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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隧道夜 ...

  •   程深被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惊醒。
      他没有睁眼,右手下意识摸到腿侧的折叠刀。隧道里漆黑一片,声源很近,是身旁的陆宴在翻身。陆宴动作很轻,刻意在忍着不适。
      “怎么了?”程深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陆宴没有立刻回应。
      程深能听见他的呼吸节奏很乱,比熟睡时沉重紧绷,明显已经醒了很久,一直在硬扛。
      过了好一会儿,陆宴压低声音说话。
      “后背伤口粘住了,一动就扯得疼。”
      程深拿出应急灯,调到最暗档位。微弱的灯光亮起,刚好照亮两人休息的区域。
      陆宴靠着岩壁没动,抬眼看向程深。暗光下,他脸色惨白,额角布满细密冷汗,都是伤口疼痛导致的。
      程深从背包侧袋取出医药包,依次摆好碘伏、纱布、剪刀。他抬眼看向陆宴,语气强硬。
      “转过去。”
      陆宴迟疑着没动,程深脸色沉了沉,再次开口。
      “转过去。”
      陆宴和他对视两秒,慢慢侧身背对程深,脱下外层深色外套。贴身的黑色背心□□涸血痂粘在后背上,随着呼吸小幅起伏。
      程深看清伤口后,神色一沉。
      这次的伤势,比之前在防空洞看到的更重。大片淤青从肩胛蔓延到腰腹,皮肤上有高温灼烧留下的黑色痕迹,老旧弹片伤口边缘已经溃烂发白,伤口周边的皮肤温度很高。
      昨天一路走险路,陆宴全程紧绷身体开车,每一次调整方向盘,都在拉扯身上的新旧伤口。
      “你管这叫只是旧伤?”
      程深压着声音,语气带着火气。不等陆宴回应,他拿起剪刀,小心剪开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
      碘伏棉球碰到溃烂伤口的瞬间,陆宴后背猛地绷紧,喉结滚动,硬生生忍住了痛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疼就出声。”程深手上动作放得更轻,语气依旧强硬,“不用硬扛。”
      “早习惯了。”陆宴弯着身子,声音含糊。
      “习惯个屁。”
      程深平时很少说粗话。这句话在安静的隧道里,传出轻微的回声。
      他拿着棉球,一点点清理伤口溃烂的边缘,动作很稳。
      隧道外风声持续作响,洞顶偶尔掉落细碎碎石,落地发出轻响。程深专心处理伤口,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陆宴皮肤的细微颤动和肌肉的紧绷收缩。
      隧道里只剩换药的细微声响,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断崖哨站的时候,我说过什么?”程深忽然开口。
      陆宴保持沉默,没有应声。
      程深换掉脏棉球,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稳厚重。
      “我说,你的后背交给我。”
      他停顿片刻,敷上新纱布,仔细贴好胶带。
      “不是让你带着满身伤独自硬扛。是有人守着你、盯着你,有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
      陆宴身体瞬间僵住,肩膀绷得很紧。
      隧道里彻底安静,只有应急灯微弱的电流声。沉默持续了很久,洞外的风声都显得淡了不少。
      许久后,陆宴嗓音沙哑出声。
      “……我不习惯。”
      “我知道。”程深帮他拉好背心,重新披上外套,指尖在衣料上轻轻顿了一下,“慢慢习惯就好。”
      他收好医药包,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浮灰。
      “你睡,前半夜我值守。”
      陆宴抬眼看向他。
      程深已经走到隧道口,背靠冰凉岩壁,双手握紧冲锋枪,盯着漆黑的荒原。月光照在他身上,轮廓单薄笔直。
      陆宴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打消了逞强的念头。连日奔波加上旧伤复发,他已经没有力气硬撑。
      他重新躺下,拉紧身上的外套。
      “后半夜换我值守。”
      “嗯。”
      程深淡淡应下,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陆宴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彻底睡熟。
      程深听着身后安稳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枪身。月光下的戈壁一片惨白,看着空旷死寂。
      八十公里外的S标记点位,有可能是补给点,也有可能是陷阱。宋柯在前,黑鸦势力在后,前路处处是风险。
      诸多念头在脑海闪过,最终都被身后平稳的呼吸压了下去。
      他打开冲锋枪保险,眼神变得锐利。
      他坐在隧道口,背靠着岩壁,怀里抱着冲锋枪,目光投向外面的荒原。
      后半夜的风声小了些,但气温降得更低。他轻手轻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走过去把外套搭在陆宴身上,布料盖过肩膀,没有碰醒他。
      陆宴的呼吸渐沉,是真的睡着了。
      程深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宋柯的黑色改装车、S标记、黑鸦的手下、前方未知的陷阱。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被身后平稳的呼吸声压了下去。
      他原本就没打算叫醒陆宴。
      凌晨四点,陆宴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程深的外套,而那个人还坐在隧道口,背影被月光削成一道瘦削的线。陆宴坐起来,动作很轻,但程深还是听见了,转过头。
      "怎么突然醒了?"程深问。
      "已经四点了。"陆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怎么不叫我?"
