数道狰狞刀疤。着实令李府女眷们惊惧了好一阵子。
当时已被擢升镇西大将军的李祯,在贺行蕴面前话锋强硬,说道那胡女名唤“朵儿”,她不懂汉话,不通汉俗,自己已决意将她安置在府中。
李祯对贺行蕴应承,现在及将来都不会给予胡女朵儿任何位份,也不会令她怀孕生子。
贺行蕴当时便在心底暗自嗤笑一声。
事实上,李祯所说“不令朵儿怀孕生子”的话,不过两年后便打了他脸。
两年后,李府嫡长子李长晟刚过了五岁生日时,那胡女朵儿便生下了女儿“阿宝”。
至于形容可怖的老黄,虽看上去是个潦倒残兵,却被李祯允许带刀入府,并对贺行蕴强调,老黄乃是军籍,属自己的私臣。
也就是说,老黄的身份,根本不同于李府中的任何家仆管事、嬷嬷丫鬟等等,他是特许独例,不受内宅规矩管束,只听命于李祯,只卫护朵儿一人。
贺行蕴当下便明了了,镇西大将军李祯这是要豢养禁脔私宠了,还要明晃晃地养在府中,养在自己这个正妻的眼皮底下。自己非但不能苛待管束她,甚至还得在个煞气满身的兵汉子威慑下,好生应酬、将养着她!
贺行蕴一口气便堵在胸膈处,令她憋闷得几欲吐血。李祯这番操作,是全然不顾她这个正妻的脸面与尊严,全然未曾考虑李府往后的后宅制衡、主母威仪……
然而贺行蕴竟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贺行蕴可是在十八岁生下李家嫡长子李长晟后,迅速便操持着替李祯纳妾,短短两三年功夫,便纳就四房妾室,稳固了后宅的李家主母。
作为百年世家江南贺氏的二房庶次女,贺行蕴自小在深宅夹缝中长大,早就习惯了话语权微薄的地位,未出阁时,她便活得谨小慎微、步步隐忍。
四年前,贺行蕴嫁给只称得上武将新贵的李祯时,贺家是怀着屈就之心,给出一名庶出女儿应了帝王赐婚,贺家上下并未对这桩婚事寄予希望,对贺行蕴更无半分偏爱兜底。
而今李贺联姻已四年多,时移世易。此时的李祯,是战功赫赫、圣眷正浓的镇西大将军,手握兵权、势力滔天,朝堂之中举足轻重。贺家已需依仗李祯的权势庇佑。
这样的一位主君李祯,不过要在府中豢养一名私宠而已,连名分子嗣都说好了不给,作为当家主母的贺行蕴,又如何寻得出半分理由来阻止?
更何况,贺行蕴在李府经营四年多,扶妾室、掌中馈,已然搭建起一套完全可控、良性制衡的后宅格局,理就了一派根基稳固的大好局面,有何必要为了一个无依无靠、无名无分的外来异域女子,影响自己筹谋?
最关键的是,贺行蕴手握最大的底牌——嫡长子李长晟。
这孩子时年已三岁多,聪慧端正、健康活泼,是名正言顺、无可撼动的国公府嫡长嗣。只要嫡子安稳、体面存续,她的主母位置、未来尊荣,便能好好地握在手中。
贺行蕴心底冷冷地复盘一切,不过一转念间,便已压下翻涌的酸涩憋屈,生出了最清醒的盘算。
自那以后,西院娘子、胡女朵儿便安安稳稳地在静筑里呆了十五年。
未曾迈出李府一步。
“我自问对那处,已是周全得体,竟还落得个……怠慢苛待的名头。”贺行蕴言语间忍不住流露出抱屈之意。
大妾苏婉仪原就是贺行蕴的陪嫁大丫头,向来最是贴合主母心意的,当即柔声开解道:
“主母素来宽和周全,最顾全国公爷颜面。西院那处本就是府中特例,十五年主母处处偏袒优待,从不拘名分、更从无计较,外头谁不赞主母贤德。想来是底下跑腿的下人偷懒懈怠,断不是主母安排不周。”
四妾白灵沁也说:
“国公爷素来疼惜西院娘子,她本是西域人,体质畏热,比不得中土人耐暑。许是近日暑气太盛、冰消得快,底下奴才未曾及时添补,疏漏了时辰,反倒叫国公爷归罪府里规制。”
当下让刘嬷嬷补送冰鉴至西院静筑,于廊下、佛堂、内寝三处皆摆上。又添冰镇瓜果、凉膏、消暑饮子、轻纱凉帐等不一而足。再是提点西院值守下人,每日晨昏两次查勘冰况,以能做到随时增补。
这白灵沁是贺行蕴亲自为李祯所抬的第四妾。因大妾苏婉仪虽忠心却绵软,第二三妾柳玉湄与徐静姝又都来自陇西李氏宗族所荐,出身背景皆为武官世家,隐约有抱团之势,于是贺行蕴亲自从自己母族远支旁庶,挑选了个上过学且心思缜密、知礼懂权的女孩子,便是白灵沁,入府做了第四妾。
刘嬷嬷领命,退了下去。
三名内宅妇人继续饮茶闲唠。
“真是冤枉……”贺行蕴面对苏婉仪与白灵沁,并无什么避讳,忍不住延了先前的话题,又说下去,“莫说对待西院娘子,便是那位阿宝小姐,在那院里长到一十三岁,衣食、布料、点心、四季新衣,我皆是照着府中庶出小姐的体面,从来周全照料,从未薄待过半分……”
“莫不是因了……那个阿宝?”白灵沁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嘴。
贺行蕴与苏婉仪齐齐看向她。
白灵沁便小声说道:“五日前我便听说,那阿宝魇着了,一直昏睡着,醒不过来……到现如今,也还没有醒来的消息呢。”
贺行蕴惊愕:“怎的还有这事?也没个人到我跟前来说起呢!”
苏婉仪也满脸惊讶,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模样。
白灵沁叹气:“说奇怪,也不奇怪。”
贺行蕴知道她这话的意思,微微点头道:“是啊,国公爷对灵溪、灵烟、灵玥几个小女娃,都是好的,却对那阿宝……从来不闻不问,如今都十三岁了,还连个大名都不给……”
苏婉仪叹道:“奴婢想着,国公爷这是给您守着当年的应承呢,不给那边名分位份。当初说不令那边有子嗣,却又有了阿宝,国公爷便一直冷待着那小女孩,便是给夫人您的交待吧。”
“只可怜那小女孩了,生得那般……可人疼的……”贺行蕴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偶然去到静筑,见到那个娇美得令人诧然心颤的瘦小女孩。
“可不嘛,奴婢先前也见着她一回,竟是比她娘亲当年……还要亮眼几分呢。”白灵沁咋舌道。
苏婉仪道:“依奴婢想,那样的女子,说不得都是命里福薄,若被国公爷这样的伟男子过多关注了,反而不妙……国公爷冷待她一些,或许对她才是好的……”
说到这里,几人又想起那小女孩阿宝魇着的事,贺行蕴忙又问:“魇着昏睡这么久?大夫总给看过了吧?是怎么说……你可知道?”问的是白灵沁。
白灵沁茫然摇头。
苏婉仪见主母展示出忧心之意,又宽慰她道:“那小女孩从小随她母亲在佛堂长大,定会有菩萨保佑她平安醒来的……”
贺行蕴听完这话,才点点头,沉默一息,突然转而说道:
“算着时日,长晟这几日便要踏上归京路途了。前些日子他特意遣人递回书信,将军中行程一一告知国公老爷。竟特特给我也手书了一封,将朝廷的封赏定数说了个清楚……”
她看着二妾满脸立刻浮现的惊喜恭维之色,忍不住笑道:
“这孩子,怕不是觉得他娘亲听不懂朝廷封赏的通报,特别要给我写个简单明了的,让我一看就明白,他如今可是十八岁的昭武县侯,军中授职的昭武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