      程深道:"想让你好好休息。"
      “我来吧,你也得休息。”陆宴从程深手上拿过枪,示意他去休息,顺手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重新披回程深身上,“后半夜风大,垫着点。”
      程深顿了顿,没推辞。他躺回防潮垫,侧着身,把外套团了团,垫在脑袋下面。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比意志更诚实。三秒钟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陆宴坐在隧道口,背靠着岩壁,冲锋枪横在膝头。他听着身后程深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后半夜的戈壁安静得可怕,他只是眼神放空的盯着公路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程深被一股很淡的血腥味弄醒了。
      他睁开眼,陆宴背对着他,正试图自己换后背的纱布,动作扯到了伤口,血又渗了出来。
      程深没说话,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纱布和胶带。陆宴看了他一眼,安静配合。
      两人全程沉默,默契十足。程深的手法比前一晚熟练,两三分钟就处理好了。
      陆宴穿好外套,小幅活动肩膀:“好多了。”
      “还不能大幅度动作。”程深提醒,随即又道,“吃点东西,该出发了。”
      他收好医药包,从背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陆宴一块。两人靠在车身旁,慢慢嚼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就在第一缕阳光要越过地平线的时候——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从车头方向传来。
      程深猛地抬头,手指已经扣住了腰间的工具刀,快速检查车辆状况。
      冷凝器外壳下方,一枚固定螺栓断裂落地,旁边散落着垫圈碎渣。
      “轴承固定螺栓断了。”程深俯身查看车况,语气严肃,“还剩三颗螺栓固定,再经过颠簸震动,很快会全部失效。”
      陆宴缓步走近。旧伤牵扯让他左脚落地稍重,但身形依旧稳当,脸上看不出疲惫。
      程深拿出随身细铁丝,层层缠绕设备接口,用钳子收紧固定,完成临时加固。
      “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全程避开颠簸路段。”
      清晨的戈壁空气干冷刺骨。车辆驶出隧道,入目全是荒芜的戈壁硬壳平原。地面开裂老旧,只有两道浅淡的旧车辙,硬壳下方藏着松软沙土,行车必须谨慎。
      陆宴摊开泛黄的旧图纸,锁定标注点位。
      “S标记在正西偏南方向,距离大概六十公里,是一处海拔一千一百四十米的建筑遗址。”
      程深点头确认。他们还需要爬升两百多米海拔,地形起伏大,加上车辆存在故障,对车况是很大的考验。
      车辆行驶三十公里后,远方天际突然冒出一缕细长的灰白烟柱。
      烟柱笔直稳定,不会被风吹散,绝非普通篝火能够形成。
      陆宴眼神一凝。
      “前面有人。”
      “缓慢靠近,全程保持两百米安全距离。”程深立刻提醒。
      陆宴拉下遮阳板,挡住大半车窗,减少车内情况暴露,规避风险。
      车辆慢慢靠近,前方停着一辆改装卡车。车厢改成了金属平台,上面堆满油桶和各类杂物。
      一名工装中年男子蹲在炉火旁打理炉膛,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原地,语气直白。
      “你这车冷凝器异响很重。老款浮动轴承,行驶里程高了就容易磨损,我这里有适配的现货配件。”
      程深缓步上前,看向对方的双手。对方指节粗壮,虎口和指腹布满厚茧,是长期维修机械留下的痕迹。
      卡车平台的物资摆放规整,油桶按容量分类,工具、废件分区收纳,条理清晰。看得出来,对方是长期在荒野靠手艺谋生的老手,不是流窜人员。
      “换一套轴承,怎么交易?”
      “只做物物交换,不收现金。燃料、口粮、药品、滤芯,都能用来抵扣。”
      “轴承是正品吗?”
      男子从工具箱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三枚轴承金属纹路规整。
      “机械圣殿原厂拆机件,三套现货。看齿纹就能分辨,不是山寨次品。”
      程深简单查看,确认是正品。
      “我和同伴商量一下。”
      “不急。”男子低头继续打理炉火,“我今天不走,时间充足。”
      回到车上,程深看向陆宴。
      “不用纠结可信度。说白了,不换这套轴承,六十公里内冷凝器一定会彻底报废。”
      陆宴神色平静,开口询问。
      “我们有什么物资可以用来交换?”
      “两板水净化片。”程深拿出备品估算,“足够换一套轴承,还包含人工安装。”
      “这人靠谱吗?”
      “大概率可信。”程深望向远处的卡车,“做事规整,物资收纳条理清晰,是正经谋生的手艺人。劫道的歹徒,不会费心整理这些零碎物资。”
      陆宴微微点头,认可了这个判断。
      双方很快敲定交易。程深递出两板净化片,男子掂量过后,稳妥收进工装口袋。
      男子维修手法熟练,四十分钟内,完成了设备拆卸、清洁、换件、全套调试。程深趁检修空档全面排查车况,发现散热风扇皮带存在老化裂纹,当即用细铁丝做了临时加固。
      车辆重启后,原本杂乱的设备嗡鸣彻底消失,冷凝器运转声音均匀稳定。
      男子收拾工具时,随口说了一条关键信息。
      “S站点上个月还有人驻守,可以补给油水物资,就是近期不太平,你们小心点。”
      程深顺势追问:“近几天,有没有车辆往这个方向行驶?”
      “三天前见过一辆黑色改装车。”男子笑了笑,“车速很快,只看到残影。车尾焊了防撞刺,一看就不好惹。”
      黑色改装车、防撞刺、三天前途经此地。
      程深指尖轻敲方向盘,神色瞬间沉冷。
      是宋柯。
      身侧的陆宴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两人都清楚其中的风险。宋柯比他们早到三天,足够在S站点周边布置多层埋伏。原本可以补给休整的站点,已经变成了陷阱。
      “多谢。”程深开口道别。
      男子摆了摆手,继续打理炉膛,不再多言。
      烈日覆盖整片戈壁,荒原连绵起伏,远山轮廓逐渐清晰。
      原本代表补给希望的六十公里终点,如今全程暗藏凶险。
      程深握紧方向盘,眼神坚定。陆宴坐在副驾,呼吸平稳,神色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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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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